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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王爷的替身情人   柳如烟 ...

  •   柳如烟被遣回柳府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丝斜斜地飘着,像是谁在天上剪碎了绸缎,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她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积水潭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沉闷的鼓点,敲在她的心上。
      "姑娘,到了。"
      车帘被掀开,冷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抬头看见柳府的匾额,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像是一块凝固的血。
      "如烟?"
      门内传来一道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
      柳如烟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廊下走来。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的佩,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疏疏落落的竹影。
      "明远哥哥?"
      柳明远,柳丞相的嫡长子,她的堂兄。自幼饱读诗书,却偏不爱仕途,整日里流连于戏园子、茶楼、诗社,是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
      "怎么回来了?"柳明远走到她面前,折扇一收,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靖南王不要你了?"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白了。
      "明远哥哥!"
      "好了好了,"柳明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进屋说,外头冷。"
      他转身往府里走,柳如烟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像是踩着某种隐秘的算计。
      柳如烟是在第三日夜里,向柳明远提起那个计划的。
      她坐在柳府后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池中的残荷上。秋雨过后,荷叶凋零,只剩几茎枯梗,支棱在水面上,像是某种倔强的骨头。
      "明远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帮我找一个人。"
      柳明远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盅酒,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
      "什么人?"
      "一个戏子。"柳如烟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与靖南王妃……有七分相似。"
      柳明远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柳如烟,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你想做什么?"
      "我想,"柳如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藏着针,"让靖南王知道,他护着的那个'王妃',不过是个赝品。而我送去的这个,才是真正的'阿砚'。"
      柳明远的目光闪了闪。
      "阿砚?"
      "萧砚,"柳如烟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靖南王的白月光,三年前死于宫变。沈砚那贱人,不过是顶着相似的名字,占了相似的位置,演着一出拙劣的戏。"
      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
      "我要让萧玦亲眼看见,他护着的人,连一个戏子都不如。"
      柳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池中的残荷,看着雨滴从枯梗上滑落,坠入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那涟漪很小,很快便消散无踪,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你疯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我没疯。"
      "你在找死。"柳明远转过头,目光冷下来,"萧玦是什么人?你今日送一个戏子进去,明日柳府便会被夷为平地。"
      "所以,"柳如烟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我要明远哥哥帮我。以你的名义,以诗社雅集的名义,将人送进王府。萧玦就算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柳明远看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柳如烟的心开始发沉,开始后悔自己的冒进,开始想着怎么找补的时候——
      "好。"
      他说。
      那声音很轻,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涌。
      "我帮你。"
      柳如烟愣住了。
      她看着柳明远的眼睛,那眼底有兴味,有算计,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意。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久久不散。
      "明远哥哥……"
      "但我有一个条件,"柳明远打断她,折扇一收,扇骨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事成之后,你要告诉我,那个真正的'阿砚'……究竟是谁。"
      柳如烟的手指僵了僵。
      她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动的茶叶,那叶片在水中舒展、沉浮,像是某种无声的挣扎。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答应你。"
      沈砚是在十日后,听说那个"戏子"的。
      那日他正在花园里修剪一株海棠,丫鬟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王妃!王爷请您去前厅!"
      他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丫鬟往前厅走。
      前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墨玉的佩,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正低头品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沈砚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
      眉眼如画,唇红齿白,连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都长在同样的位置。不同的是,那人的气质更柔,更媚,像是一朵精心培育的牡丹,开到最盛,带着一点近乎糜烂的艳。
      "这位便是靖南王妃?"那人站起身,行了一礼,声音温润如玉,"在下柳明远,家妹如烟,承蒙王爷照拂多时,今日特来拜谢。"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的衣料。
      柳明远。柳如烟的堂兄。那个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
      而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戏服,脸上还画着残妆,眼尾一抹绯红,像是未褪的霞光。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带着一点探究,一点好奇,还有一种近乎赤裸的打量。
      "这位是……"沈砚的声音发紧。
      "这是在下的一个友人,"柳明远笑了笑,折扇一收,"名唤阿砚,是京城'梨园春'的戏子,唱得一手好昆曲。今日带他前来,是想献给王爷,做个消遣。"
      阿砚。
      沈砚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那个戏子,看着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人眼底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野心——
      他忽然觉得冷。
      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
      "王爷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王爷在书房,"柳明远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味,"王妃不如……先去见见这位'阿砚'?"
      沈砚没有动。
      他站在厅中,看着那个戏子向他走来。那人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带着一点戏台上练出来的、近乎刻意的优雅。
      "王妃安好,"戏子行了一礼,声音柔得像是在唱戏,"奴家阿砚,给王妃请安了。"
      那声音很软,很媚,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人的耳膜。
      沈砚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不必多礼。"他说,声音冷硬,"你既入了王府,便该守王府的规矩。"
      "奴家明白,"戏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藏着针,"奴家一定……好好伺候王爷。"
      那"伺候"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沈砚的心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萧玦是在书房里,听说那个"戏子"的。
      来报的是小顺子,跑得满头大汗,膝盖一软就跪在了青石板上:"王爷!柳公子带了个人来,说是、说是献给王爷的……"
      萧玦的笔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什么人?"
      "一个戏子,"小顺子的声音发颤,"名唤……阿砚。"
      笔尖"啪"地一声折断。
      萧玦站起身,玄色的常服被穿堂风鼓起,像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旗。他大步流星往前厅走,脚步极快,小顺子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前厅里,沈砚站在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枪。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素白的戏服,脸上还画着残妆,眼尾一抹绯红,像是未褪的霞光。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萧玦的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
      那眉眼,那唇角,那眼尾的泪痣——
      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入他的胸膛,将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剖开。
      "王爷,"柳明远站起身,折扇一收,行了一礼,"这位是阿砚,京城'梨园春'的名角,唱得一手好《牡丹亭》。在下特地带他来,献给王爷,做个消遣。"
      萧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戏子脸上,从那双与自己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带着媚意的眼睛,落到那抹刻意勾起的、近乎谄媚的笑。
      不是他。
      不是那个站在雪地里,对他说"别找我"的人。
      不是那个眉眼冷硬,像一块化不开的冰的人。
      "本王不需要消遣。"他说,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柳明远的笑容僵了僵:"王爷,这阿砚的昆曲,在京城可是一绝……"
      "本王说,"萧玦打断他,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不需要。"
      空气像是凝固了。
      柳明远垂下眼,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
      "是,在下明白了。"
      他转身,对那戏子说:"阿砚,走吧。王爷看不上你。"
      那戏子却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萧玦脸上,带着一点不甘,一点委屈,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那目光太软,太媚,像是一根藤蔓,试图缠上萧玦的脚踝。
      "王爷,"他开口,声音柔得像是在唱戏,"奴家可以唱《游园惊梦》,可以唱《寻梦》,可以唱……"
      "出去。"
      萧玦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厅中。
      戏子的脸瞬间白了。
      他后退一步,像是被那声音烫着了,眼眶倏地红了。那红来得极快,像是戏台上的妆,随时都能落下来。
      "奴家……奴家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素白的戏服在穿堂风里翻飞,像是一只折翼的蝶。
      柳明远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沈砚身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兴味,还有一种沈砚读不懂的深意。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久久不散。
      "王妃,"柳明远笑了笑,折扇一收,"后会有期。"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沈砚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的衣料,指节泛白。
      当夜,萧玦回了主卧。
      沈砚已经睡下了,背对着他,蜷缩在床沿,像是一只戒备的猫。萧玦轻手轻脚地躺下,尽量往床沿缩,和沈砚之间隔出一个人的距离。
      可那人却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他。
      "王爷。"
      "嗯?"
      "今日那个戏子……"
      沈砚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王爷觉得,他像吗?"
      萧玦的目光在黑暗里闪了闪。
      "像什么?"
      "像……"沈砚的声音更轻了,"像王爷心里的那个人。"
      萧玦没有说话。
      他看着帐顶的绣花,一针一线,牡丹缠枝,在月光里泛着幽暗的银。他想起白日里那个戏子的脸,那眉眼,那泪痣,那刻意模仿的、却全然走样的气质——
      "不像。"他说,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为何?"
      "因为他的眼睛不对。"萧玦转过头,看着沈砚的眼睛,"他的眼睛太软,太媚,像是一滩水,谁都能踩进去。而那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痛楚。
      "那个人的眼睛,像是一块冰。你看着它,却永远走不进去。"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那我的眼睛呢?"
      萧玦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沈砚的心开始发沉,开始后悔自己的冒进,开始想着怎么找补的时候——
      "你的眼睛,"萧玦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兔子。"
      沈砚一愣。
      "会红,"萧玦的拇指抚过他的眼角,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像是要哭,却强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沈砚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低下头,不想让萧玦看见自己的狼狈,却被那人捏住了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又红了。"萧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好笑,一点无奈。
      "还不是王爷惹的……"
      "本王惹的?"
      "王爷说我是兔子……"
      萧玦低笑出声。
      那笑声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弦音,在黑暗里悠悠回荡。他伸手将沈砚拥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那本王道歉。"
      "怎么道歉?"
      "明日,"萧玦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不清,"带你去城外骑马。"
      沈砚愣住了。
      "骑马?"
      "嗯。本王教你。"
      沈砚靠在萧玦怀里,听着那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起白日里那个戏子,想起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想起柳明远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
      此刻这个人躺在他身侧,抱着他,对他说"你的眼睛像兔子",对他说"明日带你去骑马"。
      这便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翌日,萧玦果然带沈砚去城外骑马。
      那是一匹白色的马,鬃毛如雪,四蹄踏霜,是萧玦的坐骑"照夜白"。沈砚站在马前,仰头看着那匹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庞然大物,腿肚子有点发软。
      "怕?"
      萧玦站在他身后,双手撑在他身侧的鞍鞯上,将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不怕。"沈砚硬撑着。
      "嘴硬。"
      萧玦低笑,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托上马背。沈砚惊呼一声,还没坐稳,萧玦已经翻身上来,坐在他身后,双臂从他身侧穿过,握住了缰绳。
      "坐稳了。"
      马蹄扬起,踏碎了一地的秋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沈砚起初还紧张,双手死死攥着鞍鞯,指节泛白。可渐渐地,他放松下来,感受着马背的颠簸,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体温,感受着缰绳在萧玦手中传来的、沉稳的力道。
      "王爷,"他侧过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您经常来这里?"
      "嗯。"萧玦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以前……常带一个人来。"
      沈砚的心猛地一缩。
      "是……阿砚?"
      萧玦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骑术很好,"他说,"比本王还好。每次赛马,本王都输给他。"
      沈砚想象着那个画面。
      大雪纷飞,两匹马并辔而行,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蟒袍,眉眼冷硬,像一块化不开的冰。他回头对萧玦笑,那笑容很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后来呢?"
      "后来,"萧玦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死了。"
      沈砚不再说话。
      他靠在萧玦怀里,感受着那渐渐紧绷的身体,感受着那从胸腔里传来的、沉重的心跳。
      "王爷,"他轻声说,"我不问了。"
      "为何?"
      "因为,"沈砚转过头,看着萧玦的眼睛,"我不想看见您难过。"
      萧玦的目光闪了闪。
      他勒住缰绳,马匹缓缓停下。秋风吹过,鬃毛飞扬,像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沈砚。"
      "嗯?"
      "你究竟是谁?"
      又是这个问题。
      沈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秋光里一闪即逝的露。
      "我是沈砚,"他说,"王爷的王妃,靖南王府的……"
      "赝品。"
      萧玦打断他,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烧穿。
      "本王知道你是赝品。本王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缰绳。
      "那王爷为何……"
      "为何还留着你?"萧玦接过他的话,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为何还维护你?为何还带你骑马?"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将沈砚往怀里带了带。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赝品也有赝品的好。"
      "至少,"他的下巴抵在沈砚的肩窝里,声音闷在衣料里,像是一种无力的叹息,"你不会像梦里那样,说'别找我',然后转身消失。"
      沈砚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冰凉,却烫得厉害。
      "王爷,"他轻声说,"我不会走的。"
      "真的?"
      "真的。"沈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实,"戏还没演完呢。王爷不是还没看腻么?"
      萧玦的手臂收紧了。
      他闭上眼,闻着沈砚发间的草木香,忽然觉得那块空缺了多年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萧砚。
      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红着眼眶,像兔子一样,却对他说"我不会走"的人。
      "沈砚。"
      "嗯?"
      "本王……"
      萧玦顿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猛地移开眼,看向远处的山峦。
      "本王饿了。"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越,像是风铃在秋光里摇曳,让萧玦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王爷想吃什么?"
      "回府,"萧玦勒转马头,"让厨房做桂花糕。"
      "王爷不是不爱吃甜的?"
      "今日想吃。"
      马蹄扬起,踏碎了一地的秋阳。
      两人的身影在夕阳里渐渐远去,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回府时,已是黄昏。
      沈砚刚下马,便看见府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戏服,脸上还画着残妆,眼尾一抹绯红,像是未褪的霞光。看见他们过来,那人快步迎上来,膝盖一软,跪在了青石板上。
      "王爷!奴家阿砚,求王爷收留!"
      萧玦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戏子脸上,从那双带着泪意的眼睛,落到那抹刻意勾起的、近乎谄媚的笑。
      "柳明远不是带你走了?"
      "柳公子……柳公子不要奴家了,"戏子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他说奴家没用,连王爷的眼都入不了。奴家无处可去,求王爷……求王爷收留奴家做个下人,奴家什么都愿意做……"
      他说着,往前爬了两步,手指抓住了萧玦的衣摆。
      那手指很白,很细,像是一根根葱白,带着戏台上练出来的、近乎刻意的优雅。
      萧玦的目光冷下来。
      他抽回衣摆,像是掸去什么脏东西。
      "本王不需要下人。"
      "王爷!"戏子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像是要哭,却强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奴家可以唱曲,可以弹琴,可以……"
      "本王说,"萧玦打断他,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不需要。"
      他转身往府里走,沈砚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
      "王爷,"他轻声说,"他……"
      "不必管他。"
      "可他在府门口跪着,被人看见了……"
      萧玦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青石板上的人。夕阳将那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素白的戏服被风吹得翻飞,像是一只折翼的蝶。
      "你既无处可去,"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便去城南的慈幼局。那里收容无家可归之人,本王会让人打点。"
      戏子愣住了。
      他看着萧玦,看着那双冷硬如冰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王爷……"
      "不必谢,"萧玦转身,"本王不是为了你。"
      他大步往府里走,沈砚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戏子还跪在原地,素白的身影在夕阳里渐渐缩小,像是一粒被风吹散的尘埃。
      "王爷,"沈砚轻声说,"您为何……"
      "为何不收留他?"萧玦接过他的话,目光落在远处的暮色里,"因为他不是那个人。"
      "可他的脸……"
      "脸像有什么用?"萧玦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本王要的是那个人,不是一张相似的脸。"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砚的眼睛。
      "本王要的是……"
      他顿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猛地移开眼。
      "本王饿了。桂花糕。"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好,桂花糕。"
      当夜,沈砚在厨房里亲手做了桂花糕。
      他前世是个孤儿,为了养活自己,学了一手好厨艺。穿书后,这手艺倒是没丢,只是靖南王府的厨房戒备森严,他鲜少有机会动手。
      今日萧玦说想吃,他便央求了厨房的大师傅,借了灶台,亲手做了一碟。
      桂花糕蒸好的时候,满厨房都是甜香。沈砚将糕切成菱形,摆在白瓷碟里,配一盏清茶,往书房送去。
      萧玦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落在他手里的碟子上。
      "做的?"
      "嗯。"沈砚将碟子搁在案角,"王爷尝尝。"
      萧玦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糯米的软糯,不腻,刚好。和厨房做的不同,这糕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某种隐秘的温柔。
      "如何?"
      "甜。"
      "王爷不是爱吃甜的?"
      "今日爱吃。"
      沈砚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案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线。萧玦的侧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眉眼专注,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王爷,"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那个戏子……"
      萧玦的手顿了顿。
      "本王已经让人送去慈幼局了。"
      "不是这个,"沈砚放下茶盏,直视萧玦的眼睛,"我是想问,王爷心里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萧玦的目光闪了闪。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
      "他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很冷。"
      "冷?"
      "嗯。眉眼冷,性子冷,说话也冷。像是一块冰,谁靠近都冻手。"
      沈砚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心疼。
      "那王爷为何……"
      "为何喜欢他?"萧玦接过他的话,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因为那块冰,只对一个人化。"
      "谁?"
      "本王。"
      萧玦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只对本王笑。只对本王说软话。只在面对本王的时候,那块冰才会化一点,露出底下藏着的、温热的水。"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茶盏。
      "那后来呢?"
      "后来,"萧玦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死了。为了保护本王,死在宫变里。"
      他说完,闭上眼,像是不想再回忆。
      沈砚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那手背很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沈砚的掌心温热,覆上去,像是要将那凉意一点点驱散。
      "王爷,"他轻声说,"我不是他。"
      "本王知道。"
      "可我会陪着您。"
      萧玦的手僵了僵。
      他睁开眼,看着沈砚的眼睛。那眼底有真诚,有温柔,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不会像梦里那样,说'别找我',然后转身消失。"
      萧玦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低下头,不想让沈砚看见自己的狼狈,却被那人捏住了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王爷,"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也可以对我笑。对我说软话。在我面前,那块冰……也可以化一点。"
      萧玦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沈砚的心开始发沉,开始后悔自己的冒进,开始想着怎么找补的时候——
      萧玦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却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沈砚。"
      "嗯?"
      "你胆子大了。"
      "是王爷惯的。"
      萧玦低笑出声。
      他伸手将沈砚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那本王便继续惯着。"
      "惯到您看腻为止?"
      "嗯。"
      "那王爷怕是看不腻了。"
      萧玦的手臂收紧了。
      他闭上眼,闻着沈砚发间的桂花香,忽然觉得那块空缺了多年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填满了。
      不是萧砚。
      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红着眼眶,像兔子一样,却对他说"我会陪着您"的人。
      "沈砚。"
      "嗯?"
      "本王……"
      他顿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猛地移开眼。
      "本王饿了。还有桂花糕么?"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有。厨房里还有一碟。"
      "去拿来。"
      "王爷自己不会去?"
      "本王累了。"
      沈砚从他怀里挣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萧玦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那侧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眉眼柔和,像是一幅被月光浸润的画。
      "王爷。"
      "嗯?"
      "您刚才想说什么的?"
      萧玦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的眼睛,那眼底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宠溺的东西。
      "本王想说,"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桂花糕很甜。"
      沈砚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去。
      脚步轻快,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雀。
      柳如烟是在三日后,听说那个戏子被送去慈幼局的。
      她坐在柳府的凉亭里,手里捏着一封密信,指节泛白。
      "废物。"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池子里。那纸团在水面上浮了浮,最终被池中的残荷缠住,像是一只折翼的蝶。
      "明远哥哥,"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柳明远,"你找的人,没用。"
      柳明远笑了笑,折扇一收,扇骨敲在掌心。
      "不是人没用,"他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暮色里,"是萧玦……变了。"
      "变了?"
      "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柳明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以前的萧玦,眼里只有萧砚。谁长得像萧砚,他便对谁好。谁的名字里有'砚',他便护着谁。"
      他顿了顿,目光闪了闪。
      "可如今,"他说,"他眼里只有那个沈砚。"
      "那个赝品?"
      "那个赝品。"柳明远转过头,看着柳如烟,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如烟,你输了。"
      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石桌的边缘。
      "我没有输。"
      "你输了。"柳明远站起身,折扇一收,"萧玦已经不要替身了。他要的是那个人,那个会红着眼眶、像兔子一样的人。"
      他转身往廊下走,脚步轻快,像是一只终于找到猎物的鹰。
      "如烟,"他的声音飘回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放弃吧。这场戏,你已经出局了。"
      柳如烟坐在原地,看着池中的残荷,看着那团被水泡烂的信纸,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输了?
      不,她没有输。
      她只是……暂时退场。
      "沈砚,"她对着暮色,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的核,"咱们走着瞧。"
      窗外,秋雨又落了。
      一滴一滴,砸在残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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