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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王爷的梦话有点怪 霜降过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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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的夜,风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
沈砚是被渴醒的。
他睁开眼,帐幔低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银白的线。身侧的位置空了,被褥凉透,萧玦不知何时起的身。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
桌上应该有茶水。睡前丫鬟备下的,青瓷壶,配一只白瓷杯,搁在窗边的案几上。
沈砚披了件外衫,踩着软履往那边挪。脚刚沾地,一阵凉意从足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秋,真是越来越深了。
他端起茶壶,晃了晃,里头还有半壶温热的。刚要往杯里倒,动作却顿住了。
窗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风过树梢是呜咽的,像谁在远处哭。这声音更低,更沉,像是人的嗓音,被夜色泡得发软,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沈砚放下茶壶,往窗边凑了凑。
窗缝开了一条细线,月光从那里漏进来,也漏进了外头的声响。他屏住呼吸,耳朵贴上去——
"……阿砚……"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咫尺之间。低沉,沙哑,带着一点睡梦里才有的混沌,像石子投入深潭,"咕咚"一声,沉进沈砚的耳膜里。
他僵住了。
阿砚。
不是"王妃",不是"沈砚",是"阿砚"。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唤一个熟稔至极的人,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一点深藏的眷恋。那语气太过柔软,柔软得不像是从萧玦嘴里发出来的。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窗棂。
萧玦在喊谁?
这府里,这京城,这世上,唤他"阿砚"的人,早已死在了前世的那场大雪里。他是穿书而来的孤魂,顶着"沈砚"的名字,却从不是真正的沈砚。
那真正的沈砚呢?
那个原著里只活在背景板里的、靖南王的白月光,那个据说死在宫变里的、萧玦的"阿砚"——
外头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更清晰。
"……阿砚……别走……"
沈砚的心猛地一缩。
他像是被那声音烫着了,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妆台。铜镜震得嗡嗡作响,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却抖得厉害,差点将那镜子扫落在地。
"谁?"
外头的声音骤然停了。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掀开,萧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盏琉璃灯。
灯火映着他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睡意,玄色的中衣敞着领口,露出半截锁骨。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从他苍白的脸,到他攥着妆台边缘的手指,再到他光裸的脚踝——
"怎么起来了?"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方才那个在梦里软语呢喃的人,像是被这盏灯一照,便消散无踪了。
沈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我……渴了。"
萧玦走进来,将琉璃灯搁在案上,顺手提起那壶温茶,往白瓷杯里倒了半盏,递到他手边。
"喝。"
沈砚接过杯子,指尖触到萧玦的,温热干燥,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样暖,却让他浑身发冷。
"王爷方才……在喊谁?"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萧玦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目光像是一把薄刃,在他脸上轻轻刮过,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暗涌。
"你听见了?"
"……听见了。"沈砚垂下眼,盯着杯里的茶水,"王爷喊的是……阿砚。"
空气像是凝固了。
萧玦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窗边,将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窗子合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动作平复什么。
"你听错了。"
"王爷喊了三遍,"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第一遍是'阿砚',第二遍是'阿砚别走',第三遍……"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萧玦的背影。
"第三遍是'阿砚,回来'。"
萧玦的手停在窗棂上。
月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去,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却让他的眼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本王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听错了。"
沈砚不再说话。
他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茶水入喉,涩得厉害,从舌尖一直涩到胃里,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睡吧。"萧玦转过身,从他手里接过空杯,"明日还要进宫。"
"进宫?"
"太后设宴,"萧玦将杯子搁回案上,"庆贺本王'喜得贵子'。"
沈砚一愣,随即想起那日陈太医诊脉,虽说被萧玦糊弄成了"受惊过度",可宫里那群人精,哪个不是顺风就长草?怕是早将"靖南王妃有孕"的消息传遍了。
"可我是……"
"本王知道。"萧玦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所以明日,你只需坐在本王身侧,笑,喝茶,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沈砚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萧玦却已经转身往外走。
"王爷去哪?"
"书房。"萧玦的脚步顿了顿,"本王……还有些公务。"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萧玦的背影像是逃。
逃什么?
那个"阿砚",究竟是谁?
沈砚睡不着了。
他躺回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一针一线,牡丹缠枝,在月光里泛着幽暗的银。他数了三百朵花瓣,数到眼睛发酸,意识却愈发清醒。
阿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的核。
原著里,靖南王萧玦有一个早逝的兄长,名唤萧砚。那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少年封王,权倾朝野,却在一场宫变中死于非命。萧玦自幼被这位兄长庇护,对他敬若神明,爱若珍宝,兄长死后,他性情大变,从一个温润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冷面阎王的模样。
可那萧砚,分明是个男子。
萧玦唤的"阿砚",究竟是那位死去的兄长,还是……另有其人?
沈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沉水香的味道,和萧玦身上的一样。那香气幽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却无处不在,缠着他的呼吸,缠着他的思绪。
他想起萧玦方才的眼神。
那目光里有痛楚,有隐忍,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荒芜。像是在沙漠里独行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片绿洲,走近了才发现是海市蜃楼。
他在透过我,看什么人?
这个念头让沈砚的心口闷闷地疼。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从穿书那日起,从顶着"沈砚"这个名字活在这具身体里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个赝品。可这些日子,萧玦对他的纵容,对他的维护,甚至那句"本王在"——
他差点就信了。
差点就以为,这出戏里,不只有他在演。
"傻子。"
他对着枕头骂自己,声音闷在布料里,像是某种无力的叹息。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沈砚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雪纷飞,他站在一座宫殿的屋檐下,看着远处的人影。那人穿着玄色的蟒袍,背对着他,肩头落满了雪,像是一尊僵冷的雕像。
"阿砚。"
那人转过身,却是萧玦的脸。
可那眼神不对。太软,太痛,像是被人用刀子剜去了什么,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你为什么要走?"
萧玦向他走来,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像是某种绝望的追逐。
"你说过要陪我的。你说过的。"
沈砚想往后退,脚却像是生了根。他看着萧玦越走越近,看着那张脸在风雪里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阿砚——"
他猛地惊醒。
帐外天光微熹,晨雾从窗缝渗进来,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身侧的位置依旧空着,被褥凉透,萧玦一夜未归。
沈砚撑着额头,冷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冰凉。
那个梦太过真实。
真实得让他心慌。
沈砚是在花园里"偶遇"柳如烟的。
说是偶遇,实则两人都在刻意等。柳如烟被遣回柳府"静思己过",今日是太后设宴,她作为侧妃,不得不随萧玦一同入宫,便在府门口候着。
"姐姐气色好了许多。"柳如烟笑得温婉,眼底却藏着针,"听闻姐姐'有孕',妹妹特来道喜呢。"
沈砚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的披风,领口系得严实,不露半分脖颈。他手里攥着一只暖炉,指尖搭在炉壁上,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的传递。
"劳妹妹挂心。"他回以一笑,"只是太医误诊,并无此事。"
"是吗?"柳如烟凑近,声音压得极低,"那姐姐这'病',究竟是真病,还是……假孕?"
沈砚的目光冷下来。
"妹妹慎言。欺君之罪,可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柳如烟退后一步,抚了抚鬓边的花钿,笑得意味深长:"姐姐说的是。妹妹只是好奇,王爷为何对姐姐这般维护?姐姐这'王妃'的位子,究竟能坐到几时?"
她转身走了,裙裾拖在地上,像一条蜿蜒的蛇。
沈砚站在原地,暖炉的温度从掌心透进来,却暖不到心底。
柳如烟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萧玦为何维护他?
因为"戏还没演完"?因为"本王还没看够"?还是因为……他透过他,在看那个唤作"阿砚"的人?
"王妃,"丫鬟小跑过来,"王爷的马车到了,请您上车。"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暖炉递给丫鬟,拢了拢披风,往府门走去。
萧玦站在马车旁,一身玄色的朝服,金线绣的蟒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他看见沈砚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脸色不好。"
"没睡好。"
萧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先上了车,回身将沈砚拉上来,两人并肩坐在车厢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沈砚盯着车窗上的帘子,那帘子是青色的纱,绣着疏疏落落的竹影。风一吹,竹影晃动,像是有人在窗外走动。
"王爷,"他转过头,直视萧玦的眼睛,"您昨夜……在喊谁?"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萧玦的目光沉下来,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本王说过了,"他的声音冷硬,"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沈砚的声音也硬起来,带着一点破釜沉舟的倔强,"王爷喊了三遍,每一遍都……"
"沈砚。"
萧玦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警告。
沈砚却像是被那警告激怒了,眼眶倏地红了:"王爷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替身?顶着这个名字,占着这个位置,演着这出戏,供您消遣,供您缅怀——"
"够了。"
萧玦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车厢里。
沈砚噤了声。
他看着萧玦的脸,那张脸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眉眼锋利如刀刻,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痛楚。
"你不是替身。"
萧玦说,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我是谁?"
萧玦没有回答。
他重新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像是累极了,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沈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最终将目光移向窗外。
马车正经过长街,路边的店铺刚刚开门,掌柜的打着哈欠卸门板,伙计们扛着货物往店里搬。人间烟火,熙熙攘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昨夜那声"阿砚"开始,从这场质问开始,从他差点脱口而出那句"我不是你的阿砚"开始——
这出戏,怕是演不下去了。
太后设宴在慈宁宫。
沈砚随萧玦入席时,殿中已经坐满了各府的夫人和小姐。珠翠环绕,衣香鬓影,像是一幅流动的仕女图。
"靖南王到——靖南王妃到——"
唱名声落下,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沈砚跟在萧玦身侧,垂着眼,嘴角挂着得体的笑。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好奇、甚至敌意,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王爷来了,"太后坐在上首,一身绛紫的凤袍,笑得慈眉善目,"王妃也快坐,有了身子的人,可不能累着。"
沈砚行礼的动作一顿。
萧玦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的肘,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谢太后恩典。"沈砚顺势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
宫女们捧着菜肴鱼贯而入,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摆了满满一桌子。沈砚却没什么胃口,只捡了几筷子清淡的,便搁了箸。
"怎么吃这么少?"身旁的夫人凑过来,是丞相府的少夫人,笑得一脸亲切,"王妃该多吃些,养好了身子,才能给王爷生个白白胖胖的小世子。"
沈砚勉强笑了笑:"近日胃口不佳,让夫人见笑了。"
"害喜是正常的,"少夫人挤眉弄眼,"当年我怀头胎的时候,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出来了。王妃这才刚有,往后有的熬呢。"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他想说"我没有孕",想说"这是误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萧玦坐在他身侧,正与身旁的王爷寒暄,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对话。可沈砚注意到,他的酒杯搁在桌上,已经许久没动过了。
"听闻王妃前些日子病了,"对面的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太医去诊了脉,说是脉象滑利,似是喜脉。妹妹恭喜姐姐了。"
满殿一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像是一盏盏探照灯,照得沈砚无所遁形。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那不是羞,是窘,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的难堪。
"柳侧妃说笑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那日太医确诊,不过是受惊过度,气血攻心,并无喜脉一说。"
"是吗?"柳如烟笑得无辜,"可妹妹怎么听说,姐姐那'病',跟束胸有关呢?"
"咣当——"
萧玦的酒杯落在了地上。
琉璃碎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像是一滩暗红的血。
满殿哗然。
太后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
萧玦站起身,玄色的朝服在灯火里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
"柳侧妃,"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王的王妃,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白了。
"王爷,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萧玦往前一步,周身的气场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只是将府中私密之事,当作谈资四处宣扬?只是仗着柳家的势,在本王的王妃面前耀武扬威?"
他转向太后,躬身行礼:"太后明鉴,内子体弱,前日确是受惊过度,太医已确诊。柳侧妃所言,皆是捕风捉影,污蔑王妃清誉。臣请太后做主,还内子一个公道。"
太后沉吟片刻,目光在柳如烟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沈砚身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靖南王妃,"她开口,声音温和,"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砚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行礼。
他的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寒意从膝头一直窜到心口。他知道,这一跪,跪的不是太后,是他的命。
"回太后,"他的声音平稳,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臣妇前日在花园撞见蛇,受惊过度,一夜未眠。次日晨起心悸气短,脉象紊乱,太医确诊是惊惧所致,开了安神方。臣妇并无身孕,更无柳侧妃所言的'束胸'之事。柳侧妃怕是误听了下人的闲话,才有所误会。"
他说完,伏地叩首,额头触到金砖,冰凉。
殿中一片寂静。
太后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沈砚的膝盖开始发麻,才听见一声轻叹:"起来吧。哀家看,确是个误会。"
"谢太后恩典。"
沈砚起身,萧玦已经伸手扶住了他,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他借着那力道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几乎要栽倒。萧玦的手臂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身侧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王妃体弱,"萧玦对太后说,"臣先带她下去歇息。"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好生养着。"
萧玦揽着沈砚,大步往殿外走去。玄色的蟒袍在灯火里翻飞,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身后,柳如烟瘫坐在席上,面如死灰。
马车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沈砚靠在车厢壁上,浑身发软,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那场宴席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个天昏地暗。
萧玦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递到他嘴边。
"喝点。"
沈砚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王爷,"他放下茶盏,声音沙哑,"今日……多谢。"
"谢什么?"
"谢王爷维护。"沈砚垂下眼,"若非王爷及时打断,柳侧妃怕是还要说出更难听的话。"
萧玦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砚的侧脸,那人低垂着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蝴蝶敛翅。他的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像是一幅被水洇过的画。
"本王说过,"萧玦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是本王的王妃。"
"假的。"沈砚苦笑,"演的。"
"那便一直演下去。"
又是这句话。
沈砚抬起头,直视萧玦的眼睛:"王爷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萧玦的目光闪了闪。
他移开眼,看向车窗外的夜色。长街两旁的店铺已经关门,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明明灭灭。
"本王想要的,"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给不了。"
"王爷不试试,怎知我给不了?"
萧玦转过头,看着沈砚。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震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久久不散。
"你不是替身。"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笃定,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王知道你不是他。"
"可本王……"
他顿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猛地移开眼,看向窗外。
"本王只是累了。"
沈砚不再说话。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任由马车颠簸,将他带向未知的远方。
窗外,更鼓声声,夜已深沉。
而那句未说完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夜色里,等待着某一日破土而出。
这夜,萧玦回了主卧。
沈砚已经睡下了,呼吸平稳,眉眼安宁。他轻手轻脚地躺下,尽量往床沿缩,和沈砚之间隔出一个人的距离。
可那人却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
萧玦僵住了。
沈砚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温热,带着一点淡淡的药香。他的头发散在枕上,像是一匹黑色的缎子,有几缕落在萧玦的手背上,痒得厉害。
萧玦想移开,却动不了。
他怕惊醒他,怕看见他睁开眼,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问他"阿砚是谁"。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一闭眼,梦里便是大雪纷飞。
萧砚站在宫墙下,玄色的蟒袍上落满了雪,肩头的那道箭伤已经凝成了暗红的冰。他看着他,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阿玦,我要走了。"
"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萧砚向他走来,脚步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我不答应。"
"由不得你。"
萧砚的手抚上他的脸,掌心冰凉,像是一块寒玉。
"阿玦,"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别找我。"
"阿砚——"
他猛地惊醒。
帐外天光微熹,晨雾从窗缝渗进来。身侧的位置空了,被褥凉透,沈砚不知何时起的身。
萧玦撑着额头,冷汗从鬓角滑下来。
又是这个梦。
三年了,每一次都是这个梦。萧砚站在雪地里,对他说"别找我",然后转身走进那片白茫茫的虚无,任他怎么喊,怎么追,都抓不住一片衣角。
"王爷醒了?"
沈砚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惺忪。
萧玦抬起头,看见他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妆台上,又转身去取巾栉。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扰什么,可萧玦的目光却黏在他身上,移不开。
"王妃起得早。"
"习惯了。"沈砚将巾栉浸在热水里,拧干了递过来,"王爷擦把脸,厨房备了早膳。"
萧玦接过巾栉,触到沈砚的指尖,温热干燥,和梦里那只冰凉的手截然不同。
他忽然握住那只手,力道不轻不重。
"王妃,"他的声音沙哑,"本王是不是又说梦话了?"
沈砚的手指僵了僵。
他垂下眼,看着萧玦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王爷喊了'阿砚',"他说,声音很轻,"三遍。"
萧玦的手收紧了。
"本王……"
"王爷不必解释,"沈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在晨光里一闪即逝的露,"沈砚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王爷心里住着一个人,"沈砚抬起眼,直视萧玦的眼睛,"明白我只是个替身,明白这出戏……总有散场的一天。"
萧玦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看着沈砚,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那眼底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痛楚。
"你不是替身。"
他说,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本王再说一遍,你不是替身。"
沈砚愣住了。
萧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来。
"本王不知道你是谁,"他说,目光灼灼,像是要将沈砚烧穿,"不知道你从哪来,不知道你为何顶着这个名字,占着这个位置。"
"可本王知道,"他的拇指抚过沈砚的眼角,拭去一点湿润,"你不是他。"
"你的眼睛不像他。他的眼睛更冷,更硬,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冰。你的眼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你的眼睛会红。像兔子一样。"
沈砚的眼眶更红了。
他想说"那是因为我哭了",想说"那是因为我害怕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哽咽。
"王爷……"
"别说话。"
萧玦将他拥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沉水香的味道将两人裹在一起,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让本王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沈砚僵了一瞬,最终缓缓抬起手,环住了萧玦的腰。
那腰身劲瘦,隔着中衣,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沉稳有力,像是一面鼓,敲在沈砚的耳膜上。
"王爷,"他闷在萧玦的肩窝里,声音发闷,"您这样……我会当真的。"
萧玦的身体僵了僵。
"当真什么?"
"当真您……"
沈砚顿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猛地往后退。
萧玦却收紧了手臂,不让他逃。
"当真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危险的意味。
沈砚闭上眼,豁出去了:"当真您喜欢我。"
空气像是凝固了。
萧玦的手臂缓缓松开。
他退后一步,看着沈砚的脸,那人的眼眶红得厉害,像是要哭,却强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本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喜欢一个人的能力。萧砚死后,他的心像是被挖去了一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漏。
可这些日子,看着沈砚拙劣地表演,看着他战战兢兢地遮掩,看着他在宴席上强撑着体面,在柳如烟面前寸步不让——
他忽然觉得,那块空缺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不是萧砚。
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红着眼眶,像兔子一样的人。
"本王不知道。"
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本王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可本王知道,"他抬起手,指尖触到沈砚的眼角,轻轻拭去那一点湿润,"本王不想让你走。"
"不想让你像梦里那样,说'别找我',然后转身消失。"
沈砚愣住了。
他看着萧玦的眼睛,那眼底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渴望。像是一个在沙漠里独行太久的人,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口渴。
"王爷,"他轻声说,"我不会走的。"
"真的?"
"真的。"沈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实,"戏还没演完呢。王爷不是还没看腻么?"
萧玦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却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好。"他说,"那便继续演。"
"演到本王看腻为止。"
又是这句话。
可这一次,沈砚忽然觉得,这话说出来,带着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尚未说出口的东西。
这日午后,萧玦在书房处理公务。
沈砚端着一碟桂花糕,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那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支笔,眉头紧锁,像是在批什么棘手的奏折。
"王爷,歇会儿吧。"
萧玦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碟子,眉间的褶皱松了松。
"你做的?"
"厨房做的,"沈砚将碟子搁在案角,"我帮着摆了盘。"
萧玦放下笔,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糯米的软糯,不腻,刚好。
"不错。"
沈砚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折上。那折子是朱红的封面,印着内阁的印记,看着像是紧急军情。
"王爷忙,我便不打扰了。"
他起身要走,却被萧玦拉住了手腕。
"坐着。"
沈砚一愣,顺着那力道坐回椅子上。
萧玦继续批折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顿,蘸一蘸墨。沈砚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玦的侧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眉眼专注,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沈砚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困。
他昨夜没睡好,此刻被这午后的阳光一晒,眼皮开始打架。他强撑着,却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像只啄米的雀。
"困了?"
萧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带着一点好笑。
沈砚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
"没、没有……"
"去榻上睡。"萧玦指了指书房角落的软榻,"本王还有一会儿。"
沈砚犹豫片刻,还是挪了过去。
软榻上铺着狐裘,柔软暖和,带着一点萧玦身上的沉水香。他躺下去,将脸埋进裘毛里,呼吸间尽是那人的味道。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大雪纷飞,而是春光明媚。他站在一座花园里,看着远处的人影。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背对着他,肩头落满了花瓣,像是一尊温柔的雕像。
"阿砚。"
那人转过身,是萧玦的脸。
可那眼神不对。太软,太暖,像是三月里的春水,能将人溺毙。
"过来。"
他向他招手,嘴角挂着笑,眼底是一片温柔的波光。
沈砚想走过去,脚却像是生了根。他看着萧玦越走越近,看着那张脸在春光里渐渐清晰,最后化作一片温暖的金色。
"阿砚,"萧玦站在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本王在。"
沈砚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是萧玦的。那人坐在榻边,手里捧着本书,见他醒了,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
"醒了?"
沈砚撑着坐起来,外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王爷……"
"你梦里喊了本王的名字。"
沈砚的脸倏地红了。
"三遍了,"萧玦放下书,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第一遍是'王爷',第二遍是'萧玦',第三遍……"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
"第三遍是'萧玦,别走'。"
沈砚的脸更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
"我、我……"
"本王在。"
萧玦忽然说,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本王没走。"
沈砚愣住了。
他看着萧玦的眼睛,那眼底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宠溺的东西。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久久不散。
"王爷,"他轻声说,"您这样……我真的会当真的。"
萧玦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外袍,指尖触到他的锁骨,温热干燥。
"那便当真。"
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本王允许你当真。"
"真的?"
"真的。"
萧玦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砚的额头。
"本王……"
他顿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猛地移开眼。
"本王饿了。桂花糕。"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王爷不是刚吃过?"
"还想吃。"
"王爷不怕腻?"
"不怕。"
沈砚从他怀里挣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往门外走。
"去哪?"
"给王爷做桂花糕。"
"不是刚吃过?"
"王爷不是还想吃?"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的背影,忽然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底窜上来。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对萧砚的敬,不是对萧砚的念,是对沈砚的……
想要。
想要他笑,想要他哭,想要他红着眼眶对自己说"我是王爷的"。
想要他一直在。
"沈砚。"
"嗯?"
"本王……"
他顿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猛地移开眼。
"本王帮你和面。"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王爷会和面?"
"不会。"
"那王爷怎么帮?"
"本王看着你。"
沈砚的眼眶更红了。
他低下头,不想让萧玦看见自己的狼狈,却被那人从身后拥住,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本王看着你,"萧玦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像是一种无力的叹息,"便够了。"
窗外,秋风又起了。
吹动海棠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像是一场粉色的雪。
而那句未说完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秋色里,等待着某一日破土而出。
当夜,萧玦没有说梦话。
沈砚躺在他身侧,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想起午后那个梦,想起萧玦喊他"阿砚"时的眼神,想起那句"本王允许你当真"——
他忽然觉得,这戏或许没那么难演。
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这出戏还有观众。
只要这个人看着他的时候,眼里只有他,没有那个已经死去的影子。
他便演下去。
演到地老天荒,演到假戏真做,演到连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戏,还是真心。
"王爷。"
他对着夜色,轻声唤了一句。
身旁的人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像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嗯?"
萧玦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不清。
"没什么,"沈砚笑了笑,将脸埋进枕头里,"睡吧。"
"……嗯。"
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沉水香的味道在夜色里弥漫。
沈砚闭上眼,任由困意将自己淹没。
窗外,更鼓声声,夜已深沉。
而那句未说完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夜色里,等待着某一日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