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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差点被太医诊出喜脉   寅时三 ...

  •   寅时三刻,靖南王府的烛火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沈砚是被疼醒的。
      起初只是胸口闷闷的钝痛,像有人用拳头抵着他的肋骨,一下一下地碾。他以为是睡姿不好,翻了个身,那疼痛却骤然尖锐起来,化作无数细密的针,从胸腔深处刺向四肢百骸。
      "唔——"
      他咬住下唇,没让那声痛呼溢出来。冷汗却已经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后背,像一层揭不掉的皮。
      束胸。
      他猛地意识到问题所在。
      那匹裹胸的素纱是昨日新换的,比往常紧了两分。当时他只想着萧玦那句"洗澡水放好了"带来的惊魂未定,草草裹上就钻进了被窝。一夜辗转,那布料竟在睡梦中移位、收紧,此刻像一道铁箍,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沈砚撑着床沿坐起来,手指去解背后的结。可他越是着急,那结扣越是绞得死紧,仿佛跟他作对似的,将他的呼吸一寸寸榨干。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卯时初。
      今日是十五,按例要入宫向太后请安。萧玦昨日便交代过,要他"穿戴整齐,莫要失仪"。
      失仪?
      沈砚苦笑。他现在这副模样,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眼前开始发黑。他扶着床柱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砰!"
      额头磕在妆台边缘,铜镜震得嗡嗡作响。
      "来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细若蚊蚋,被窗外的风声一裹,散得无踪无影。
      萧玦是在演武场练完一套枪法后,才听说沈砚病了的。
      来报的是小顺子,跑得满头大汗,膝盖一软就跪在了青石板上:"王爷!王妃、王妃她……"
      萧玦的枪尖还滴着晨露,闻言眉头一皱:"说清楚。"
      "王妃一早没起身,丫鬟进去瞧,见她趴在妆台上,脸色白得像纸!已经、已经去请府医了!"
      枪杆"哐当"一声杵在地上。
      萧玦大步流星往内院走,玄色劲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脚步极快,小顺子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却不敢出声催促。
      内室的帘子被一股力道掀开,带起的风让烛火晃了三晃。
      萧玦一眼就看见妆台边的那个人。
      沈砚斜倚在玫瑰椅上,身上披着件藕荷色的外衫,领口松散,露出半截苍白的颈子。他的额角磕红了一块,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边,像被暴雨打蔫的兰草。
      府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颤巍巍地搭着他的腕子,白眉毛拧成了麻花。
      "如何?"萧玦的声音沉得像潭死水。
      府医慌忙起身行礼:"回王爷,王妃这脉象……"
      他顿住了,又低头去摸沈砚的腕子,指腹压了又压,神情愈发古怪。
      "说。"
      "王妃脉象弦细而滑,按之不绝,这、这像是……"
      府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判断吓到了。
      萧玦的心猛地一沉。
      弦细而滑,按之不绝——那是喜脉。
      可沈砚是男子,何来喜脉?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束胸过紧,压迫经脉,导致气血逆行,脉象紊乱?
      "像是什么?"萧玦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府医扑通跪下:"王爷恕罪!老朽医术浅薄,这脉象……这脉象实在蹊跷!"
      沈砚靠在椅背上,疼得意识模糊,却隐约听见了"脉象"二字。他心头一紧,强撑着睁开眼,正对上萧玦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暗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胸口却骤然一绞,眼前彻底黑了过去。
      "传太医。"
      萧玦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让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齐齐打了个寒颤。
      小顺子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萧玦在沈砚身前半蹲下来。
      这人昏过去也昏得不安稳,眉头紧锁,睫毛颤得厉害,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的外衫滑落半边,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领口处隐约能看见束胸的轮廓——一道浅浅的勒痕,从锁骨下方蜿蜒至腋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萧玦的目光在那道勒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昨日夜里,这人拿刀抵着喉咙,眼眶红得像兔子,却硬撑着不肯服软的样子。
      "本王若想看你,你躲不掉。"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现在看着这人苍白的脸,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像是某种报应——他确实没"看"他,却把他逼成了这副模样。
      "王爷,"府医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开口,"王妃这病症,老朽实在拿不准。那脉象滑利如珠,似是孕脉,可王妃……"
      "不是孕脉。"萧玦打断他,声音冷硬,"是受了惊吓,气血攻心。"
      府医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开安神方。"萧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府医,一字一顿,"她昨日在花园撞见蛇,受了惊吓,一夜未眠。今日晨起心悸气短,脉象紊乱,皆是惊惧所致。"
      府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萧玦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老朽明白,老朽这就开方子。"
      他连滚带爬地去案前写药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萧玦重新看向沈砚。
      这人还在昏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额角的伤已经肿起来,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人冰凉的脸颊。
      "再忍忍。"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的王妃。"
      太医是宫里派来的,姓陈,年逾花甲,是太医院院判,专给太后看病的。
      陈太医进府时,萧玦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盏茶,神色淡漠得像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靖南王。"陈太医行礼。
      "陈院判请。"萧玦放下茶盏,"内子晨起不适,劳烦院判诊治。"
      陈太医随丫鬟进了内室。
      沈砚已经被移到了床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一只手腕。丫鬟在床前挂了纱帐,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面容。
      陈太医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三指搭上沈砚的腕子。
      片刻后,他的白眉毛挑了起来。
      这脉象……
      弦细而滑,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按之不绝,举之有余。
      他行医四十载,这分明是妊娠之脉。
      可靖南王妃入门不过月余,若真有孕,时间倒也勉强对得上。但问题是——
      陈太医的目光透过纱帐,落在那帐后模糊的身影上。
      那身形太过单薄,肩窄腰细,虽盖着被子,却仍能看出骨架偏小。他隐约听说这位王妃是选秀入的府,出身不高,可这般身段,倒像是……
      他不敢往下想。
      "院判,"萧玦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不疾不徐,"内子昨日在花园受惊,见了蛇,一夜未眠。今日晨起便心悸气短,脉象紊乱。本王已让府医开了安神方,只是不放心,才劳烦院判再诊一回。"
      陈太医的手指一顿。
      受惊?脉象紊乱?
      他重新去摸那脉。这一次,他刻意加重了指力,按向深处。
      脉管在指腹下跳动,滑利依旧,可细究之下,却藏着一丝滞涩。那滞涩像是一根埋在绸缎里的刺,不仔细摸,几乎察觉不到。
      陈太医恍然大悟。
      这不是孕脉。是气血被外力阻滞,经脉逆行,导致的假孕之象。
      而那"外力"——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露在帐外的手腕上,那截腕子苍白纤细,可往上一寸,靠近腋下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道浅浅的红痕。
      像是被什么勒出来的。
      陈太医心中了然,却面上不动声色。
      他收回手,起身向外间走去。
      萧玦已经站了起来,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院判,如何?"
      陈太医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王爷所言甚是。王妃确是惊惧过度,肝气郁结,气血逆乱,以致脉象浮滑。老臣开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再配以疏肝理气的药膳,静养几日便可无恙。"
      萧玦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有劳院判。"
      "只是,"陈太医顿了顿,目光在萧玦脸上扫过,"王妃体弱,日后……不宜再受惊吓。那束身的衣物,也该宽松些才好。"
      萧玦的目光骤然一凝。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像是凝固的胶。
      陈太医垂下眼,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低头写方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医嘱。
      萧玦缓缓坐下,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院判说的是。本王会吩咐下去,给王妃裁几身宽松的新衣。"
      陈太医将方子递过去,躬身行礼:"老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背脊挺直。直到出了靖南王府的大门,上了回宫的马车,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靖南王妃……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宫里的浑水,还是少趟为妙。
      【五】
      沈砚醒来时,已近黄昏。
      夕阳从窗棂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上的束胸已经松开了,胸口虽然还有些闷痛,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窒息。
      "醒了?"
      一道声音从床边传来,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沈砚猛地转头,看见萧玦坐在床边的圈椅上,手里捧着本书,目光却从书页上方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王、王爷……"
      他想撑着坐起来,却被萧玦按住了肩膀。
      "别动。陈太医说你需静养。"
      沈砚僵住了。
      陈太医?宫里来的太医?
      那他的脉象……他的身份……
      "王爷,"他的声音发颤,"太医他……"
      "诊了脉,开了方子,走了。"萧玦合上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他说你是受惊过度,气血攻心,吃几副安神药就好。"
      沈砚愣住了。
      受惊过度?气血攻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束胸确实松了,可那勒痕还在,只要太医稍微留意,就能发现端倪。
      "王爷,"他咬了咬唇,"太医他……没有说别的?"
      萧玦站起身,走到床前。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说,"萧玦俯下身,双手撑在沈砚身侧的床沿上,将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你的束胸,该宽松些。"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了。
      萧玦一直都知道。
      从选秀那日,从洞房那夜,从每一次"侍寝"的荒唐里,这个人一直都知道他是男子,却一直不动声色,看着他拙劣地表演,看着他战战兢兢地遮掩。
      "你……"
      沈砚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玦却忽然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丢在了他手边。
      是一卷素纱。
      "明日让丫鬟给你裹,"他说,"松两寸。再勒成这样,本王不保证下一次还能瞒过太医。"
      沈砚怔怔地看着那卷素纱,又抬头看萧玦。
      那人的侧脸在夕阳里半明半暗,轮廓锋利如刀刻,可他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纵容?
      "王爷为何要帮我隐瞒?"
      话一出口,沈砚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蠢。蠢得像是在自投罗网。
      萧玦果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却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因为,"他转身往门外走,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本王还没看够戏。"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沈砚攥着那卷素纱,怔了许久,忽然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沉水香,和那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三日后,沈砚"痊愈"了。
      这三日里,萧玦每日都来,却从不过夜。他或是坐在床边看书,或是在外间处理公务,偶尔进来看他喝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苦?"
      沈砚捧着药碗,脸皱成一团,却还是摇头:"不苦。"
      萧玦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松子糖,丢进他嘴里。
      "逞什么能。"
      糖块在舌尖化开,甜腻的滋味冲淡了药汁的苦涩。沈砚含着糖,抬眼看萧玦,那人却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这日傍晚,沈砚正在窗边发呆,小顺子颠颠地跑进来:"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
      书房?
      沈砚心头一跳。
      萧玦的书房是府中禁地,据说藏着不少机密文书。他入府月余,从未踏足过。
      他换了身衣裳,跟着小顺子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一扇紫檀木门前停下。
      "王妃请,奴才就不进去了。"
      沈砚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卷帙浩繁,墨香浮动。萧玦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捏着封信,见他进来,将信纸往烛火上一凑。
      火苗蹿起来,将那封信吞得干干净净。
      "坐。"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心跳得厉害。
      萧玦从案下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推到他面前。
      "打开。"
      沈砚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叠银票,几张路引,还有一套男子的衣裳。
      他愣住了。
      "王爷,这是……"
      "你的退路。"萧玦的声音没有起伏,"银票是通兑的,路引是去江南的,衣裳是寻常百姓的打扮。若有一日你藏不住了,或是想走了,这些东西够你衣食无忧。"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盒沿。
      他抬头看萧玦,那人却在低头整理书案,侧脸淡漠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爷为何要给我这些?"
      萧玦的手顿了顿。
      "因为,"他说,声音轻了几分,"本王不想再看你拿刀抵着喉咙。"
      沈砚想起那夜,他握着匕首,眼眶通红,像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原来那人还记得。
      "王爷不怕我拿了这些,现在就跑?"
      萧玦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里有几分好笑,几分无奈。
      "你跑一个试试。"
      沈砚也笑了。
      他将盒子推回去:"谢王爷好意。但沈砚……暂时还不想跑。"
      萧玦挑眉:"为何?"
      "因为,"沈砚学着他的语气,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戏还没演完。王爷不是还没看够么?"
      两人对视片刻,萧玦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弦音,在书房里悠悠回荡。
      "好。"他说,"那便继续演。"
      "演到本王看腻为止。"
      这夜,沈砚回了主卧。
      他的"病"已经好了,自然没有理由再独居偏院。丫鬟们铺床叠被,燃香熏帐,忙得不亦乐乎。
      沈砚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三日静养,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也丰润了些。那道勒痕已经淡了,只剩浅浅的一道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伸手去解束胸的结扣,动作比往日慢了许多。
      松两寸。
      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
      沈砚解了旧的,换上新的素纱,刻意绕得松了些。胸口的压力一轻,呼吸顿时畅快了许多。
      他刚裹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玦进来了。
      他似是刚沐浴过,头发还湿着,披了一件玄色的外袍,领口松散,露出半截锁骨。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
      "嗯。"萧玦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过来。"
      沈砚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离他半尺远的地方坐下。
      萧玦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指尖触到他胸前的衣襟。
      沈砚浑身一僵,差点跳起来。
      "别动。"萧玦的声音低沉,"本王看看你的伤。"
      他的手指挑开沈砚的领口,目光落在那道浅淡的勒痕上。指腹轻轻抚过,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让沈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还疼么?"
      沈砚摇头,声音发紧:"不、不疼了。"
      萧玦收回手,替他拢好衣襟。
      "睡吧。"他说,"今日不折腾你。"
      沈砚怔怔地看着他。
      那人已经躺下了,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打算就这么睡了。
      他犹豫片刻,也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往床沿缩,和萧玦之间隔出一个人的距离。
      烛火被吹灭,房间里陷入黑暗。
      沈砚睁着眼,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腕子。
      那手掌温热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爷?"
      "嗯。"黑暗里,萧玦的声音带着一丝惺忪的睡意,"脉象正常了么?"
      沈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是在确认他的心跳,确认他没有再疼。
      "正常了。"他轻声说。
      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顺着腕子往上,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睡吧。"萧玦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本王在。"
      沈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孤独死去的夜晚,想起无人知晓的绝望和恐惧。
      而这一世,这个本该是反派的人,却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本王在"。
      他悄悄蜷了蜷手指,回握住那只手。
      "王爷。"
      "嗯?"
      "谢谢。"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萧玦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
      翌日清晨,沈砚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床侧已经空了,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丫鬟进来伺候洗漱,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新鲜事:"王妃您不知道,王爷一早就进宫去了,说是太后召见。临走前还吩咐厨房,给您炖了燕窝粥,说是补身子的……"
      沈砚坐在妆台前,任由丫鬟给他梳头,心里却乱糟糟的。
      太后召见?
      他想起陈太医那日来诊脉,虽说被萧玦糊弄过去了,可太医院的人精们,哪个不是人老成精?陈太医回去后,会不会向太后禀报什么?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侧妃到——"
      沈砚的手一抖,梳子掉在了地上。
      柳如烟。
      那个在选秀时便与他不对付的柳家庶女,入府后明里暗里给他使了不少绊子。上次的泻药事件,他虽反将一军,可两人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哟,姐姐这是好了?"柳如烟掀帘进来,一身桃红的襦裙,笑得花枝招展,"妹妹听说姐姐病了,急得几夜没睡好,今日特来探望呢。"
      沈砚站起身,面上挂着笑:"劳妹妹挂心,已经大好了。"
      柳如烟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胸口,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姐姐这病……来得蹊跷啊。听闻那日太医来诊,说是脉象滑利,似是喜脉?"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妹妹说笑了,"他强撑着笑意,"不过是受惊过度,气血攻心,太医已经确诊了。"
      "是吗?"柳如烟笑得意味深长,"可妹妹怎么听说,姐姐这'病',跟束胸有关呢?"
      沈砚的脸色瞬间白了。
      柳如烟却不再多说,退后两步,抚了抚鬓边的花钿:"姐姐好生养着,妹妹改日再来。"
      她转身走了,裙裾拖在地上,像一条吐信的蛇。
      沈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
      是陈太医漏了口风,还是府里出了内鬼?
      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抓住身旁的丫鬟:"王爷何时回来?"
      "王爷进宫,少说也要半日……"
      半日。
      沈砚闭上眼。
      半日时间,足够柳如烟把"靖南王妃是男子"的消息,传遍整个京城。
      萧玦是在巳时末回府的。
      他一进府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下人们低头敛息,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王爷!"小顺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不好了!柳侧妃她、她……"
      "说。"
      "柳侧妃一早就去了柳府,说是、说是要请柳丞相主持公道,说王妃他、他是……"
      萧玦的目光骤然一冷。
      "备马。"
      "王爷,您要去……"
      "柳府。"
      萧玦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他策马穿过长街,马蹄踏碎了一地的阳光。路人纷纷避让,惊呼声被抛在身后,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柳府在城东,丞相府邸,门庭森严。
      萧玦到的时候,柳如烟正跪在正厅里,哭得梨花带雨:"父亲!女儿所言句句属实!那沈砚分明是男子,却男扮女装混入王府,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柳丞相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手里捏着盏茶,却一口没喝。
      "你可有证据?"
      "女儿亲眼所见!那日太医来诊,说他束胸过紧,导致脉象紊乱!父亲,这是欺君之罪啊!若揭发出来,靖南王包庇男妃,也难逃干系!"
      柳丞相的目光闪了闪。
      靖南王萧玦,手握兵权,功高震主,早就是今上的眼中钉。若借此机会,将"包庇男妃、欺君罔上"的罪名扣上去……
      "柳丞相。"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柳丞相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
      萧玦大步走进正厅,玄色的蟒袍上还沾着风尘,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的哭声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王爷,"柳丞相站起身,勉强挤出个笑,"您怎么……"
      "本王的王妃,"萧玦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男是女,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走到柳如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侧妃说,太医诊出束胸过紧?"
      柳如烟浑身发抖,却硬着头皮点头:"是、是……"
      "那太医可曾说过,王妃为何要束胸?"
      柳如烟一愣。
      "因为,"萧玦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她年幼时遭遇火灾,胸口烫伤严重,疤痕狰狞,不得不以束胸遮掩。此事乃她心中隐痛,本王怜她,从不许人提及。柳侧妃却将这等私密之事,当作把柄四处宣扬——"
      他直起身,目光如寒潭深渊。
      "本王倒想问问柳丞相,这便是柳家的家教?"
      柳丞相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王爷恕罪!小女无知,冲撞了王妃,老臣……老臣定当严加管教!"
      "不必了。"萧玦转身往外走,声音飘回来,不带一丝温度,"柳侧妃既如此关心王妃的'身份',不如回柳府住些日子,好好'静思己过'。"
      他跨出门槛,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自己完了。
      沈砚是在府门口等着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长街的尽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日影西斜。
      直到马蹄声由远及近,玄色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萧玦勒马,看见树下那个人。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眶却红得厉害,像是哭过,又像是强忍着没哭。
      "王爷……"
      萧玦下马,走到他面前。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我、我听说你去了柳府……"
      沈砚的声音发颤,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萧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却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本王说过,"他伸手,替沈砚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戏还没演完。"
      "本王不会让你提前退场。"
      沈砚的眼眶更红了。
      他低下头,不想让萧玦看见自己的狼狈,却被那人捏住了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哭什么?"
      "没、没哭……"
      "撒谎。"萧玦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拭去一点湿润,"眼泪都出来了,还说没哭。"
      沈砚终于忍不住了。
      他往前一步,额头抵在萧玦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王爷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萧玦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最终落在沈砚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因为,"他说,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你是本王的王妃。"
      "假的。"沈砚闷声说。
      "演的。"
      "……那便一直演下去。"
      萧玦的手顿了顿,忽然收紧,将那人往怀里带了带。
      "演到本王看腻为止。"
      他又说了一遍。
      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尚未说出口的东西。
      沈砚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戏或许没那么难演。
      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这出戏还有观众。
      他便演下去。
      演到地老天荒,演到假戏真做,演到连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戏,还是真心。
      当夜,靖南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到三更。
      萧玦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卷素纱,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
      沈砚已经睡了,呼吸平稳,眉眼安宁。他临走前替他掖了掖被角,那人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背,像只餍足的猫。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柳府说的话。
      "年幼时遭遇火灾,胸口烫伤严重……"
      那是他编的。
      可编的时候,他心里却莫名地疼了一下。
      他想起沈砚昏过去时,那道勒在苍白皮肤上的红痕。想起他醒来时,攥着素纱,眼眶通红却强撑着笑的样子。想起他说"戏还没演完"时,语气里的狡黠和试探。
      这个人,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肯服软。
      明明脆弱得像张纸,却偏要装出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萧玦握紧那卷素纱,忽然低笑出声。
      "沈砚。"
      他对着窗外的月色,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
      "你究竟是谁?"
      "又究竟……想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
      月光无声,夜色深沉。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忽然觉得,这答案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在他身边,还在演这出戏,还在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谢谢"。
      这便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萧玦将素纱收入袖中,吹灭烛火,往主卧走去。
      廊下的灯笼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像是某种无声的韵律,伴随着他的脚步,一路延伸至那扇紧闭的门前。
      他推开门,帐幔低垂,暗香浮动。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呓语:"王爷……"
      萧玦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人沉睡的侧脸,忽然俯身,在他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
      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本王在。"
      窗外,更鼓声声,夜已深沉。
      而这场戏,还在继续。
      演的人入了戏,看的人也入了迷。
      至于结局如何——
      谁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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