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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好了我不是废物 太坏了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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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和吱吱蹲在院门口啃早点。
晨光还没爬上墙头,山风凉飕飕的,吱吱啃两口馒头就搓搓手,搓完继续啃。我一边啃一边想昨天晚上的事,越想越郁闷。
“吱吱。”
“嗯?”
“我昨天晚上一个周天都没运行完。”
他歪头看我:“一个都没?”
“一个都没。”我说,“真气根本不听话。我按照引气诀的方法驱动它,让它顺着经脉走,它倒好,哪儿都能去,到处乱窜。我让它往东它往西,我让它往南它往北。别人的真气是河,我的真气是泼出去的水。”
吱吱沉默了一秒。
“哥哥,”他说,“我去问天仙山帮你问问吧。”
“你?问天山?”
“嗯,我无聊呀。”他理所当然地说,“反正我扎完马步也没事干。”
”算了吧,跑个来回也太累人了,你好好扎马步,我下午自己去。“
“好哒。”他三两口把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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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午去了御兽派系旁听。
说是旁听,其实就是坐在演武场边上的蒲团上,听一个御兽派的师兄讲基础课。纯文字,没演示,没实物,连张图都没有。
师兄姓周,看着二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有一种“我知道你们听不懂但我还是得讲”的职业素养。
而李潇然打着考察师弟教学质量的名义在摸鱼哦不,在旁听,正坐蒲团上拿根草茎逗蚂蚁。
周师兄:“御兽一途,核心在于一个‘御’字。何为御?驾驭也,掌控也。我辈御兽修所御之兽,十之八九出自秘境。秘境之兽,天生地养,野性难驯,与外界妖兽不可同日而语……”
我听得直打瞌睡。
但有几个关键信息我还是记住了。
第一,秘境里抓出来的兽,都攻击性强、不服管教。这很正常,毕竟是野生的,不是家养的。第二,御兽主要靠两样东西:丹药和符阵。第三,这两样东西都是宗门自产的——
问天仙山提供的制式丹药,能大幅削弱秘境妖兽的力量与行动能力,是驯服的核心道具。驯服完成后可逐步降低药量,最后停药。
千机仙山阵符派系炼制的制式符箓,能大幅压制秘境妖兽的修为,是圈养和驯服的核心道具。
周师兄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咱们宗门真厉害”的自豪感。
“当然,”他话锋一转,“也有温柔驯化的路子。不依赖丹药和符箓,纯靠御兽修的灵力引导与心神沟通,循序渐进地消解妖兽的野性。此法更为温和,对妖兽的损伤也更小。”
我来了点精神。
“但此法极难,且极慢。”周师兄说,“秘境妖兽好斗成性,非繁育期甚至不能同笼。你敢合笼,第二天就只剩一只给你看。温柔驯化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与心力,普通弟子根本熬不住。放眼整个凌霄宗,坚持走这条路的,也就只有——”
他顿了一下,没说名字。
李潇然听见这话,手里的草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逗蚂蚁,像是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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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课,潇然凑过来。
“下午千机山有符阵派系的基础课,你去不去?”
“我怎么突然就被允许到处旁听了?”我问。
“哦,”他抓了抓头发,“仙师们商量过了,想让你自己旁听完选个喜欢的流派,往后就去那个流派学习了。毕竟你师父跑得无影无踪,没法教你,你总得学习总得进步吧。”
“这样啊。”我点点头。
原来“自由旁听”是这么回事,让我自己选流派啊?挺好的,至少比被强行塞到某个山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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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回涤尽山吃饭。
吱吱已经回来了,坐在院门口等我。膳食有人送来了,一小桶适配我和吱吱的饭量的米饭,一荤两素三道菜。吱吱低头扒拉碗里的青菜。
“你吃点肉。”我把肉夹回去。
“我吃过啦。”他推回来,“问天仙山的师姐看我可爱,给了我甜点心吃。”
“真的假的?问天山的人来过?”
“真的。”他眨巴着眼睛,“哥哥你吃嘛,我不想吃。”
我不信这世上有不爱吃肉的小孩。
但吱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客气,也不像是在说谎。我看了他一眼,没再推了。
“对了,”我边吃边说,“那些仙师的意思,是让我去别的流派旁听,听完后选一个加入。”
吱吱捧着碗,没说话。
“其实也行,”我说,“咱俩占一个山头确实过分了。”
吱吱放下碗。
“哥哥,”他看着我,“你真的不觉得这座仙山比较特殊,不想让出去吗?”
我停了一下。
“……其实真不太想让出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老实说,“但这完全没道理啊。我一个空降的仙师,在这儿住了三个月,跟这座山也没什么感情。说不愿意让出去,不是纯属无理取闹吗。”
吱吱没接这个话。
他忽然说:“哥哥,你早上跟我说的真气运转的事,我去问天山问过啦。”
“啊?哦,合着你还是跑去问天山了啊,你还真有活力。”
“嗯。我无聊呀。”他眨眨眼睛,“总之,问天仙山的一个师兄告诉我,这种情况代表这个人的身体是用灵物做的化身。”
我愣住了。
“整个身体都是灵物,”吱吱说,“所以真气不用按着经脉运转。也不用修炼,只需要汲取、压缩、储存足够的灵气就行了。”
“这说法我在书上见过。”我说。
我确实见过,我在那三个月里还是看了点基础的东西的。真气有两种来源:一是来自天地间的灵气,通过修炼炼化后储存使用;二是源自自身,通过修炼增长。灵气和真气本质上没有不同,人能用的灵气一定是真气。吱吱的意思是,我不需要炼化,随取随用——只需要吸收压缩储存。
“所以我不是废物?”我问。
吱吱沉默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不是人。”
“……”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你让我缓缓。”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我不是人。我的身体是灵物做的化身。我不用修炼,只需要吸收灵气。我空有化神境界却只有元婴修为,是因为我只储存了这么多——怪不得我能把宗主打伤呢!
“哥哥,”吱吱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还有一件事。”
“……你说。”
“正式拜入其他仙师门下,是要测根骨的。”他认真地看着我,“你这个身体,想装人都装不好。到时候大家都能知道你是大能的化身——你等于昭告天下,你要么是溜进来意图不轨的神秘大能,要么就是涤尽本人。”
“……”
“然后御器仙师就会觉得,你是真的一直在挑衅他,从来就没停过。”吱吱说,“先是在山门口装徒弟又哭又闹,然后又假装什么都不会去各个仙山旁听,最后测根骨的时候不小心暴露身份——从头到尾都在耍他。”
“……”
我张了张嘴,发现吱吱说得好有道理。
如果我是江泽,我也会觉得这人在挑衅,活活气死的概率并不为零。
“哥哥,”吱吱歪着头看我,“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涤尽山这三个字。三个月前,宗主问我给仙山起什么名,我搜肠刮肚,从空荡荡的记忆里挖出了这个词。涤尽。涤尽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一刻,这个词压在我舌根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想起江泽站在山门口,眉心那道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为了这座山争了三十年,上访了三十年,扩招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快成功了,我空降了。
我这座山,所有人都想要。
而我确实不愿意让出去——也不能让出去。
“我决定了。”我说。
吱吱看着我。
“我哪个派系都不去。”我说,“我死守涤尽山。”
吱吱笑了。
“哥哥真聪明。”他说,端起碗继续扒拉青菜。
阳光从院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脏兮兮的小脸上。他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吃。”
“哥哥——”
“你太瘦了。多吃点。”
他没再推了。
小口小口地咬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慢,看来是真在问天山吃撑了。
下午我没去千机山旁听。
我坐在涤尽山的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影发呆。吱吱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什么看不出来,大概是只鸟,也可能是只鸡。
“吱吱。”
“嗯?”
“你上午去问天山,真是因为无聊?”
他头也没抬。
“是呀。”
“真的?”
他抬起头看我,眨巴着眼睛,笑容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哥哥,我今天跑了这么远呢。明天可以少扎一会儿马步吗?”
“……不可以。”
“哦。”他瘪了瘪嘴,低头继续画画。
我看着他的发顶,他头顶有两个发旋,头发细细软软的,被阳光照成浅栗色。
一个八岁的孩子。穷苦人家出身,家人去世后一个人生活,看见穿好衣服的就上去推销自己。会烧水,会煮粥,会扫地,会讲笑话,一个铜板一个,机灵到像是我一直在被他帮助、引导。
我想不明白。
算了。
我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山风从涤尽山的山顶吹下来,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这里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