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开会 神秘喂牛小 ...
-
爬了半天,我们终于到半山腰的弟子殿了。
文瑶把吱吱放下来的时候,这孩子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吱吱明明是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却好像很习惯于被照顾。文瑶动作轻得出奇,把孩子递给我的时候甚至没惊动他。
“多谢。”我小声说。
文瑶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膳食每日会有人送来”,便转身下山了。
我抱着吱吱推开山门。
院子很大,弟子公用的大殿正厅灰很厚,廊下的灯笼歪歪斜斜,正殿的门半掩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我住的是仙师洞府,根本没来清理过弟子殿,这儿冷清得像座荒庙。
我在后殿找到两间挨着的厢房,好在房间里有洁尘阵法,不用怎么收拾。我把吱吱安置在靠里的那间,他沾床就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又沉沉睡去。
我坐在吱吱床边,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修炼。
我不会心法,不会招式,之前在山上坐牢三个月也光顾着焦虑了,压根没想过修炼这回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是林知之,是凌霄宗的弟子。一个弟子什么都不会,虽然合情合理,但也不能一直什么也不会,到时候御器仙师又要来压力我了。
我从宗门的入门玉简里翻出一篇最基础的引气诀,读了两遍,盘腿打坐。
半个时辰后我放弃了。
不是学不会,是做不到啊——我的灵力完全是跟耗子一样乱窜,不是说灵气会沿着经脉流动呢,为啥我的灵力哪儿都能去啊?
努力尝试让灵气沿着经脉流动。
尝试失败。
……算了,明天再说。
我去看了眼吱吱。他踢了被子,我给他掖好,回了自己屋,倒头就睡。
我睡得香甜的时候,凌霄宗另一头的千机山正殿里,灯还亮着。
江泽坐在主位上,眉心那道川字纹比白天更深了。他旁边坐着宁卿狂——艳丽明媚的女子身着红色劲装,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辫,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正嗑瓜子。对面是身着仙师制服的楚岚,她腰背挺直,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千机山的资源账目。
不执禅师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斩月没来——宁卿狂压根没通知他,理由是“他来了除了吃点心还能干嘛”。苏问和慕清和也没来,理由是“熬夜伤身又上神”。
“所以,”宁卿狂吐出瓜子皮,“涤尽收的那两个小孩,你怎么安排的?”
江泽沉着脸:“我叫你们来就是商量这事。”
“有什么好商量的,”宁卿狂说,“涤尽山那么大,住俩人怎么了?咱们千机山挤得跟下饺子似的,我都没说什么呢——而且师弟啊,我是一直支持你的。”
“你那能叫支持我吗?”江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一直在拆我台就没停过!你上回在仙师大会上当着全宗的面说我“就是想让千机山的流派分出去一半”,还好意思跟我说你是支持我的?”
他好不容易才站上“为宗门发展考虑”的道德高地,没站热乎就被一脚踹下去了——爬起来一看,哈哈原来是被自己自己人踹下去的啊,那没事了……没事在哪里。
“那不是你啰嗦了半天都讲不出来重点吗,我是在帮你啊。”宁卿狂认真道。
江泽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傻子纠缠。
“楚岚,”他转向竹简,“你怎么看?”
楚岚头也没抬:“涤尽山目前常住人口两人,占地约等于千机山的四分之三。从资源占有的角度看,确实不合理。”
江泽面露喜色。
“但是,”楚岚继续说,“那两个孩子是涤尽的弟子,按宗门规矩,弟子归属随师父。涤尽仙师虽然跑了,但宗主并未撤他的职,所以涤尽山依然归他。他的弟子住在涤尽山,合理合规。”
江泽的喜色消失了。
“而且,”楚岚翻了一页竹简,“今天在山门口,是江师兄你亲口让他们进去的。按照宗门惯例,你作为千机山执掌者,代表宗门做出了接纳承诺,还为了安抚孩子情绪,让他们先回了涤尽山,简直昏招频出——在山门的时候,就该趁两个孩子又累又饿、意志不坚,让他们同意去磐石山。”
江泽的脸抽搐了一下。
宁卿狂笑得瓜子差点呛进嗓子眼。
江泽转向角落:“不执禅师,你怎么看?”
不执禅师睁开眼。
他身量很高,坐在那里也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僧袍宽大,看不出底下的身形,但露出的手腕筋骨分明,像老树盘根。面容周正,眉眼间没什么棱角,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那两个孩子,”不执禅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十六,一个八岁。师父跑了,无依无靠。江师兄的顾虑我明白,千机山确实拥挤,涤尽山也确实空置。从宗门大局看,江师兄的想法并非没有道理。”
江泽的表情缓和了些。
不执禅师看着他,语气平和:“千机山四个流派挤在一起,你为御器争了三十年,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却被一个空降的仙师占了山头,心里不痛快也是常事。”
江泽点点头,眉心的川字纹都松动了一点。
宁卿狂在旁边“啧”了一声:“老东西,你看看人家不执禅师,再看看你。人家说话怎么就那么好听呢?”
“你闭嘴。”江泽没好气地说,但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冲了。
不执禅师微微摇头,继续道:“但,磐石山是体修一脉,修炼清苦,比不得其他仙山。如果那两个孩子愿意吃苦,我自然会好好教导他们。但前提是他们愿意,如果不愿意,磐石山不会强求。另外,那两个孩子似乎还未开蒙,对修炼一事知之甚少,不如让他们先自由旁听,再让他们选自己想去的流派,这样,他们自己也愿意去,想必宗主出关后也不好多说什么。”
楚岚合上竹简,点了点头:“不执禅师说得有理。我同意按照这样执行。”
宁卿狂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我也觉得。老东西,你就别折腾了。那俩孩子今天在山门口又哭又闹,说到底还不是被你逼的?你让人家找不到师父别进这个门,人家不哭给你看哭给谁看?你刚欺负了别人,还想让别人心甘情愿听你安排?”
江泽的脸又抽搐了一下:“我那是——”
“你那就是在欺负小孩。”宁卿狂毫不留情,“别解释了,越解释越显得你心眼小。”
江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执禅师站起身,朝江泽微微颔首:“江师兄,我对那两个孩子的安置意见,已经说清楚了。至于其他,等宗主出关再议不迟。”
他转身离开,僧袍宽大的袖摆微微晃动,脚步声沉稳有力,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宁卿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老东西,散了吧。人家不执禅师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好意思继续折腾?”
江泽沉默了很久,最终疲惫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散了吧。”
宁卿狂大笑着走了。楚岚微微颔首,抱着竹简离开。
江泽揉了揉太阳穴。
“什么破事。”他嘟囔了一句,起身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我把吱吱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哥哥,”他揉着眼睛,“天还没亮呢。”
“修炼要趁早。”我一脸严肃,“从今天起,哥哥我要开始认真修炼了。我先学,学会了你想学的话我教你。”
吱吱歪了歪头:“哥哥你什么都不会吗?”
“……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哦。”他点点头,“我以为你是谦虚。”
“我没有谦虚,我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好的哥哥。”他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问,“那我要做什么呀?”
“扎马步。”
“扎马步是什么?”
我给他示范了一下。他学着我的样子蹲下去,没蹲两息就歪倒了。
“哥哥,腿酸。”
“酸就对了。”
“可是好酸。”
“多蹲会儿,发麻了就不会酸了。”
他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蹲了回去。八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蹲在那儿摇摇晃晃的,看着随时要倒,也不知道是真的这么菜,还是单纯不想练。
我盘腿坐在旁边,翻出那篇引气诀,继续跟体内那群乱窜的灵气作斗争。阳光从院墙那头爬过来,慢慢铺满了整个院子。吱吱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没吭。
早课结束,有人送来了膳食。
白粥,馒头,咸菜,不知名的水果。
吱吱看着我。
“哥哥,这个真的是给我们吃的吗?”
“嗯。”
“哇塞,日子真是好起来啦~”
他看上去很高兴,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用完早饭,我让吱吱留在山上假装洒扫,自己出门遛弯。
来了三个月,我还没正经逛过凌霄宗。趁着现在身份是“弟子林知之”而不是“缩头乌龟涤尽仙师”,正好四处转转,熟悉熟悉地形。
涤尽山在凌霄宗最西边,沿着山道往下走,依次经过磐石山、千机山,然后才是斩月山和问天山。我走了一段,忽然听见有人在自言自语。
“……又说我不务正业,我哪儿不务正业了?我的兽都养得好好的,不就是没事爱遛弯吗?遛弯犯法吗?”
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青年蹲在路边,正对着一棵草说话。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点郁色,但嘴皮子动得飞快,像是在跟那棵草吵架。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绕路。
但他已经看见我了。
“诶,”他站起身,“你是新来的?”
“……是。”
“哪个山头的?”
“涤尽。”
他的眼睛亮了。
“涤尽?就是那个——咳,就是那个新来的仙师的山头?”
“嗯。”
“你是他徒弟?”
“……是。”
“那你师父呢?”
“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嚯。”
然后他开始围着我转圈,上下打量。
“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之。”
“多大了?”
“十六。”
“灵根呢?”
“五灵根。”
“五灵根?”他挑了挑眉,“没事,御兽不太看灵根,主要是跟兽打交道。我是双灵根,在御兽派系还算够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他腰间的御兽袋鼓鼓囊囊的,隐约有灵力波动透出来——里面装的兽,品级不低。
能当上二师兄,果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他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诶,你知道咱们宗门哪个流派最讨厌吗?”
“……御器?”
“你怎么知道!”他猛地一拍大腿,“就是御器!你是不知道,那帮人可太能装了,死活不愿意别人喊他们器修,说跟炼器的听起来一样了——他们是御器修,御器~非要抓这个字眼,要不要这么在乎啊?”
他越说越来劲。
“还有他们师父江泽,你见过没?眉心那个川字纹,我跟你说,那不是天生的,是皱眉头皱出来的。他一天到晚都在皱眉,吃饭皱眉,走路皱眉,连打坐都皱眉,我怀疑他睡觉也皱眉。”
他喘了口气,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对了,我叫李潇然,千机山御兽流派的二师兄,我师父来让我告诉你,你可以随意来我们御兽派系旁听了。你刚来,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比如怎么一个人去问天山看病——这个我们御兽派系的可太熟了。”
怎么会有如此自来熟的人,我忍不住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我带你逛逛。顺便告诉你哪些地方千万不能去——比如江泽的灵草圃,冰心师姐的丹房,我师父的兽棚门口——哦对,你不用怕我师父,她人挺好的,就是嗓门大、性子直。”
我跟着他往前走。晨光从山道两侧的树冠间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走出一段路,李潇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他说,“你那个师父——他真跑了?”
“真跑了。”
“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
李潇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算了,不回来也挺好。反正你现在有朋友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背影被晨光拉得老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我的凌霄宗生活,可真是开了个好头啊。
夜里,吱吱已经睡熟了。
我盘腿坐在床上,又试了一轮引气诀,体内灵气依旧宛如疯狗,依旧不听指挥。
我睁开眼,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很亮,照进屋子里,把地面染成一片银白。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
凌霄宗很大。五座仙山,数百弟子,无数条山道交错缠绕。我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却感觉像是第一天来。
我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吱吱。
今天早上他问我“哥哥你什么都不会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好奇。就好像无论我会不会,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需要跟着我,有饭吃,不被冻死。
这孩子到底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我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话说御兽派系什么时辰上课啊,上课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啊?
我回到床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再试吧,总有一天,这群不听话的灵气会老实的。
窗外虫鸣声声,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