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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结 为什么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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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个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旁听期,最多只能拖到宗主出关。
到那时候,江泽肯定会参我一本——不对,是参“涤尽”一本。不管是半夜跑下山、收了个五灵根的弟子还是收徒后跑了,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吹胡子瞪眼说上半个时辰的。
而宗主他为什么把我带回凌霄宗?为什么让我当涤尽仙山之主?这些问题我全都没有答案。但我有种直觉——他认识我。
他安排我在这里,一定有什么理由。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无论如何都只能拒绝拜入其他流派。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选择了死守涤尽山,一个十六岁的五灵根弟子,占着一整座仙山不放,谁的流派都不加入——他们会怎么看我?
对我有了意见,再想和睦相处就难了。
所以,只能趁现在。
趁大家还觉得我是“那个师父跑了的可怜弟子”,趁大家还对我抱有善意,趁江泽还没反应过来——尽量去交朋友。
我目前关系最好的就是李潇然了。
但也只是“最好”而已。我们一起上过课,他带我逛过宗门,我听过他吐槽御器流派。我们碰见了会闲聊两句,碰不见也不会特意去找对方。这种程度的关系,放在平时勉强能算朋友,放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里,大概连个帮我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得再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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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去千机山找李潇然。
他蹲在兽棚门口,面前是一只半人高的铁笼。笼子里关着一只我从没见过的兽——通体漆黑的皮毛,四爪如钩,尾巴像鞭子一样甩来甩去。它趴在笼底,金色的竖瞳半眯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
“这是……”我蹲下来,隔着笼子打量它。
“玄斑幼狼。”李潇然说,“秘境里抓的。成体能长到一人高,咬合力能碎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真气。这只还是幼崽,但牙已经够咬穿骨头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吃东西。”李潇然愁眉苦脸,“从秘境抓回来三天了,一口不肯进食。丹药也用了,符阵也布了,该安抚的安抚了,就是不吃。生肉切碎了放在嘴边,看都不看一眼。”
我看了看那只幼狼。漆黑的皮毛下,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它的肚子起伏得很快,但金色的眼睛始终盯着我们,一动不动,像是两块冰冷的石头。
“再这样下去,只能强行灌了。”李潇然低声说,“但强行灌过之后,它就更不可能信任我了。而且灌的时候它肯定会咬人,上次我差点被它咬穿手掌。”
他没看我,只是盯着笼子里的幼狼。那只幼狼也盯着他,金色的竖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沉甸甸的、不知所谓的注视。
“放回去不行吗?”我问。
李潇然摇了摇头。
“它是秘境里抓的凶兽,从小就会捕猎。放回去,等它长大,以后进秘境探索的弟子碰上它,是真的会死的。”他顿了顿,“不是可能,是一定。玄斑狼认人味,咬过一次人,以后见人就咬。宗门不会允许放归的。”
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从笼子边收回来,拍拍手站起来,冲我笑了笑:“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有点闷,想找人聊聊。”
“聊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从最表面的那层开始。
“派系好多,”我说,“每个都要旁听,每个都要了解。感觉好难。”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而且我天赋好差,”我继续说,这次带上了点真心,“五灵根,什么都学不会。昨天引气诀练了一晚上,一个周天都没运行完。”
李潇然看了我一眼。
“林知之,”他说,“你知道御兽派系有一个好处吗?”
“什么?”
“不管你资质多差,都不会有人说你闲话的。”他指了指自己,“那就是我。千机山著名大犟种,御兽派系的异类,怀柔驯化唯一指定继承人——我跟你说咱派系不爱说闲话,你总是信的吧?哪怕最坏,你被人背后蛐蛐了,他们也肯定会蛐蛐我一份的,我肯定会吸引更多的火力,你就安心吧。”
他说得很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
“为什么你在坚持怀柔?”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知道。”
他蹲回去,看着笼子里那只玄斑幼狼。幼狼趴在笼底,金色的竖瞳半眯着,尾巴不再甩了,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御兽派系虽然也有对兽比较好的,但终归是暴力驯服占大多数。我以前是坚定的怀柔派,但现在我有些动摇了。我发现有的兽非暴力不合作,甚至于是天生的恶——欺软怕硬、欺负同类,会假装驯服然后趁你不备咬断你的喉咙。这种东西,温柔的对待真的有意义吗?”
他的声音很轻。
“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该用点暴力了。但我总是怕——怕它们其实有所苦衷,怕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万一它们只是害怕呢?万一它们只是听不懂呢?万一它们以前被人伤害过,所以才不敢信任我呢?我大概是有些失望的,但我怕只是我不够了解。我怕我其实不该那样揣测它们。”
他没再说话。笼子里的幼狼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它的金色眼睛仍然盯着李潇然,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也不是心疼。是一个想法。
一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想法,完整得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兽这种东西,说到底是低等的。它们的驯服只有一种方式:打到再无反骨,它们就会真心信服你。到那时候,哪怕你让它们去死,它们也情愿去。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它们算得清楚——不去,一定会死在你手上;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乖的兽少受些苦,不乖的兽被打死也是解脱。对它们而言,被驯服还不如去死来得痛快。所以你看,其实都是一样的。都一样是给它们选了一条更轻松的路。
天性就是天性。说什么好坏善恶,不过是人定下的功利说法。与其逼它们改,不如去找天性合你意的。改不了的,就像你——你天性良善,下不了狠手,这改不了;你道德水准高,不能接受兽类野蛮的恶,这改不了;你又天性要强,受不了自己被议论,这也改不了。你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放不下,你以为自己只是还没找到方法,其实你是根本不愿意选。
你不愿意放下任何一边。
是你执著了。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它太完整了。太笃定了。像是我真的这样想过,真的这样相信过,真的这样做过。
可我不记得了。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大半。最后说出来的,只剩下最后那几句。
“潇然。”
他抬起头。
“天性这种东西,”我说,“天生就是那样。说什么好坏善恶,都是人定下的说法。与其强迫它们改变天性,还不如慢慢寻找天性符合你要求的。”
他愣了一下。
“改变天性很难的。”我看着他,“就像你。你天性良善,下不了狠手,你道德水准高,会因为兽的恶而失望。如果你能放下善良,你就可以停止纠结。如果你能放下道德,就不会失望。你放下任何一种天性,你都可以轻松许多。”
“可你不愿。因为改变天性是件很折磨的事情,折磨你,也折磨这些兽。你很痛苦,很不情愿,它也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很久。风从千机山的山道上吹过来,带着远处兽棚里各种动物的气味。笼子里的幼狼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竖瞳终于闭上了。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李潇然站起来,郑重地朝我拱了拱手。
“林知之,”他说,“多谢。”
我愣了一下。
“不用谢。”我说。
——我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值得道谢的话。
“你要是真想谢我,不如跟我讲讲你们御兽派系是怎么打架的。周师兄上课只讲驯兽,我听得都快睡着了。”
他抬起头,笑了。
“御兽派系强在围殴。”
“围殴?”
“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围殴。不是一个修士带几只兽围殴,是五六个修士带一群兽围殴。”他眼睛亮了起来,“你想想,都是围殴,被五六个剑修围着打,和被五六个御兽修带着一群兽围着打——那是两个体验。”
我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剑修围殴:五六个人,五六把剑,剑光交错,密不透风。御兽修围殴:五六个人,每人带一群兽。你面前是一只喷火的鸡,身后是一条甩尾巴的蟒,头顶是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鹰,脚边还有一群咬脚踝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嘶……”我倒吸一口气,“改天让我体验体验。”
李潇然:???
“不是,”他赶紧说,“我们平时练习不会来真的。你真想体验的话,可以从一只开始。”
“一只什么?”
“一只……比较温和的。”
“比如?”
他想了想:“我养了一只锦鸡,脾气挺好的。”
“锦鸡?”
“嗯。叫红玉。”他说,“下次带给你看。”
“好。”
夕阳从山道那头照过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李潇然站在兽棚门口,背后是各种秘境里抓来的、正在被驯服的、野性难驯的兽。他站在它们中间,像一块不太合群的石头。
笼子里的玄斑幼狼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看着李潇然的背影,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念头。
它还在那里,在水底,安安静静的,没有消失。
我不知道它从哪来的。但我知道它是我的。
“林知之。”
我意识到他在喊我,回过神来。
“你那个师父,”李潇然犹豫了一下,“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我想了想。
“可能吧。”我说。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老实说,“先把旁听期混过去再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那你这几天还来御兽听课吗?”
“来。”我说,“周师兄的课虽然无聊,但看你逗蚂蚁也挺好玩的。”
他笑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潇然。”
“嗯?”
“那只幼狼,”我回头看他,“如果它还是不肯吃,就让它快点过去吧。也算……少些折磨。”
他沉笑了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走在回涤尽山的山道上,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我交到了一个朋友。
不是“碰见了闲聊两句”的那种,是会说真话的那种。
虽然我说的不全是真话。
虽然那个沉在水底的念头,让我觉得有些不适。
但没关系。
宗主出关之前,我还会交到更多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