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晕倒的人 雪停后,多 ...

  •   那场整整下了七天的雪,在第八天的早晨突然停了,像是有人关掉了开关。紧接着太阳出来了,毒辣辣的,温度在半天之内回归之前的三十多度的时候。积雪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街道的下水道来不及排水,积起了脏水。

      人们从紧闭的门窗里探出头来,看着阳光,松了口气。网络上那些“末世论”的帖子被当成了笑话,大家互相调侃着“囤的食物怎么办,”气氛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均玖的头晕并没有好转。

      她以为她是在那场大雪感冒了,加上回温,气温温差大导致自己更严重了。她每天喝大量的水,还是觉得昏昏沉沉。有时候站起来会眼前发黑,要扶着墙才能站稳。她没当回事,觉得吃点感冒药就好了。

      学校虽然停课了还没有复课,听说学校被融化的雪水弄的一团糟。她过段时间要去考手绘,她的马克笔用完了几个色号,需要补。家里附近的文具店还开着,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人很和气。夏均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清点货物,听见门响的时候,看见是夏均玖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她从小在这长大,而且经常来这个文具店买东西,和老板也相熟。

      “还开门呢?”夏均玖问。

      “开,赚钱嘛,外面都是积水。”周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什么?马克笔?几号?”

      夏均玖摇了摇头接过老板手上的卡纸,走到马克笔的货架上一只一只的试着颜色,把需要的颜色放进购物篮里,周老板和夏均玖搭话:“你这孩子,这时候还想着画画,家里怎么样?没有被水淹吧?”

      “家里的地堂特意做了加高,所以没有被淹到。”

      “还是注意点,这七月的雪,那么邪门,都不知道这融化的雪有没有什么病毒。”周老板转过头,表情有些凝重,“这几天听说街上晕倒了好几个人,有人说是那场雪有病毒,有人说是传染病。说什么的都有。我家那口子啊,非要我把店关了在家好好待着先,我说能赚一天是一天。”

      夏均玖付了钱,拿着塑料袋。

      “均玖,听叔一句劝。”周老板叫住她,表情认真的几分,“这几天少出门,多囤点东西,小心点总没错。”

      “知道了,谢谢叔。”

      她推门出去。阳光刺眼,地上的积水反射着白光,晃得她眼睛疼。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大概是天晴出来购物的。有个中年女人拎着两大袋东西从超市出来,嘴里吐槽着:“前些天那些人制造恐慌,搞得我抢不到事务,这几天都没吃好,今天倒好,送人都没人要。”

      夏均玖走回家,路过一个公交车站的时候,看见围了一群人。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概四十来岁的年纪,脸很瘦,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嘴唇干裂,人中处有一道血迹,从鼻腔里流出来的,顺着人中淌到下巴。

      有人在打急救电话,声音很急:“对,就是星光路的公交站,有一个男的晕倒了,流着鼻血。”

      有人在拍照,举着手机,嘴里说着:“又倒一个。”

      有人在小声议论:“这都第几个了?我今天已将看见第三个了。“

      “是不是传染病啊?咱们还是离远一点吧。”

      “看着不像感冒中暑啊。”

      夏均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男人。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说明还活着,但他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灰白的不像活人的脸色,倒像是那些得了绝症,生命走到尽头的人。

      她没有想帮忙的意思,她转身离开,脚步刚动,就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

      力道不小,她整个人没有站稳,肩膀撞在公交站牌的杆子上,疼得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抱歉。”

      撞她的人回过头扶了她一下,夏均玖没有抬头,只是摆摆手说:“没事。”

      男人见她没事,就继续往前走。他的个子很高,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

      那个男人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晕倒的人,眉头微微皱起。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眉骨很高,鼻梁也很挺拔,但是眼睛却看不出说明情绪。

      男人抬起头看向夏均玖,夏均玖与他对视。

      只停了两三秒,他就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夏均玖也没有再停留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她转身朝与他相反的方向离开。
      回到家里,她拿出色卡给新的马克笔标记,手有些抖,画出来的线条不够流畅,反复几次,最后把笔塞回袋子里,靠在沙发上。

      头晕又来了。

      天花板在慢慢的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她闭上眼睛,手指按住太阳穴,用力揉。眩晕感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才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恶心。

      她跑到卫生间,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她在思考是不是自己最近熬夜太狠了,她经常熬夜第二天早上头晕。

      她走到厨房,打开咖啡机和制冰机,拿着杯子给制作起咖啡。她基本上每天都会喝一杯咖啡,而且咖啡能缓解她没睡好或者熬夜带来的头晕。

      她喝了一口咖啡,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好像这次咖啡没有用了。

      没事的,就是感冒了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手机响了,是谢安。

      “夏均玖,你在家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他特有的夸张,“你在家不无聊吗?我看新闻说,星光路那边倒了三个。”

      “我今天出去的时候看见了。”

      “我靠,你有没有事?有没有……”

      夏均玖打断他:“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担心你啊!”谢安完全没有小声,“这几天倒了好几个了,光是咱们这片区,少说都有二十几个了!不过他们有一些晕倒很快就醒了自己回家了,还有一些听说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去了。我表哥在医院上班,他说那些人也是,到医院很快就醒了,检查出来也没说有问题。而且轻症的都不收了,让回家观察。”

      夏均玖沉默了几秒说:“你表哥有没有说,那些晕倒的人有什么共同特征?”

      “特征?”谢安想了想,“发烧,流鼻血,头晕,呕吐……好像就这些了。反正就是查不出原因。你说这场雪是不是有问题啊?我就说那场雪不正常,七月飞雪,肯定有鬼!”

      “你别瞎猜。”

      “我哪有瞎猜,网上的人都传疯了,说那场雪是人工降雪,里面含有某种病毒,接触过的人都会被感染。”

      “那你接触了吗?”

      “我当然接触了!全城谁没接触过?”谢安理直气壮,“所以我也有可能会晕倒?不行,我得赶紧检查一下我有没有发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惨叫:“完了!我家体温计上周被我爸打碎了!夏均玖你那里有没有?我过去借。”

      “你别过来。”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也在发烧。”夏均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谢安的声音突然变了,所有的夸张和跳脱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认真的、带着担心的语气:“你说真的?”

      夏均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她其实早就感受到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可能只是感冒了。”她说。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夏均玖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水是温的,喝下去之后胃更不舒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

      她回到床上,拿起手机,下意思又点进了夏均亦的对话框。

      依然没有回复。

      她也不打算把自己生病的事情告诉爸妈。

      她打了一行字:“哥,最近好多人晕倒,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前面转了几圈,显示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谢安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

      “你搬家呢?”夏均玖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我特意去买的。”谢安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的往外掏,“体温计,退烧药,感冒药,消炎药,维生素C,还有一袋子橙子,补充维C能增强抵抗力,我还给你带来粥。“

      他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还冒着热气。

      “皮蛋瘦肉粥,我妈熬的,她说你爸妈回老家了,你一个人在家肯定不好好吃饭的。“

      夏均玖看着那些东西说:“那么多我也吃不完,而且你也知道……我不爱喝粥。”

      “不爱喝也得喝,发烧了就不要吃其他了。”谢安把体温计递给她,“快量一下。”

      夏均玖接过体温计,喉咙动了动:“谢谢。”

      她把体温计夹在腋下。谢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难得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忍不住开口:“你真觉得是感冒?”

      “不然呢?”

      “我不知道。”谢安的表情难严肃,“但我总觉得这事不对。那些晕倒的人,症状太统一了。如果是中暑,为什么大家都流鼻血?而且我表哥说,有几个人晕倒之后醒过来,问他们什么感觉,他们说头疼得像要裂开。”

      夏均玖没接话。

      十分钟过去了,她拿出体温计一看,三十八度六。

      “这么高?”谢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不行,你得去医院。”

      “医院不收。”夏均玖把体温放在桌上,“你表哥说的,轻症不收。”

      “那怎么办?就这么烧着?”

      “吃药。”

      她翻出谢安带来的退烧药,抠出一粒,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她用力咽了一下,苦味弥漫开来。

      谢安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夏均玖头也不抬。

      “我是在想……”谢安斟酌着措辞,“你哥那边,要不要再打个电话试试?至少让他知道你在发烧,你们可以互相照应。”

      “打了。”夏均玖打断他,“没人接。”

      谢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均亦哥不会出事的。他那个人,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这点事难不倒他。”

      夏均玖没说话。

      她知道谢安在安慰她。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却很清晰,一直反复问同一个问题。

      如果真的没事,为什么不回消息?

      窗外的阳光亮的刺眼。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这是今天第几次听到救护车了?第四次?第五次?

      她已经记不清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夏均玖低头去看,是一条新闻推送。

      “我市多起不明原因晕倒事件,卫健委已成立专家组介入调查。”

      她点进去。新闻写的很官方,什么高度重视、全力救治、请市民不必恐慌。全是套话。但最后一段让她停了一下。

      “据悉,目前已有多名晕倒者出现不同程度的后遗症,包括持续性头痛,间歇性意识模糊等,具体原因仍在排查中。

      评论区已经炸了。

      “后遗症?什么后遗症?能不能说清楚?“

      “我邻居前天晕倒了,送去医院到现在没回来。”

      “我听说有人晕倒之后醒来,变得特别暴躁,把护士都打了。”

      “楼上别造谣了。”

      “我没造谣!我姐就是护士!她亲眼看见的。”

      夏均玖退出新闻网,把手机放下。

      “谢安。”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真的是传染病,为什么有的人晕倒,有的人没事?”

      谢安想了想,挠了挠头:“可能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吧。”

      “那为什么晕倒的人,症状都一样?”夏均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分析一道数学题,“如果是传染病,传播途径是什么?为什么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有的人感染有的人不感染?而且从第一个晕倒的人到现在,至少一周了,为什么没有出现人传人的病例?”

      谢安愣住了。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夏均玖说:“但我不觉得这是传染病。”

      “那是什么?”

      夏均玖摇摇头。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模糊,像是一团雾气,抓不住。但她隐约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那场雪,那些晕倒的人,这一切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只是她现在还看不清。

      “算了,不想了。”谢安站起来,“你先休息,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只吃粥会饿的。你想吃什么?”

      “不饿。”

      “不饿也得吃。粥你先喝着,我去买点包子什么的,你不是最喜欢吃包子了吗?”他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表情认真,“夏均玖,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别硬撑。”

      “知道了。”

      门关上了。

      夏均玖坐沙发上,听着谢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端起那碗皮蛋瘦肉粥,喝了一口。粥熬的很稀,她不喜欢喝粥,非要喝的话只喝稀的。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是她小时候常吃的味道。谢安的妈妈手艺很好,以前她常去他们家蹭饭,每次阿姨都会多做一点叫她一起吃。

      她慢慢地喝着粥,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想起了梁晓燕。她妈也总担心她不好好吃饭,每次打电话都要絮叨半天。但梁晓燕做饭不好吃,做的饭永远只有两种味道,咸了或者淡了。一直以来都是夏匀在做饭。后来她玖跟着网上的教程也自己学着做。

      夏均玖把空碗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梁晓燕的通话记录上。上一次通话还是四天前,母亲打电话来问她家里雪融化了有没有积水。

      她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玖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梁晓燕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没有。”夏均玖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老家有人晕倒吗?”

      “家里这里的地淹了,可能还要一段时间呢。你说那些晕倒的人啊?新闻上看到了,但是乡下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人都没多少个,还没见过呢。你爸说可能是传染病,让我少出门。我跟你讲,你也少点出门,把家里门窗管好,吃的喝的多买点囤够。要不我让你爸去接你回来老家,你还要回学校吗?”

      “不用了。”夏均玖说,“学校那边一直没说要回学校,说在学校或者在家的都先待命等通知。”

      梁晓燕继续说:“那就好,在家自己小心点。张婶那边,别跟她起冲突。”

      夏均玖回想了一下今天回家的时候,路上遇到了张婶的样子。

      “她啊?她这几天倒是消停了。张婶这几天脸色好像特别差,刚刚碰见了。“

      “反正啊,离她远点就对了。”梁晓燕说,“对了,你哥联系你了吗?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你把急得不行。”

      “没有。”夏均玖的声音低下去,“我也联系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梁晓燕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说他会不会……”

      “不会。”夏均玖说,声音很硬,“他以前也这样,好几天才联系上。”

      挂掉电话之后,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重新打开和夏均亦的对话框。她盯着她前些天发的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哥,我今天发烧了,三十八度六。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晕倒。如果真的晕倒了,我会想办法撑过去,你还平安吗?”

      发送。

      窗外的救护车鸣笛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声音很近,像是就是在附近某条街道上。

      夏均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头还是很晕。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了,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烧在慢慢退,但那种眩晕感并没有减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程烬枭,正站在自己公司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融雪的街道,眉头紧锁。

      他桌子上放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他公司里这几天请假或者失联的员工,一共有七个人,症状完全一样,发烧,流鼻血,晕倒。

      他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助理苏晚晚。

      “苏晚晚,帮我查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一点迷糊:“程总?什么事?”

      “帮我整理一下这七天,从那场雪开始下到现在,所有的新闻报导和社交媒体的信息,还有关于晕倒者的。越详细越好,重点查一下,这些晕倒的人在之前,做过什么,去过哪里,有什么共同的行为轨迹。”

      “好的程总,我马上去办。不过……”苏晚晚犹豫了一下,“您查这个做什么?”

      程烬枭沉默几秒。

      “因为我觉得,”他说,“这些人不是随机倒下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