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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原罪 原罪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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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开始发生变化。
公交司机接连晕倒,好几条线路停运,公交车上的人都挤破了头要上车。地铁虽然还在运行,但安检口排起了长队,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拿着测温枪,一个一个的测量,表情藏在面罩后面。
超市里的货架越来越空,货被一抢而空,还没有人补货。不断有人请假,有人失联,有人被家人接走。员工一个人干起三个人的活,脸上满是疲惫。
夏均玖的烧退了有烧,烧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多星期,谢安每天都来一趟,带着他妈做的饭和各种药,嘴上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但其实一天比一天的担忧。
“你今天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谢安把保温盒放在桌子上,像是在说服自己,“整的,我看你气色回来了,昨天你那脸白得像一张纸一样,吓死我了。”
夏均玖靠在床头,没接话。她知道自己脸色没好。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黑眼圈很重,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像是整个人从内部抽干了水分,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她开始流鼻血了。
毫无征兆的,突然滴下来,暗红色的。
她没有告诉谢安。封城了,父母也在乡下回不来,她谁也没有说。
“今天外面怎么样了?你来的时候。”
谢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开保温盒,语气刻意的放轻松:“还行吧,就是又有几条公交车停运了,不过我骑共享单车来的,不影响。超市里的菜少了点,但是我妈囤的那些够吃好几个月。对了,你猜我在路上看到谁了?”
“谁?”
“叶佳雯。”谢安撇了撇嘴。“裹得跟粽子一样,口罩墨镜全副武装,要不是她那走路姿势,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下巴抬的老高,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走法,我都认不出来。旁边跟着两个男的,大包小包的帮她拎东西,跟保镖一样,不知道在装什么。”
夏均玖笑出了声。
叶佳雯也住在深城,而且就住在夏均玖隔了两条街的高档小区里。因为她的行为让夏均玖吐槽过,所以谢安也知道这一号人物。
“不过说真的,”谢安压低声音,表情认真,“叶佳雯身边那两个男的,看着不像好人。一个光头,一个脸上有疤,那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总觉得她最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她不是一直这样吗?”夏均玖说。
“哎,话是这样说,但是我提醒你一下,万一碰到她,别跟她硬刚。现在外面那么乱,什么样的人没有。”
夏均玖轻轻嗯了一声。
谢安把保温盒的饭递给她,夏均玖吃了几口,他才放心的坐下来。他难得安静下来。夏均玖吃完一半,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手机,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没事。”谢安下意识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他干笑了几声,“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给我看看。”
“真的没什么。”
“谢安。”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红色加粗的,“有没有知道,晕倒的人为什么会晕倒?”发帖的时间是今天凌晨,已经被顶了几百楼了。
夏均玖往下滑,大部分人说的无非就是传染病,要么就是有人蓄谋已久的报复社会,甚至还有说某某国的间谍故意造成的。
直到一条评论引起她的注意。
其中一个人说他表姐是医院的护士,这段时间接触了几十个晕倒的病人,出于职业习惯,她详细纪录了每个病人的情况,每个病人晕倒之前,都有一个相同的规律,就是与人发生冲突。
“不是说什么杀人放火的那种,”那个人写道,“就是日常生活中欺负人,比如说我表姐说她记录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男的,晕倒在公交车站。后来他家属来了,聊天的时候说起,这个人平时脾气特别差,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刺头,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和邻居吵架。前几天大雪的时候,他还因为铲雪的事情把楼下的保安和物业打了,把人家的门牙都打掉了。当时警察都来了。”
夏均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铲雪,打保安和物业,还是在大学期间。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病人是个女的,五十多岁,在市场卖菜的。她晕倒之后,旁边摊贩的人私底下说,这个人平时就黑心,缺斤少两是常事,还经常把烂掉的青菜掺在好菜里卖。大雪那几天,她成绩把菜价翻了好几倍,被人骂发国难财,还跟人对着骂,骂的特别难听。”
“第三个是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外卖员。他在送餐的时候晕倒的,后来查出来,他在大雪期间接了而很多单子,故意拖延时间不送,等顾客取消订单,他就能白拿配送费。有好几个顾客被他坑过,在平台上投诉他,他还打电话过去辱骂顾客。”
“但是也有些人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得已和别人骂起来,只是说话难听了一点也晕倒。”
帖子很长,列了十几个案例,每一个都详细到时间地点和人物,但是每一个案列都有一个相似的特点。就是与人发生冲突,在大雪期间。
“我表姐说她统计了到目前为止她经手的所有病人,一共四十七个人,每一个都能查到在大雪期间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情。有的是打人,有的是骂人,有的是坑人、偷东西。没有一个是例外。她说她把这个发现报告给医院领导了,领导还破口大骂说她乱说话,没有科学依据的事情。但是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四十七个人,全部都有这样的经历。”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有的人说是假的,是他在编故事博眼球。有的人说有道理,身边晕倒的邻居就是平时人品很差的人。这场雪可能含有某种“道德检测机制。”虽然听着很扯,但也找不出别的解释,还有人在恐慌,疯狂回忆自己在大雪期间有没有与人发生冲突。
夏均玖把手机放下。
她的手指是凉的。
“你怎么看?”谢安小心翼翼的问。
夏均玖没有回答。
她在想张婶。
大雪期间的时候,张婶一家故意把雪堆在她家门口,刁难她的父母。不止这些,张婶占她家车位半年,把建筑垃圾堆在她家门口,长期找茬。
张婶最近脸色很差,她昨天出门丢垃圾的时候,看到张婶鼻子下面有血迹。
“夏均玖?”谢安又叫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
“我没事。”
“你脸色好差。”谢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仔细看她的脸,“是不是又发烧了?量一下体温。”
“不用。”夏均玖偏过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大雪那几天,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比如说与人发生冲突。”
谢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认真的回想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吧,我那几天在家待着,打游戏,跟我妈斗嘴算不算?”
夏均玖摇摇头:“不知道,应该不算吧。”
“那就没有,怎么了?你担心我?”他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看到夏均玖的表情,不是担忧,是一种他第一次在她脸上,没有见过的,带着一丝恐惧的表情。
“你呢?”他问,声音轻了很多,“你大雪那几天,做过什么?”
夏均玖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做了什么?”谢安追问,声音开始发紧。
“我骂了张婶。”
“就骂人?骂人算什么?”谢安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想起帖子里写的那些案例。
“你骂了什么?”他问。
夏均玖闭上了眼睛。
“我骂她欺人太甚,迟早遭报应。”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背诵一段课文,“我说她占人车位,堆垃圾到别人门口,天天找事之类的。”
“这……这也算?”谢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本来就欺人太甚啊,你说的这是实话啊!算什么?”
“但是我是带着恶意说的。”夏均玖睁开眼睛,看着他,“我当时真的很生气,起到想让她,去死。那种恶意是真的,如果那个帖子说的是真的。”
“那个帖子是假的!”谢安打断她,声音很大,“肯定是假的!网上什么谣言没有?你信那个?你骂张婶是因为她活该!她欺负你爸妈那么久,你说她几句怎么了?照你这么说,全天下的人受了欺负还不能还嘴了?”
夏均玖说:“可是我现在的状态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知道谢安在安慰她。但她也知道,自己这几天发烧、头晕、流鼻血,所有的症状都和那些晕倒的人完全一样。
她也知道,她在大雪期间,确实说过那些话。
带着恶意去说的话。
“你别瞎想。”谢安坐下来,和她平视,表情难得认真,“不管那个帖子说的是真是假,你都不会有事的,你听到没有?”
夏均玖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像是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实现。从小到大他都这样,小时候他说要考全校第一,就真的考到了全校第一,后来说要跟夏均玖考到同一所大学,但是后面因为夏均玖成绩并没有他好,不想让他因为自己放弃好学校,才偷偷帮他改了志愿。
他的世界很简单,认定一个目标,从不怀疑自己是否能做到,就一个劲的往前冲。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不是跑步,不是他能靠努力就能改变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说。
谢安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你把饭吃完,一点都不许剩啊。”
他转身去了厨房。
夏均玖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声很大,她听见谢安压低声音在打电话:“妈,我问你,大雪那几天我们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没有?你确定?好,没事,就是问问。”
她把剩下的饭吃完。
饭菜已经凉的,变得有些不好吃了。她放下碗不再吃了。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的楼上,把墙面的瓷砖照到反光。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更远的地方,救护车的鸣笛声又响起来了,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生烦躁。
夏均玖心里越来越不安。
谢安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夏均玖已经躺下了。她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背对着他。
“水放这里了,你记得喝。”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我下午还有点事,先走了。晚上再来,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夏均玖。”
谢安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我不会不管你的。”
门关上了。
夏均玖没有动。她侧躺着,盯着墙壁上的一小块污渍。那是她小时候留下的,小时候调皮,和夏均亦打闹的时候不小心把饮料泼了上去。
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程烬枭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
桌面上平常的时候干净整洁,除了电脑和一叠文件什么都没有。他是一个不喜欢多余东西的人。但此刻他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打印出来的资料,新闻报道的截图、社交媒体帖子、医院内部流出的病例照片,全是关于晕倒者的。
苏晚晚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程总,您要的资料我整理好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按照您的要求,我筛选了目前公开报道过的所有晕倒的案例,一共一百零三例,都是去了一医院的,还有大部分晕倒没有去医院,所以查不到。我尽可能核对了每个人的背景信息。能查到的,我都标注了。”
程烬枭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列出了每一个晕倒者的个人信息。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栏的“最近个人行为”上。
打人、辱骂、欺诈、偷窃、恶意刁难、故意伤害,与人发生冲突。
最后一栏,每个人都有相似的经历,没有一个是特殊的。
“能核实的案列中,”苏晚晚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都是在大雪期间的恶意行为,没有一个是例外的。”
程烬枭合上文件。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指尖泛白。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他问。
“目前只有一些网络帖子在讨论,主流媒体还没有报道。医院内部好像有人在压消息,大家都觉得很离谱,大部分人都不相信,毕竟只是晕倒。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说上面要求避免引起社会恐慌,所以……”
“所以他们在等什么?”程烬枭打断她,声音很冷,“等所有人都倒下去吗?”
苏晚晚不敢接话。
程烬枭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他看着窗外,眼睛里面此刻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愤怒。
“我父母那边有消息吗?”他突然问。
苏晚晚愣了一下说:“叔叔阿姨那边电话还是打不通。我联系了您父母所在小区的物业,物业说,那边区域已经封了,不让进出,而且里面的通讯信号莫名的消失了,里面的具体情况,他们也不清楚。”
程烬枭没有说话。
他想起大雪期间,母亲林传美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电话里,母亲絮絮叨叨的说起小区里的事情,说有一个流浪老人想进小区避雪,被保安拦住了。父亲当时在场,不仅没有帮忙,还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说那老人脏兮兮的影响小区环境,让保安赶紧把人赶走。
程烬枭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人,所以他不常常回家。老人后来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
母亲当时还在电话里说起这件事,语气带着一点隐隐不安。她说:“你爸爸那人就是嘴硬心软,其实后来他也后悔了,让我去找那个老人,想给人送点吃的。可我去找了,没找到。”
程烬枭当时说:“他的责任不应该你去承担,为什么他不去?错的次数多了,就是真的恶。”
父亲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他是知道的,父亲一辈子嘴硬,得罪过的人不少,但是他的父亲很爱他,导致他对父亲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感。
“程总?”苏晚晚小心翼翼的开口,“您还好吗?”
“我没事。”程烬枭转过身,“苏晚晚,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大雪的那几天,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苏晚晚愣住了,她的脸慢慢的红了,低下头,声音小的像蚊子:“我……大雪的时候没有做过,但是大雪前,我偷了公司的一盒茶叶。”
“什么?”
“就是您办公室那盒龙井!那天加班到很晚,实在是太困了,就想泡杯茶提提神。可是茶水间的茶叶用完了,我就偷偷从你办公室拿了一盒。本来想第二天还回来的,但是后来下大雪,我就没来公司,然后就忘了。”苏晚晚越说越小声,低着头,“程总,我错了,您扣我工资吧。”
程烬枭看着她。
“除了这个呢?”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苏晚晚抬起头,眼眶都红了,“我就偷了一小盒茶叶,别的什么都没有做过!我不会因为偷茶叶就晕倒吧?程总您别吓我。”
“你不会。”程烬枭说。
苏晚晚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程烬枭说:“你不是在大雪天做的。”
程烬枭没有过多解释。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文件夹,又看了一眼,一百零三个人,每个人的“恶行”。
他知道这个推测是不是真的,虽然很离谱,但是这是目前为止最能体现出晕倒的人的唯一标准。
所有的错都会被惩罚吗?一旦越过某条线,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晚晚。”他合上文件夹。“通知所有员工,接下来几天先都回家吧,等通知,少出门。”
“程总,您呢?”
程烬枭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城市里的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和早上的阳光有所不同,像是覆盖了一张看不见的白膜,阳光透过那一层膜照下来,只剩下一种苍白的光。
那层光下,越来越多人倒下了。
但是他觉得,那些倒下的人,没有一个值得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