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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祥之兆 夏均玖在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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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五天，还没有停的意思。
夏均玖被冻醒了。
宿舍的窗户是推拉的玻璃窗，密封条早就老化，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
在南方没有见过下雪，所以没有地暖和其他供暖的设备，学校的空调也没有制暖的功能。
她裹紧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觉得冷。七月的深城，往年的这个时候她都热的睡不着，现在冷的像是要世界末日了。
手机屏幕亮着，消息提示密密麻麻。
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发视频，市区几家超市的货架被抢空了，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街上，为了几袋方便面差点打起来了。还有人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很急：“我妈让我赶紧回家，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什么情况啊到底？”
夏均玖划了几下，看到辅导员发了条通知：“各位同学，受到持续绛雪影响，学校决定暂停暑期课程，具体复课时间另行通知。请同学们注意安全，尽量减少外出。”
她扔下手机，坐起来，头还是晕，这几天一直这样，昏昏沉沉的，像是没睡醒。她以为是冻的，从柜子里翻出件厚卫衣套上，又找了条围巾裹住脖子。
舍友林娜娜从床上被子探出头问：“均玖，你要回家吗？”
夏均玖抬头看着她点点头：“嗯，待会收拾一下就回去了，你们呢？”
夏均玖询问其他舍友，其他舍友都点点头说要离开学校。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夏均玖伸手抹了一下，冰花化成水珠，顺着玻璃流下来。外面的街道全白了，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路边的车顶盖着厚厚的雪，有几棵道路的树枝都被压断了，好在道路专门的人清理，还能通行。
对面学校超市的便利店还开着，门口贴着张手写的纸：“方便面限购，每人两包。”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夏均亦。没有文字，只是一张照片。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早就被冻住了。她无奈只能偷偷用她那违规电器用矿泉水烧热水去洗脸。
回来拿起手机，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
夏均玖把手机装进口袋，套上羽绒服。梁晓燕给她买的，红色调，囊肿得像被子。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像个·移动的红灯笼，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把宿舍内的贵重物品能装进包里就装包里，电脑也带上了。和舍友简单告别。
出门的时候，楼道的穿堂风灌进来，冷得她一哆嗦。
宿舍和学校教学区域不在一个地方，宿舍在校外。街上的人明显比前几天少了。
偶尔几个路过的，都是缩着脖子快步走，手里拎着购物袋，神情紧张，有个中年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明天肯定封路，你现在不囤什么时候囤？别管那么多了，先买。”
拐过街角的时候，夏均玖看见一辆抛锚的公交车，车身斜在路中间，轮胎陷进积雪里，司机正蹲在车旁打电话，表情烦躁。车上的乘客已经走光了，只剩一个老太太坐在站台的椅子上，脚边放着几个购物袋，嘴里念叨着什么。
夏均玖走过去，听见老太太在说：“这雪不对，这不正常，要出大事了。”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停下。
经过学校校区教学楼的时候，她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夏均玖不想凑热闹，准备绕过去，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夏均玖？”
她转头。是同班的赵琴，一个圆脸的女生，平时和她没什么交集，属于点头之交。
“赵琴小跑过来，脸色有些发白：“你听说了吗？学校要封校了，让我们这两天赶紧走。你家在哪？远不远？”
“不远。”
“那就好。”赵琴搓着手，语气有些急，“我家的车票买不到了，高铁停运了一大半，我爸妈急疯了。你说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啊？天气预报还说要下，我……”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叶佳雯从公告栏那边走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女生，看见夏均玖，嘴角立刻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均玖呀。”叶佳雯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那件红色羽绒服上停了一下。“你这衣服好别致啊，在哪里买的？我也想要，给我发个链接呗。“
旁边女生配合的笑了两声。
夏均玖一听就知道她在阴阳怪气，她没有看她，对赵琴说：“我先走了。”
“别走啊均玖。”叶佳雯的身高和体型都比夏均玖大很多，显得她格外的壮。“你还没有给我发链接呢。”
“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夏均玖终于抬起眼正眼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一具尸体，看不出任何情绪。
“叶佳雯，你是不是觉得，拉两个人站在我的面前，就能让我怕你？”
叶佳雯脸色微变。
“你偷我设计的事情，我没有追究，是因为那会儿我觉得不值得。”夏均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不代表我忘了。你觉得这种找茬有意思的，你继续。但我建议你把时间花在正事上，比如好好练练你的建模技术，别到时候只会看不会抄。”
说完，她绕过叶佳雯，径直走了。
身后传来叶佳雯恼羞成怒的声音：“夏均玖！你狂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夏均玖没回头。
赵琴愣在原地，看了看林薇薇，又看了看夏均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追上去了。
“夏均玖，你刚才好刚。”赵琴眼睛亮亮的，“叶佳雯那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怼得她脸都绿了。”
夏均玖没接话。
赵琴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你是不是也要去超市？我陪你一起去吧。对了，你刚才说叶佳雯偷你的设计，真的假的。”
“真的。”
“卧槽，太恶心了吧？你怎么不举报她？”
“没有证据。”夏均玖说，“她趁我不在，假装来我们宿舍找我其中一个舍友聊天，趁机翻我电脑，我电脑那时候没设密码，宿舍走廊监控坏了。”
“那也太……等等，那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
“就……算了？”
夏均玖沉默了几秒，说：“那会儿觉得，争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赵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两人并肩往超市走。路边的积雪被人踩实了，结成了灰色的冰面，走上去很滑。夏均玖伸手扶了一下路边的栏杆，手碰到铁制的栏杆，冰的她指尖发麻。她还回头扶了一下赵琴。
超市里人很多，货架空了大半。蔬菜区只剩几颗焉了的白菜，方便面的货架全空了，速冻产品也被人抢光了。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补货，刚放上去的挂面，不到五分钟就被人抢走一半。
夏均玖拿了几包挂面，面包，几袋榨菜，一袋火腿肠，又捡了两瓶橄榄菜。赵琴则像不要钱似的往购物车塞东西，薯片，饼干，巧克力，塞了满满一车。
“你买那么多零食？你只吃零食吗？”夏均玖看了一眼。
“囤着嘛。”赵琴理直气壮，“万一真的封城了，天天吃挂面会疯的。对了，你不买点零食？”
夏均玖想了想，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酸砂糖和巧克力。
赵琴：“就这？”
“够了。”
结账的队伍排了很长。夏均玖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雪景和抢购的照片，还有人在转一条消息，说市区有几个小区停电了，电力公司正在抢修，但雪太大，进度很慢。
她往下划，看到一条朋友圈，是谢安发的。
是一张自拍，她裹着一件军大衣，表情夸张地皱着眉，像个受惊的土拨鼠。
夏均玖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谢安是她的发小，从小住在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大学的时候他也没有离开深城，在另外一所学校读大学。他性子跳脱，话多，爱搞怪，和她完全是两个极端。按理来说这种人她应该敬而远之，但谢安有一个本事，不管她多冷淡，他都能若无其事的贴上来，自娱自乐，完全不介意她的冷脸。
这么多年下来，夏均玖也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她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几秒钟后，谢安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夏均玖！我回家了，你回家了吗？我来找你玩啊？我给你带点吃的要不要？”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他的聒噪。
夏均玖回复他：“不用，我待会就回家了，我家也有吃的，我爸妈应该也会囤。”
“我跟你讲，我妈囤了五十斤大米，二十斤白菜，还有一整箱午餐肉，我们家能吃很久。你要不要来我家？我妈说了，你要是在家没吃饭就过来，她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不用。”
“你这人这么这样！”谢安发来一个抓狂的表情，“就不能让我表现一下吗？我可是你唯一的好朋友！”
夏均玖没回。
过了几秒，谢安又发了一条：“对了，你哥联系你了吗？我看新闻说全球都下雪了，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
夏均玖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好一会儿才回：“没有。”
“你别担心，均亦哥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说不定是他手机没电了，或者信号不好。等雪停了肯定会联系你。”
“嗯。”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夏均玖收起手机，把说不清的烦躁压在心底。
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轮到她了。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眼眶发青，看起来很疲惫。她扫完条码，说了句：“一百零六块。”声音沙哑。
夏均玖付了钱，把东西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赵琴跟在后面，吃力地拎着两个大袋子，走两步就停下来喘气。
“我来帮你拿一个。”夏均玖伸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赵琴话说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夏均玖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一袋薯片从袋子里掉出来，掉在地上。
“谢谢，”赵琴惊魂未定，“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慢点走。”
两人继续往外走。超市门口，一个流浪汉蹲在墙角，裹着一床破被子，瑟瑟发抖.地上放着一个空碗，碗里积了半碗雪水。
夏均玖原本只是看了一眼，走了一会突然折返回来，从袋子里拿出一袋面包，一袋火腿肠，蹲下去放在流浪汉的面前。
“姑娘。”流浪汉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冻伤的痕迹。
“吃吧。”夏均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赵琴小声的说：“你人真好。”
夏均玖没有说话。
“我说真的，现在大家都只顾着抢着东西，谁还管别人啊。”赵琴感慨，“而且那个流浪汉万一有什么传染病……”
“他也是人。”夏均玖打断她。“他有手有脚的，完全可以靠自己打工赚钱养活自己，按照平时我不会管的，但是现在大雪天，很多地方都停工了。”
赵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路口分开，赵琴回学校了，夏均玖坐上回家的公交车。雪还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其实才早上十点。路灯却一直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层暗沉的橘色。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夏均玖又看见了张婶。
张婶正站在单元楼下，指挥着她儿子张强往她自己家里搬东西，地上堆着一箱箱矿泉水和方便面，还有几大袋蔬菜，不知道是从哪里抢来的。看见夏均玖走过来，张婶眼睛一斜，嗓门立刻大了起来。
“哎哟，夏家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夏均玖没有理她，径直往里走。
“现在这世道，有本事的才能活下去。”张婶对着她的背影喊，“没本事的，迟早饿死！你那个哥哥在外地，听说很久没有联系了吧，死没死没不知道呢，要我说，你别读你那个大学了，你看我家张强，初中就出来工作了，你都那么多书还不是要嫁人的？”
夏均玖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张婶，眼睛平静的可怕。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冷得刺骨。
张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输：“我，我说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现在外面那么乱，谁知道……”
“你最好祈祷我哥没事。”夏均玖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我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否则我第一件事就是撕烂你这张嘴，还有你那儿子，那么早出来赚钱到头来还不是满身债务，有什么用？废物就是废物。”
张婶张了张嘴，竟然没敢再接话。
夏均玖转身走了。
进家门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让她不得不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过，但她控制不住。
张婶不该提夏均亦。
回到家，父母因为大学，乡下的房子和地出现了很多问题，回去处理了。夏均玖坐在沙发上，看着梁晓燕囤在墙角的泡面，她把东西放下，半天没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像是永远不会停一样。她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脑子里反复回放张婶那句话，“你哥在外面死没死都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给父母发了条已经回家的信息。又点开夏均亦的对话框。
最后几条消息，全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四天前：“注意安全。”
三天前是一张雪景照片。
两天前：“哥，你那边怎么样？”
一天前：“哥？”
没有回复，一条都没有。
夏均玖盯着屏幕，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夏均亦的号码，拨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她挂了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展示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再拨。
还是那句女声。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时候她刚上初中，因为性格孤僻，被班上的几个女生排挤。有一次放学，那几个女生把她堵在厕所里，用拖把往她身上泼脏水，她没哭，反而用尽全力把对方打了一顿，但是一个人打不过一群人。
后来是夏均亦找过来的。他在学校门口等夏均玖放学一起回家，一直没等到。他跑到初中部的门口来找她，踹开厕所的大门，一把把她拉到身后。
那天夏均玖跟那几个女生的家长大吵了一架，差点动手。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紧紧的攥着她的手腕，手腕都红了。
快到家的时候，夏均亦看着她问：“为什么被排挤被欺负不跟我讲？”
她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玖玖，你是我妹妹。”
夏均玖闭上眼睛，在心底里说。
哥，你到底在哪？
你回我一条消息好不好？
哪怕一个字都行。
窗外的雪，落的更急了。风卷着雪花扑在玻璃上，发出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着。
夏均玖就这样发呆，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的亮起，又熄灭。供电开始不稳定了，有的街区开始陷入黑暗，有的还亮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