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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退缩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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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永安宫雪
第3章第一次的退缩
雪下了整夜,寅时末才停。
天光从糊了高丽纸的窗棂透进来,是那种惨淡的青灰色,将殿内一切物事都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影。炭盆里新添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可那暖意似乎怎么也渗不进白灵的骨缝里。
她拥着被坐了一夜。
眼下一圈青黑,唇上被自己咬破的伤结了暗红的痂,瞧着比昨夜更憔悴三分。可那双眼里却凝着一团火,一团烧了八条命、从地狱最深处带回来的业火,在苍白面色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她在等。
等昨夜那个宫女背后的人,等陈渊承诺的“彻查”,等这东宫在初雪后,露出第一道裂缝。
卯时三刻,殿外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陈渊,也不是来拿人的内侍。是永安宫掌事嬷嬷崔氏,带着两个面生的小宫女,端着铜盆、手巾、青盐并一套簇新的妃色宫装,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良媛醒了?”崔嬷嬷四十上下,容长脸,细眉细眼,看着慈和,可行礼的姿态与眉眼间的纹路,都透着宫里头浸淫多年的那种精刮。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侧身让两个宫女上前,“殿下吩咐,从今儿起,由春莺、夏蝉伺候良媛起居。都是内侍省新挑上来的,家世清白,手脚也利索。”
白灵抬眼看去。
两个宫女都十四五岁年纪,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叫春莺的那个略丰腴些,圆脸杏眼;夏蝉则清瘦,下颌尖尖。两人穿着统一的靛青棉袄裙,裙摆上一丝褶皱也无。
是陈渊的人。
她心里明镜似的。前世她身边也有过这么两个“家世清白、手脚利索”的宫女,一个叫秋露,一个叫冬雪。后来秋露在她药里加了夹竹桃汁,冬雪在她枕下塞了巫蛊人偶。
“有劳嬷嬷。”白灵垂下眼,声音细弱,“只是我病着,怕过了病气给她们。还是让原先伺候的……”
“良媛说笑了。”崔嬷嬷截断她的话,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原先伺候的小莲,昨儿夜里失足跌进井里,没了。殿下怜惜良媛受惊,这才特意拨了人来。”
小莲。
白灵袖中的手轻轻一颤。
是她入东宫时带来的丫头,才十三岁,圆脸爱笑,总说“良媛待奴婢好,奴婢要伺候良媛一辈子”。前世也是在这个冬天,小莲“失足”跌进井里。那时她哭得昏死过去,陈渊搂着她,一遍遍说“孤会查,定给你个交代”。
然后不了了之。
她那时真信是意外。信这深宫里命如草芥,信小莲福薄。
如今想来,真是蠢得可怜。
“是么……”白灵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可……真叫人难过。”
“良媛心善。”崔嬷嬷说着,上前一步,亲自绞了手巾递过来,“只是这宫里人来人往,总有命数。良媛保重身子要紧,莫要太过伤怀,反倒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
一片心。
白灵接过那滚烫的手巾,敷在脸上。热气蒸腾,熏得眼眶发涩,可她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是啊,陈渊的一片心。一片将她裹在锦绣堆里、再用温柔刀凌迟至死的心。
洗漱更衣用了小半个时辰。两个新来的宫女果然“手脚利索”,春莺梳头的手艺极好,夏蝉熏衣的香也配得恰如其分,是白灵从前最爱的雪中春信。一切都妥帖得挑不出错,妥帖到让人心底发寒。
“良媛可要用些早膳?”崔嬷嬷在一旁问,“小厨房熬了碧粳米粥,配了酱瓜和茯苓糕,清淡可口,最宜病中调养。”
“不必了。”白灵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迎枕上,露出疲色,“没什么胃口。药可煎好了?”
“正煎着呢,赵公公亲自盯着,万不会再出差错。”崔嬷嬷说着,使了个眼色。夏蝉会意,悄步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端了碗黑黢黢的药进来,热气腾腾,药气扑鼻。
是熟悉的方子。益气补血的,前世喝了三年,喝到最后呕出来的都是血块。
白灵看着那碗药,没动。
殿内静了一瞬。崔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些:“良媛?”
“搁着吧,晾晾再喝。”白灵闭上眼,“我乏得很,想再歇会儿。你们先下去。”
“这……”崔嬷嬷犹豫了一下,“殿下吩咐,要奴婢们亲眼看着良媛用药。”
“哦?”白灵睁开眼,目光轻飘飘落在崔嬷嬷脸上,“殿下是怕我又将药打了,还是怕我不肯喝?”
崔嬷嬷被她看得心头一跳。
这位白良媛,今日怎么……不太一样?从前虽也得宠,可性子软和,从不说重话,更不曾用这种眼神看人——那眼神凉浸浸的,像雪水浸过的刀子,刮在人皮肉上。
“良媛说笑了。”崔嬷嬷到底老练,很快定了神,笑道,“殿下是心疼良媛身子。”
“我知道。”白灵忽然弯起唇角,那笑意很浅,浮在面上,未达眼底,“嬷嬷也去歇着吧,昨夜为我操劳,怕是也没睡好。这里有春莺夏蝉伺候就够了。”
话说到这份上,崔嬷嬷不好再留,行了礼退出去。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灵已重新闭上眼,苍白的面容陷在妃色锦被里,像个一碰即碎的瓷人。
可不知为何,崔嬷嬷心头那点不安,却越来越浓。
殿门轻轻合上。
白灵立刻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她撑着身子坐起,示意春莺将药碗端过来。
“良媛?”春莺有些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
白灵接过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药气浓郁,混着当归、黄芪的甘苦,还有一味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辛涩。
是丁,是附子。量极微,寻常太医绝把不出,可天长日久地喝下去,能让人心血渐枯,形销骨立,最后“病逝”得顺理成章。
前世她喝了三年,直到咳血咳到昏厥,才被一位游方太医瞧出端倪。可那时已晚了,药毒入了骨髓,神仙难救。
“良媛,药要凉了。”夏蝉在一旁轻声提醒。
白灵抬眼,看向她。夏蝉垂着眼,姿态恭顺,可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尖却微微发白。
是紧张?还是心虚?
“夏蝉。”白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入宫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夏蝉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有此一问,顿了顿才答:“回良媛,奴婢家里……原是开药铺的。”
“哦?”白灵眉梢微挑,“那这碗药,你可辨得出里头有什么?”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春莺猛地看向夏蝉,夏蝉脸色白了白,头垂得更低:“良媛说笑了,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是么。”白灵将药碗搁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那便罢了。”
她没再逼问,只重新靠回去,闭上眼,仿佛真的乏了。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到了极致。
附子,药铺,陈渊,赵德全,崔嬷嬷,昨夜那个宫女,还有……梅树下的尸首。
一条线隐隐约约浮出来,却又被浓雾遮着,看不真切。
她在等。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将这潭死水搅浑的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
午时刚过,前头忽然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砸了一方端砚,还罚了两个伺候笔墨的小太监跪在雪地里。
起因是兵部递上来一份关于北疆军饷的折子,数目有出入,牵扯到了东宫一位属官。那位属官姓周,是陈渊乳母的娘家侄子,平日最是圆滑周到,很得陈渊看重。
可偏偏,是这位周属官,在前世的这个冬天,因为“贪墨军饷”被下了诏狱,最后在狱中“自尽”。他死后不久,陈渊乳母也跟着“病逝”了。
那时白灵还为乳母哭过一场,说“殿下莫要太过伤怀”。陈渊搂着她,声音低哑:“灵儿,这宫里,孤能信的,只有你了。”
多可笑。
白灵听着春莺压着声音打听来的消息,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划着。
周属官。乳母。昨夜那个宫女袖中的银簪,和梅树下的尸首。
是丁,她想起来了。前世的某一次轮回里,她曾听几个老宫人嚼舌根,说乳母当年有个远房侄女,因家贫入宫为婢,后来不知怎的没了,尸首都没找着。
那宫女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小梅。
姓梅,名梅,还是爱梅?
白灵倏然睁开眼。
“春莺。”她唤,声音因为久未开口,有些沙哑。
“良媛?”
“我忽然想起,殿下书房外那株老梅,今年似乎开得特别好。”她慢慢说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枯枝上,“你去折一支来,插瓶里,看着也喜庆些。”
春莺愣了愣:“良媛,那株梅树是殿下心爱之物,平日里不许人碰的。”
“是么。”白灵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雪上浮光,“那便罢了。”
她没再坚持,可心里那根线,又清晰了一分。
梅树。尸首。乳母的侄女。贪墨的周属官。
还有陈渊昨夜衣角上,那点绿色的汁液。
若是梅树汁液,这个时节……
不,不对。梅花开时,枝干并无汁液。唯有受了伤,树皮破损,才会渗出树液。可那汁液是绿色,新鲜得很,显然是不久前才沾上的。
陈渊昨夜,去过梅树下。
他去做什么?赏梅?这个时辰,又下着雪?
还是……去确认什么?
白灵忽然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拥紧被子,可那点稀薄的暖意,怎么也抵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如果,如果昨夜那宫女真是乳母的人,是来杀她灭口的。
如果,陈渊知道。
如果,那梅树下的尸首,本就是陈渊的手笔。
那她呢?她在这盘棋里,是什么?是棋子,是弃子,还是……早就该死,却多活了八世的变数?
“良媛?”夏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药……当真不喝么?若是凉了,药性就散了。”
白灵抬眼,看向那碗已然温凉的汤药。
黑黢黢的,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
她看了很久,久到春莺和夏蝉都以为她又要睡过去时,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倒了吧。”
“什么?”夏蝉没听清。
“我说——”白灵抬起眼,眸子里一片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倒了。从今往后,这药不必再送来了。”
夏蝉脸色一变:“良媛,这……这是殿下的吩咐,若是殿下问起……”
“那就让他来问我。”白灵打断她,声音依旧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就说我嫌苦,喝不下去。若他执意要我喝——”
她顿了顿,忽然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就让他亲自来喂我。”
话音落,殿内死寂。
春莺和夏蝉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这位向来温顺的白良媛,怎么病了一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白灵却已不再看她们,重新闭上眼,将自己裹进锦被里。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悄无声息的,将昨夜的痕迹一点点掩盖。
她蜷在榻上,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自己胸膛里那颗心,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着她所剩无几的勇气。
方才那一刻,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冲到那株梅树下,挖开积雪,看看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可她没有。
她退缩了。
因为怕。怕真相太残忍,怕那底下埋着的,不只是宫女的尸首,还有她过去八世,所有的痴心与信仰。
更因为,她只有一条命了。
这最后一条命,不能浪费在无谓的冲动上。她要活着,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长,比谁都清醒。
然后,将那些人,那些事,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雪越下越大,渐渐将整个永安宫,都笼在一片茫茫的白里。
白灵在渐沉的睡意里,恍惚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化形不久,蹲在九灵山的梅树下,看雪一片片落在花瓣上。
师父说:灵儿,人心比雪冷,你莫要去。
她那时不懂,笑嘻嘻地接了一捧雪,说:可雪化了,就是春天呀。
后来她遇见了陈渊,以为他就是她的春天。
再后来她才知道,有些雪,是永远不会化的。
它们只会积起来,一层又一层,将她所有的热望,所有的天真,都埋在底下,冻成永不解封的冰。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