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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世的隐患,这一世要先除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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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永安宫雪
第4章前世的隐患,这一世要先除
药终究是没有倒。
夏蝉端着那碗凉透的药汤进退两难时,赵德全来了。
这位东宫总管四十许岁,面白无须,眉眼生得一团和气,瞧人时总是微微躬着身,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可白灵知道,那张笑脸底下,是淬了毒的刀子。
前世她咳血咳得最凶的那段日子,赵德全跪在她榻前哭得情真意切,说“良媛若有不满,尽管打骂奴才,只求良媛保重凤体”。转身却将她药里本就不多的几味珍贵药材,换成了发霉的陈货。
“良媛安好。”赵德全在屏风外行礼,声音又细又柔,像一根羽毛搔在耳膜上,“殿下听闻良媛不肯用药,特地让奴才来瞧瞧。”
白灵靠在榻上,没说话,只看着屏风上那道微微佝偻的身影。
春莺和夏蝉已悄悄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炭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药太苦了。”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软,“喝了反胃。”
赵德全“哎哟”一声,像是心疼极了:“良媛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方子是太医正亲自拟的,最是温补不过。良媛病中口苦,奴才这就让人去取蜜饯来,用那上好的紫苏梅子压一压,可好?”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也做得十足。
可白灵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气音,飘在空寂的殿里,竟有些瘆人。
“赵公公。”她慢慢地说,“我听说,昨儿夜里,永巷那边死了个宫女。”
屏风外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是……是有这么回事。”赵德全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更轻了些,“说是失足跌进了井里。唉,也是可怜见的,才十四岁,入宫不过三月……”
“是么。”白灵打断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我怎的听说,那宫女是顶了永安宫的缺,来给我送药的?”
殿内倏然一静。
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停了,只剩下雪片扑簌簌落在窗纸上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赵德全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灵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慢慢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良媛……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白灵垂下眼,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指甲因为久病,泛着灰败的青白色,“赵公公是东宫总管,耳目灵通,难道不知?”
这话已是诛心。
赵德全“扑通”一声跪下了。
“良媛明鉴!”他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奴才……奴才确实不知那宫女原是顶了永安宫的缺!若是知道,便是借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她近良媛的身啊!”
他说着,竟真的磕起头来。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声重过一声。
白灵没叫起。
她就那么静静听着,听着那一声声的磕,听着窗外雪落,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缓慢而冰冷地跳动。
前世赵德全也这么跪过。在她咳血咳到昏迷,陈渊震怒,要彻查太医院时,赵德全也是这样跪在她榻前,磕得额头血肉模糊,说“奴才失察,奴才该死”。
那时她心软了,替他求了情。
后来她才知道,那碗要了她半条命的药,就是赵德全亲手端进来的。
“行了。”白灵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也没怪你。起来吧。”
赵德全又磕了个头,才颤巍巍站起来。屏风上映出他佝偻的身影,额上一片青紫,渗着血丝,瞧着狼狈极了。
“良媛宽宏。”他哑着嗓子,“只是那宫女的事……”
“人都死了,还提她做什么。”白灵淡淡道,“只是我这病,怕是经不起再这么折腾了。赵公公既掌着东宫人事,往后这永安宫进出的奴才,还望公公多费心。”
这话说得轻飘飘,可里头的意思,却重得很。
赵德全何等精明,立刻听懂了——白良媛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他,昨夜的事,她心里有数。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他连声应道,姿态放得更低,“奴才这就去查,定将那起子不省心的都揪出来,再不叫他们扰了良媛清净。”
“那便好。”白灵说着,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更虚了,“我乏了,公公且去忙吧。”
这便是逐客了。
赵德全又说了几句“良媛好生将养”的话,才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殿门开了又合,带进来一股凛冽的雪气。
白灵依旧靠在榻上,没动。
她在等。
等赵德全去禀报陈渊,等陈渊的反应,等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被她投下的这颗石子,搅出第一圈涟漪。
可她等来的,却不是陈渊。
是崔嬷嬷。
崔嬷嬷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时,脸色比外头的雪还白。她将粥碗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手是抖的,碗底碰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良媛。”她开口,声音也抖,“殿下……殿下让老奴来伺候良媛用药。”
白灵抬眼看向那碗粥。
炖得极好,燕窝晶莹剔透,浮在清亮的汤里,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可那香气里,却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腥甜。
是红花。
活血化瘀,孕妇忌用。用在她这气虚血亏的人身上,便是催命的毒。
前世她也喝过这么一碗。是陈渊乳母亲手炖的,说“良媛脸色太差,该好生补补”。她那时感动得落了泪,当着陈渊的面喝得一滴不剩。
后来小产,血流了三天三夜。太医说是“体虚,胎像本就不稳”,陈渊搂着她,红着眼说“灵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那时她真信是意外。
“嬷嬷。”白灵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一捧雪,“这粥……是谁炖的?”
崔嬷嬷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是……是殿下吩咐小厨房炖的。用的是宫里新贡的血燕,最是滋补……”
“是么。”白灵笑了笑,伸手端起那碗粥。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却觉得冷,冷到骨子里。
她看着崔嬷嬷。这个在东宫待了二十年的老人,这个前世在她“病逝”后,被陈渊赏了黄金百两,送出宫荣养的嬷嬷。
“嬷嬷。”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入东宫三年,可曾亏待过你?”
崔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了。
“良媛待老奴恩重如山!”她声音带了哭腔,“老奴……老奴不敢忘!”
“那你告诉我。”白灵将粥碗凑到唇边,却不喝,只垂眸看着那氤氲的热气,“这碗粥里,除了血燕,还有什么?”
崔嬷嬷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她看着白灵。看着这个她伺候了三年的、温顺得有些懦弱的主子,看着她苍白到透明的脸,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
忽然就打了个寒噤。
“良媛……”她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老奴……老奴不知……”
“不知?”白灵轻笑一声,将那碗粥递过去,“那嬷嬷替我尝尝?”
崔嬷嬷像被烫到似的往后一缩,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良媛饶命!良媛饶命啊!”
殿内只剩下她磕头求饶的声音,混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凄厉得像鬼哭。
白灵就那么静静看着,看着这个前世亲手将毒药喂给她的人,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她脚边,瑟瑟发抖。
良久,她才放下粥碗。
“起来吧。”
崔嬷嬷不敢起,依旧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
“我说,起来。”白灵声音沉下去。
崔嬷嬷这才颤巍巍爬起来,额上已是一片青紫,混着冷汗,狼狈不堪。
“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白灵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良、良媛请吩咐……”崔嬷嬷声音发颤。
“我要你去查一个人。”白灵慢慢说着,目光转向窗外,那株被雪覆盖的老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去查殿下乳母王氏,她娘家可有一个侄女,名叫小梅,或是名字里带个‘梅’字的,约莫十四五岁,三年前入宫为婢。”
崔嬷嬷瞳孔猛地一缩。
“查她如今在哪儿,是死是活。若是死了,尸首在哪儿,怎么死的。”白灵转回目光,落在崔嬷嬷惨白的脸上,“三日内,我要知道结果。”
崔嬷嬷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可对上白灵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两口结了冰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能将人吞噬殆尽的冷。
“是……老奴明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去吧。”白灵闭上眼,重新靠回迎枕上,声音疲惫得像下一刻就要睡去,“粥搁这儿,我待会儿喝。”
崔嬷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开合间,卷进来一股寒风,吹得炭火猛地一暗。
白灵睁开眼,看向那碗燕窝粥。
粥还冒着热气,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碗,走到窗边。
窗子推开一条缝,寒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她脸上,刺骨地疼。
她抬手,将整碗粥,连汤带碗,泼进了外头的雪地里。
“哐当——”
瓷碗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滚烫的粥液泼在积雪上,瞬间融出一个个坑洞,嗤嗤冒着白气,像谁无声的惨叫。
白灵扶着窗棂,看着那片狼藉,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混着寒风,冻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陈渊。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这个名字。
这就是你给我的“好生将养”。
这就是你许诺的“此生不负”。
一碗毒粥,一个跪地求饶的嬷嬷,一个死在井里的宫女,还有一株可能埋着尸首的梅树。
这就是你的东宫,你的天下,你许给我的,锦绣成灰的余生。
她关上窗,转身回到榻边,慢慢躺下,将自己裹进锦被里。
被褥是新的,熏了雪中春信,香气清冷,像极了那年九灵山的初雪。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碗泼出去的粥,就像那些死去的、被埋在雪下的人,就像她过去八世,所有痴愚的、滚烫的、最终化作飞灰的妄念。
都回不去了。
殿外风声愈紧,雪又大了起来,簌簌地落,像是要将这肮脏的人间,都掩在一片清白之下。
白灵闭上眼,在一片黑暗里,慢慢攥紧了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浑身都在细微地颤。
可那疼,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
崔嬷嬷是在第二日傍晚来的。
她进来时,脸色比昨日更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像是整夜未眠。屏退了左右,她才颤着手,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递给白灵。
“良媛要查的人……老奴查到了。”
白灵没接,只抬眼看她。
崔嬷嬷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了去:
“王氏确有个远房侄女,叫小梅,三年前入宫,分在永巷做粗使宫女。一年前……没了。”
“怎么没的?”
“说是……说是失足跌进了井里。”崔嬷嬷说着,偷眼去看白灵神色,“可老奴打听到,小梅死前那几日,常往后苑那株老梅树下去。有人瞧见她……瞧见她在树下埋什么东西。”
白灵心头一跳。
“埋什么?”
“不、不知道。”崔嬷嬷摇头,“那宫女也说没看清,只隐约瞧着是个布包,巴掌大小。后来小梅没了,她还悄悄去树下挖过,什么都没挖着。”
布包。巴掌大小。
白灵忽然想起前世,陈渊乳母王氏死后,在她房中搜出一封血书,上面写着她侄女小梅是“被人害死”,求殿下做主。可那封血书后来不翼而飞,案子也不了了之。
若那布包里装的,就是那封血书……
若小梅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还有呢?”白灵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还、还有……”崔嬷嬷额上渗出冷汗,“老奴打听到,小梅死后不久,王氏的侄子,就是那位周属官,忽然得了殿下重用,管起了北疆军饷的账目……”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出了贪墨的案子。”崔嬷嬷声音更低了,“昨儿殿下发落了他,下了诏狱。王氏在殿下书房外跪了一夜,求殿下开恩,可殿下……没见。”
没见。
白灵慢慢靠回迎枕,闭上眼。
是丁,这就是了。
小梅发现了什么,或许是王氏和周属官勾结的证据,或许更糟——是陈渊的什么把柄。她将证据埋在梅树下,想借此要挟,却被灭口。王氏和周属官是知情人,或是参与者,所以一个“病逝”,一个“自尽”。
而陈渊……
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默许,是纵容,还是……主使?
“良媛。”崔嬷嬷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些事……咱们还是莫要沾手的好。殿下他……”
“我知道。”白灵睁开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嬷嬷辛苦了,下去歇着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崔嬷嬷如蒙大赦,连声应了,躬身退出去。殿门合上,将她佝偻的身影隔绝在外。
白灵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暮色四合,雪光映得天边一片惨淡的青。
她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陈渊拥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灵儿,这宫里太脏了。等孤登基,便带你离开,去江南,去个干净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她那时信了,感动得泪流满面。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这宫里是脏,可最脏的,不就是坐在这东宫之位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甚至推波助澜的他么?
去江南?去个干净地方?
只怕她还没走出这宫门,就已经“病逝”在某个雪夜里,像小梅一样,被埋在某棵树下,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白灵慢慢攥紧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渗出血来。
可这一次,不会了。
小梅的死,王氏的野心,周属官的贪墨,还有那碗毒粥,那支银簪,那株梅树下可能埋着的秘密——
这些前世的隐患,这些曾经要了她命的毒刺。
这一世,她要一根一根,先拔干净。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