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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温柔,是杀她的刀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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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永安宫雪
第2章他的温柔,是杀她的刀
陈渊踏进殿内时,带进来一身风雪气。
玄色大氅的貂绒领子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他解了氅衣随手递给身后内侍,动作行云流水——是那种在宫廷里浸润多年、已刻进骨子里的优雅从容。
“都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让原本要跟进来点灯添炭的宫人齐齐止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合上了殿门。
于是这偏殿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还有一室将散未散的药气,一地狼藉的碎瓷,和蚀出坑洼的青砖。
陈渊的目光在那滩药渍上停了停。
只一瞬,快得像错觉。然后他便抬起眼,看向榻上的白灵。烛火在他眸中跳跃,将那温润的底色染上一层暖色,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太子殿下待白良媛,终究是不同的。
“怎么弄成这样?”
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她额头。指尖微凉,带着外头的寒气。
白灵没躲。
她甚至微微偏头,将自己枯瘦的颊贴进他掌心。这个动作她做过千百次,前世做,前前世也做,熟稔到几乎成了本能——是示弱,是依恋,是把自己最脆弱的命门递到他手中,求一点温存。
“做了噩梦。”她轻声说,眼睫垂着,遮住眸底那片死寂的雪原,“梦见有人要杀我。”
陈渊的手顿了顿。
“梦而已。”他说,声音放得更柔,指尖从她额际滑到鬓边,替她将一缕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有孤在,谁敢动你?”
多动听。
白灵闭了闭眼,几乎要笑出声来。是丁,有他在,所以那些毒、那些刀、那些漫漫长夜里的冷落与算计,都成了“梦”。是她多心,是她体弱,是她不该生了一双能窥见人心鬼蜮的眼。
“殿下。”她忽然睁开眼,直直望进他眼底,“若真有人要杀我,殿下会如何?”
陈渊神色不变,仍是那副温和怜惜的模样:“自然彻查严办,诛其九族。”
“那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是殿下身边亲近之人呢?”
殿内倏然一静。
窗外扑簌的雪声忽然变得清晰,一下,又一下,砸在人心上。
陈渊凝视着她。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声,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方才触及她肌肤的指尖。
“灵儿。”他唤她名字,声音依旧温存,可那温存底下,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冷而硬,像冰层下暗涌的河,“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来了。
白灵袖中的手,指甲无声掐进掌心。疼,尖锐的疼,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一分。
前世她从不问这些。她只会乖顺地依在他怀里,说“殿下待我真好”,说“有殿下这句话,灵儿便什么都不怕”。
然后死了一次又一次。
“是么?”她弯起眼,又成了那个温软无害的白良媛,只是脸色太过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倒显出几分楚楚的可怜来,“许是病糊涂了。方才那碗药……也不知是哪个糊涂的奴才熬的,竟能蚀了砖。妾吓着了,这才胡言乱语。”
她说着,眼风轻轻扫过地上那片狼藉。
陈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是孤疏忽了。”他忽然说,伸手将她连人带被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这宫里人多眼杂,总有照应不周的时候。明日孤便让赵德全拨两个妥帖的人过来,专司你的汤药饮食。”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清浅的龙涎香气,是她前世贪恋了一生的温度。
可白灵只觉得冷。
冷到骨缝里都在生寒。
赵德全,东宫总管,陈渊最得用的心腹。前世便是他,一次次将那些“不妥帖”的汤药送到她面前,又在她毒发时,第一个跪在她榻前哭得情真意切。
“殿下……”她在他怀里轻轻发颤,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听着便像哽咽,“妾怕。”
“怕什么?”陈渊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怕这病好不了,不能再伺候殿下。”
“胡说。”他低斥,手却收得更紧,“太医院那群废物若治不好你,孤便砍了他们脑袋,换能治的来。”
又是这样。
用最温柔的嗓音,说最残忍的话。好像她的命贵重到能抵无数人命,好像她真是他心尖上一点碰不得的朱砂痣。
可前世她死后,太医院那些人,一个也没少。反倒是说她“妖异祸主”的钦天监监正,连升三级。
白灵没再说话,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掩住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
陈渊也不再言语,只抱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殿内烛火“噼啪”轻响,雪光透过窗纸,映得一室清冷又寂静,倒真像寻常夫妻深夜依偎,说着体己话。
不知过了多久,陈渊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方才那宫女,你识得么?”
白灵心头一跳。
来了。真正的试探。
“不识得。”她声音依旧闷着,带着病中的虚弱,“面孔生得很,许是……新调来的?”
“嗯。”陈渊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是永巷那边拨过来的,入宫才三月。今日当值的老嬷嬷犯了头风,临时叫她顶的缺。”
解释得真详尽。
详尽到刻意。
“原是如此。”白灵轻声说,“那倒不必重罚了,她也是无心的。”
陈渊没接话。
他又静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她,低头看她的脸。烛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面容落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深渊里燃着的两簇鬼火。
“灵儿。”他唤她,指尖抚上她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你今日,当真只是吓着了?”
四目相对。
白灵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脆弱,眼下一圈青黑,唇上咬出的齿痕渗着血丝。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被一场惊吓、一场大病折磨得快要灯枯油尽的可怜人。
于是她慢慢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正正砸在他指尖。
烫的。
陈渊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妾只是……”她开口,声音碎得不成调,“只是忽然觉得,这宫里好冷。殿下,您抱抱妾,好不好?”
又是那样全然的依赖,全然的脆弱,全然的、将他当作唯一浮木的仰望。
陈渊眼底那两簇鬼火,倏地暗了下去。
他重新将她拥进怀里,这次动作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温柔。
“是孤不好。”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这些日子朝中事多,冷落你了。等开春天暖了,孤带你去西山行宫住些日子,可好?”
西山行宫。
白灵闭上眼,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疼得她浑身都在细微地颤。
前世他也说过这话。在赐死她的前一夜,他拥着她,吻着她眼角的泪,说:“灵儿,等开春天暖了,孤带你去西山行宫住些日子,可好?”
然后第二天,三尺白绫就送到了永安宫。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软又哑,带着笑,带着哭腔,带着前世今生所有的痴与妄,都融在这两个字里,说给他听。
陈渊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又抱了她一会儿,才起身。
“你好好歇着,药和人都换过,不会再出差错。”他立在榻边,低头看她,烛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几乎笼罩了她整个人,“孤还有些折子要批,明日再来看你。”
“殿下。”白灵忽然唤住他。
陈渊回身。
她撑起身子,仰脸看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那碗药……”她轻声问,“殿下会查么?”
陈渊凝视着她,许久,才缓缓勾起唇角。
那是个极淡的笑,温润依旧,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浮浮,看不真切。
“自然要查。”他说,声音平稳无波,“伤了你的人,孤一个也不会放过。”
他说完,转身离开。
玄色衣摆扫过门槛,没入殿外沉沉的雪夜里。内侍们悄无声息地跟上,合上门,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白灵维持着那个半撑的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确定他走远了,确定这偏殿内外再无第二道呼吸声,她才猛地一颤,伏在榻边剧烈地咳起来。
这次咳出来的不是金芒,是血。
暗红的,滚烫的,一滩一滩落在青砖地上,混着先前那药渍,混着她前世今生所有的痴愚与不甘。
她撑着榻沿,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掌心一片湿黏。
她垂眸看着,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混着血,混着这七年,不,是八世的荒唐,一起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陈渊。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这个名字,像要将它嚼碎了,咽下去,融进骨血里,再连皮带肉地剜出来。
你方才问我,今日为何不同。
因为啊——
因为那只傻到把心掏给你,把命给你,把一切都给你的猫,已经死了。
死在第八场大雪里,死在你的三尺白绫下,死在永不醒来的长梦中。
现在活着的这个,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带着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条命,来向你,向这吃人的东宫,向这荒唐的人世——
讨债了。
殿外风声愈紧,雪粒子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像谁在泣,在诉,在唱一曲挽歌。
白灵慢慢躺回去,拉过那床薄被,盖住自己冰冷的身躯。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方才陈渊转身时,大氅衣角上一闪而过的、一点极淡的绿渍。
那是……植物的汁液?
这个时节,宫中有哪种草木,还能在雪夜里渗出新鲜的、绿色的汁液?
她忽然想起,前世大约也是这个冬天,东宫后苑那株百年老梅树下,挖出一具宫女的尸首。
喉间插着一支银簪。
和今晚那宫女袖中藏的,一模一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