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触碰的寂静》柳藏鸟

2、第二章 那声“先生

　　那声“先生”落地之后，黑暗重新变得完整。
　　我于此同时打量这道身影到主人，并将声音加以修饰“是，是的。”这种修饰让它听起来热切一些。

　　“我是女仆蕊蓓蕾，您需要什么？”
　　声音是较为中性，身形比橄榄球队的教练还要刚健。

　　我静静打量了两秒。

　　我把声音那层糖衣剥掉了，语气中少了些虚伪的腻歪。
　　“灯，我需要让灯亮起来。”

　　“好的。”

　　对方声音温柔而平静，我心稍显安定，

　　“您可以这样决定。”她又说。

　　灯亮了，我更加清楚对方的确是一位身强体壮的女性。

　　我还未解释为何私自进入这座庄园。

　　自称为女仆的蕊蓓蕾便朝着更深的房间去，我在大厅稍作打量，便跟在蕊蓓蕾身后。

　　这座房子内饰稍显古典，庄园主人应该十分喜爱书籍，或者想要有博览群书的好名头，至少在刚才的大厅里，就有多组风格统一的棕色木头书架被填的满满当当。

　　走廊很宽广，有许多同色木制门洞，两旁挂着几组抽象风格的画，至少和此处的装修比起来太过跳跃而奇异了。

　　一路走来大概有6个门洞，6间屋子。

　　我以为她会把我带到会客厅，但她径直走向厨房，与此同时，我也闻到了一股让我口齿生津的肉香。

　　我虽然奇怪却没有贸然出口，在一旁的木制吧台就坐，并隐晦的吞咽口水。

　　我不好开口，但对这样温声细语的女性，我愿意倾诉我的需求。

　　庄园里有七口人，房子的所有者是男主人女主人和一位小女儿，

　　她有问必答，却绝口不提一条大道，这是我后来又问过数次，才确定的。

　　于是当我这次，也是第一次问起，一条大道会通向主市区吗？为什么没见任何标志？
　　她只回答“先生，这里只有两条路，马耳罗丝庄园和非马耳罗丝。”

　　她说到此，没有表情的脸漏出笑，莫可名状的掺杂微妙排斥的感触与警惕像玛奇玛的小黑猫使爪挠了我一下，转瞬即逝的疼痛与持久的火辣感。

　　这样的感触使我没有再开口。

　　大理石台面上放着两盘牛排，女仆正下油，也许是要为我煎一份，也许她会问我要几分熟。

　　蕊蓓蕾挽起袖子，剜了一块黄油，镊子夹着这有着些许稀碎白点的黄油，滑动着熔化了，牛排也夹杂着均匀的白点，这和玛奇玛妈妈做的红色肉排很不一样。

　　托盘上的两块热腾腾的肉排，在蕊蓓蕾的忽视下将要失去热气。
　　我问蕊蓓蕾，她说是她和另一位仆人的。
　　我不喜欢仆人这个词，我看向她，总想着在语言上给她更多尊重，仿佛她是我的仆人，我是个开明智慧的主人，后来我想了想，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我一定又是在和谁作比了，即使我不知道那谁是谁，但我和应激的猫，被锤的健腿一样，这是属于反射的很自然的事情。
　　我再想了想，承认了我一定是和此地主人作比了。

　　蕊蓓蕾动作很快，新的三份热腾腾的牛排被放在她手中的小推车里，我跟着她，走向厨房右侧的门洞，因为视角问题，我刚才做的吧台位置没有看到，这个右侧门洞一进去就是餐厅，有个男人坐在小方桌的一侧。

　　我先看到了小方桌，看到漆黑一片，而月光让他从漆黑露出马脚。

　　那是一个漆黑的人影，完全的漆黑，没有光，好像所有光打在他身上都失效了，桌面的花瓶被月光或是微弱的壁灯什么的光打出阴影，而他的影子和他的人影一样黑，以至于我第一眼没有看出这一片在椅子上摊着的、连在地下的是什么？

　　一张黢黑的人皮。

　　我脖颈抖了起来，惊吓，还有惊吓！
　　任谁，任琴弦被绷紧时，被冲击一下，也不会不震颤。

　　蕊蓓蕾将落地灯打开了，亮堂起来，桌面花瓶的阴影更加浓重，一切亮起来了

　　黢黑连着的人皮变成一个男人和他的影子。

　　男主人面向窗户坐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甚至不需要侧过身就能看清楚我的全态。

　　我停在了餐厅门口，为转角可见的男主人的漠视和蕊蓓蕾的沉默。

　　男主人，那男人的视角一定可以看到我，蕊蓓蕾没有告诉我，但他选择了忽视我的感受，而她跟随她的主人。

　　也许他在角落暗自评估着我的一举一动，随后决定用蔑视的态度施舍于我。

　　这样由上至下的评估。

　　“您好，我是瑟缇弗夫，一位计算机系的学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

　　沉默...长久的沉默，男主人恍若未闻

　　这样的漠视对我来说是十分不济的，他是此间的强者，不需要冷漠的面孔让人发怵从而只敢胡乱猜测，而不敢靠近。他不需要冷漠来防止被伤害。他是此间的强者，此时的冷漠就是对我的漠视与不尊重。

　　而我现在站在这，说了一整句话，他连指甲缝都不愿意动一下。

　　我紧紧盯着他，目光几乎将他全身舔了一遍。

　　他认为我不是威胁。

　　我是这里的异类，也许他们并不欢迎我。
　　也许蕊蓓蕾在第三份牛排里撒的细小白色晶体不是盐，而是毒药。

　　但也可能他们一家人从上至下都清高而沉默寡言。

　　餐厅很大，却只有一个容四人吃饭的小桌子，靠近窗户，蕊蓓蕾在给正方小桌摆上三份牛排后就推着小餐车越过餐厅没入另一个门洞了。

　　“萃香先生，我要去准备点心了。”
　　萃香是与蕊蓓蕾交换名姓，我要求下，她称呼的。

　　与蕊蓓蕾的有礼相比，是男主人的无礼。

　　我没有跟着蕊蓓蕾，没有去欣赏餐盘在她手中清脆的叠合声。我的身后就是厨房，蕊蓓蕾刚刚切肉的刀也在那里。

　　男主人不多时就放下报纸，享用起他面前的肉排。

　　“您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的吗？我的意思是说，您可以留我在这里住一晚，好让我联系我的家人吗。”

　　我能要他性命，因为他的衣服和我一样是柔软的布料，尖刃可以刺破它们，随后没入他的心脏，流出同我一样红色的血。

　　男主人仍然没有说话，我亦不想求助于他。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心里已经恨上了他。这个念头太锋利了，刺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在干什么？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可能只是不想说话。他可能是个哑巴。

　　但另一个声音更快地涌上来，淹没了这点犹豫——

　　我这是在和他做比了？我是在内心和他较劲，我真的会像我所想的把那刀子刺破他的胸膛吗？不...

　　我折返回去，恰巧看到那柄厨房的切肉刀，我的手握上刀柄时，指腹感受到木纹的冰凉，贴在我湿热的掌心。很奇怪，心跳反而慢下来了。我只是伸手碰触了一下，没有拿起它。也许我该吃些药了。我再次穿过了那明明暗暗的门洞，回到大厅。

　　那里有红色的古旧样式的电话座机，富人的郊区大概率是有高速率的信息点，座机是可以给外界发出信号的，我需要给玛奇玛打个电话让她放心，再预约一个最近的出租，让位朋友替我预约。

　　我用食指拨弄轮盘，座机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咔——咔咔——
　　“您拨打的电话以转为非公开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以转为非公开号码。”
　　......
　　我再次输入，返回依旧是空号。
　　我机械性多次拨打，机械女声重复着回旋在我耳边，夹杂着嘶嘶的电流。

　　我只能输入“9”“1”“1”
　　“您拨打的电话以转为非公开号码。”

　　哈！我不能任由自己接受911为空号的事实，实际上网络种也有许多巧思。

　　这里可能有连向外界的网络，蕊蓓蕾做饭时从有一面墙大且物资满满当当冰箱里拿出一块牛排时就可以看出，肉食蔬菜蛋奶不可能在长满草的郊区凭空长出来，要有运输的渠道。

　　我在大厅寻找一翻，发现只有电灯和座机是带电设备。没有网线以及光猫路由器。

　　我走向找到能看到男主人的角度，男主人刚好放下他的刀叉，又拿起报纸继续看着。

　　我在这个角度找到最近的落地台灯，轻手轻脚的用刀将插座盒四角固定的螺丝卸下来，是一堵墙，这是一堵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巧思的墙。

　　这说明了，落地灯，是凭空亮着的。

　　这又怎么可能呢？

　　我的心像是狠狠砸在我的胃上，像山石冲向土地，嵌在地面，碎石块夹杂尘土也冲了下去，余波使我有些想呕吐。

　　我将盖子扔在一旁，继续卸另一边的插座盒，
　　我用尖刀挑开墙皮，像是挑开虚无的红蓝线，像是手抓着这些线一样抓着这白色的墙皮，像是扯开成结的线一样扯开一层一层的壁纸。

　　大概，扯开了有3层，第一层墙纸是黄色的，竖条木纹上绕着玫瑰，第二层第三层只隐约记得是蓝色和粉色的，第四层是紫色的，凸起的小圆弧作为造型。
　　我没有再次扯下去，是因为我指甲在挖到这些小圆弧时候被劈裂了。裂口从指尖一直延伸到甲床根部，血没有立刻流出来，只是露出下面湿润的粉红色。

　　这花色的墙纸让我小心笼在手里，装到了我胸前的黑西装口袋里。

　　插座盒也被我恢复到原样，我用尖刀拧紧螺丝，触摸感受尖刀尖端是否依旧锋利。

　　我内心的预感愈来愈偏向不测，我想着，如果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就把尖刀裂开男主人脖子上的动脉，
　　在这个地方露出恐怖的情态之前。

　　我的后颈开始发麻。这种麻感我太熟悉了——每次它出现，我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会把一件事情想得很大，会把一个眼神看成宣战，会把沉默当成审判。玛奇玛说过，那只是我的脑子在骗我。但此刻，在这座陌生的庄园里，没有人会提醒我，提醒我患有精神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