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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只黑白色 ...

  •   一只黑白色花猫从墙头上纵身跃下,落在那串足印旁,垂首细细嗅了嗅,随即抬脸朝燕雾昳软声叫了一声,那声音温软得正像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燕远看了看猫,又看了看燕雾昳:“这猫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燕雾昳没有回答。

      傍晚时分,马衙役带了四个差役来到客栈。四个差役皆是便装,未着官服,腰间各别着铁尺与绳索;马衙役则随身佩着刀。燕雾昳把白天探明的路线跟他们说了一遍,约好入夜后在柳树胡同外的茶楼碰头。

      入夜之后,燕雾昳和燕远换上深色衣裳,带好兵器,从客栈出发。

      月牙挂在半空,月光稀薄,照得街巷半明半暗。登州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多数店铺已掩了门,唯有几家酒馆与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火。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他们沿着白天探明的路线,再次来到柳树胡同。

      夜里的老柳树比白天看着更加阴森。月光从枝条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无数细碎的光斑,被风吹得晃动不止。枝条在夜风中晃荡,恍如无数垂落的枯瘦胳膊,拂过地面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马衙役和四个差役已经到了,分散在巷口的暗处。马衙役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檐下,看见燕雾昳,无声地点了点头。

      燕雾昳压低声音:“等我的信号。我吹哨,你们就冲进来。”

      马衙役又点了点头。

      墙洞还在那里。

      燕雾昳率先钻过去,燕远紧随其后。四个差役留了两个在墙洞外接应,马衙役带了另外两个跟在后面。几人摸到废弃宅院门外,院门依旧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仿佛是院内屋舍中传来的。

      燕雾昳放轻呼吸,轻轻推开门。门轴悄悄打开,没有发出声响。

      院子里杂草丛生,白天看到的那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从院门通向正屋。草丛里的虫鸣在夜里更响了,像是在替他们掩盖脚步声。

      这一次,正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灯光在门缝里晃动,说明屋里有人。

      燕雾昳握紧剑柄,放轻脚步靠近。他的脚踩在杂草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被虫鸣盖住了。他没有直接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侧面的窗户底下。

      窗户糊着纸,灯光从纸里透出来,比门缝里看到的更亮。

      他蹲在窗下,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捅破窗纸。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放在正中间的桌上。地上铺着干草,瞧着还算整洁,想来是近日刚换的。

      七八个孩子蜷缩在干草上,有男有女,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只有四五岁。孩子们都睁着眼睛,却一个个噤声不语,没有半分哭闹。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麻木。他们缩在一起,像一窝被遗弃的幼兽。

      屋里站着两个男人,都剃着光头,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僧袍料子粗粝,正是寺庙里最低等杂役僧的穿着。

      但燕雾昳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真正的僧人——其中一个的僧袍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刺着的虎头纹身。虎头张着大嘴,獠牙毕露。真正的僧人不会在身上刺这种东西。

      “明儿夜里就把这批货送走。”虎头纹身的男人沉声开口。他站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指尖正翻动着一本账册模样的簿子,纸页哗啦作响。“下游的人,你都通知到了?”

      另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点了点头,手里飞快捻动着一串深色念珠,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已经都知会过了。这回走南边,走漕运那条线。船已经备妥,就泊在城外三里地的小码头,随时能发。”

      “漕帮那头……上下都打点周全了?”虎头纹身的男人抬眼,目光如炬。

      “银子使到位,事情自然顺。掌船的刘老大收了钱,规矩他懂,从不过问船上载的是什么。”瘦高个说着,将念珠在指间娴熟绕了一圈,却又顿了顿,“不过最近登州城里来了几个走江湖的生面孔,瞧着不像寻常过客,倒像是专爱揽闲事的。今儿下午我在街市上撞见两个,腰间佩着剑,模样陌生得很,绝不是本地常走动的人物。”

      虎头纹身的男人“啪”地合上账本,眉峰微蹙:“摸清是什么路数了吗?”

      “暂时还看不透。”瘦高个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只是那两人……大白天就在城里四处转悠,眼神活络,分明是在探查什么。”

      藏在暗处的燕雾昳听到这里,心头骤然一紧——原来白天他们在街上的行迹,早已落入了别人眼中。

      “哼,管闲事管到咱们地盘上,那就是自己嫌命长。”虎头纹身的男人冷哼一声,将账本利落地揣进怀中,“这批货只要顺顺当当运出去,够咱们兄弟舒坦大半年。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搅局……”他眼中寒光一闪,没说完的话里尽是森然杀气,“那就做了他,绝不留后患。”

      燕雾昫的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这伙人绝非寻常的拐子那么简单,他们行事如此嚣张跋扈,竟敢在登州地界长时间、大规模地作案,其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组织严密、环环相扣的完整链条。从最初的诱骗掳掠,到中途的秘密转运,再从陆路到水路的周密衔接,每一个步骤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显然有专人在各个环节负责接应与打点。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地沉了下去——那些已经被悄悄运走、不知所踪的孩子们,此刻究竟被带往了何方?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他朝燕远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从正门进去,自己绕到另一侧。

      忽然,一声轻响传入耳中。

      笃。

      声音很轻,像是从头顶传来的。

      燕雾昳猛地抬眼望去,只见屋顶上蹲着一道人影,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深青色长衫,斗笠压得极低。斗笠的边缘被月光照出一圈淡淡的银色。左手腕上那串手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白天那个人。

      斗笠人朝他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燕雾昳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

      斗笠人如一片飘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从屋顶纵身跃下,轻盈落在寂静的院落中央。双脚触及地面的瞬间,他膝盖微弯,巧妙卸去下坠的冲击力,踏在丛生杂草上时,几乎未发出半分声响。随后他缓缓直起身,朝着燕雾昳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斗笠下是一张年轻男人的面孔。眉骨高耸,眉峰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生的锐气。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含着一点笑意。鼻梁挺直,嘴唇线条分明,嘴角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点弧度,像是随时要笑出来。皮肤是常年日晒而成的蜜色,在月光下漾着温润的光泽。

      他比燕雾昳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燕雾昳,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味。那兴味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好奇的东西——像猎人看到了一只他不认识的鸟,想看清楚它的羽毛是什么颜色。

      “你们也是来查孩子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晚风拂过竹林。音色低沉,但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疾不徐。

      燕雾昳没有回答,只朝燕远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注意到对方腰间未佩刀剑,仅携一柄折扇——一个江湖人深夜探查贼窝,竟未带任何兵器。燕雾昳的目光落在那柄折扇上,心中疑窦顿生:难道是映花楼的人?

      “你是谁?”

      斗笠人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映花楼,孟靖殊。”

      燕雾昳打量着这个自称孟靖殊的人。映花楼他是知晓的——这是近几年崛起的江湖势力,行事极为低调,门人虽少,却个个身手不凡。楼主康子语在江湖上的名声很是特别:有人说他是名士,也有人说他是朝廷安插在江湖的暗桩。众说纷纭,无人能道清真相。但有一点是公认的:映花楼的人惯以折扇为武器。

      “蓬莱,燕雾昳。”

      孟靖殊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目光在燕雾昳的剑上凝了一瞬,随即落回对方脸上。他轻轻朝屋里偏了偏头,只用下巴示意了个方向:“里面两个交给我,你去救人。”

      “凭什么?”

      孟靖殊抽出腰间的折扇,“刷”地一声展开,在胸前轻摇两下后便抬到脸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因为我比你快。”孟靖殊说。

      话音刚落,他左手微抖,一个拇指粗的竹筒便落入掌心,被他夹在指间。那竹筒不过指节长短,表面光滑。孟靖殊将它凑到燕雾昳戳破的窗纸上,轻轻吹了两下。

      燕雾昳看到他这一连串动作,心下骤然一惊,忙要上前制止——他生怕孟靖殊的举动会伤到屋内的孩子。

      屋里传来两声沉闷的响动。

      两个人倒在地上,一个仰面朝天,一个侧身蜷着。眼睛还睁着,嘴巴大张,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的身体僵硬地躺着,四肢微微抽搐,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油灯还在桌上燃着,火苗纹丝不动。

      “现在可以进去了。”孟靖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其实根本没有灰尘,他的衣摆干干净净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远在不远处看的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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