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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燕雾昳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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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雾昳扫了孟靖殊一眼,抬手推开正门,迈步走进屋里。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纷纷往墙角缩,挤成一团。最小的那个女孩子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被旁边大些的男孩捂住了嘴。那个男孩看起来不过八九岁,手捂在小女孩嘴上,自己的手却在发抖。
燕雾昳蹲下身,放缓了声音。他把剑收回鞘里,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做出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官府的人就在外面,很快就送你们回家。”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怯生生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们……是官府的人吗?”
燕雾昳想了想:“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燕远从另一侧疾冲进来,瞥见地上两个动弹不得的大汉,又看向正迈步进来的孟靖殊,惊得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他蹲下来帮忙安抚孩子,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分给他们。孩子们接过去,有人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有人攥在手心里不敢吃。
孟靖殊走到那两个男人身边,蹲下来翻了翻他们的衣襟。他的手法很熟练,从虎头纹身男人怀里摸出那本账本,翻了翻。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数字和地名。他又在那男人怀里摸索片刻,摸出一封封缄严实的信。信是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燕雾昳没见过的戳记。他拆开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燕雾昳看见他的嘴角往下抿了一分。
“怎么了?”燕雾昳走过来。
孟靖殊把信递给他。
信纸是普通的桑皮纸,字迹潦草,写信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内容很简单:货已备齐,三日后漕运码头交接,落款是一个古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角上各有一个小点。像一只眼睛。
燕雾昳看完信,抬头看向孟靖殊。孟靖殊也在看他,斗笠下的眼睛里倒映着油灯跳动的光。那双眼睛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不是纯黑,而是一种极深的褐色,像陈年的茶汤。
“漕帮的人。”燕雾昳说。
“不止。”孟靖殊把信拿回来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像是这封信本来就该归他,“这封信的落款,我在别处见过。”
他顿了顿,指尖在账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的动作滞了一瞬,终究还是开了口:“几个月前,苗疆圣教丢了蛊虫。苗疆人追查的线索断了好几次,但每次断掉的地方,都出现过这个符号。登州是第三次。”
燕雾昳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这人自称映花楼弟子,却用暗器制敌,全然不是映花楼的路数,况且他对苗疆之事知晓得如此清楚,实在透着古怪。
“你不是映花楼的人。”
孟靖殊只沉默了一瞬,便抬手将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光洁的额头。月光从门口斜斜淌进来,落在他脸上,将眉骨的弧度、眼窝的阴影,连同嘴角那道天生的浅弧,都勾勒得格外分明。
“少侠何出此言?”他轻笑一声,“在下确实是映花楼弟子。”
燕雾昳暗忖,这般敷衍的语气,此人竟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马衙役带着差役们冲进来的时候,孟靖殊已经重新把斗笠压低了。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燕雾昳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孟靖殊的部分,只说两人合力制伏了歹人。账本和信都交给了马衙役。
马衙役匆匆翻了两页账本,脸色骤然一变。上面记录的数字远不止登州这十几起——这是一张覆盖了好几个府的拐卖网络。他立刻让人把两个孩子送回府衙,又安排人把剩下的孩子分批送回家。差役们把两个拐子捆成了粽子,堵住嘴,拖出了院子。
马衙役对燕雾昳千恩万谢,又看向孟靖殊,正要开口道谢。孟靖殊已经转过身往外走了,只留下一个深青色的背影和压得很低的斗笠。
登州府衙的后续处理持续到了后半夜。
孩子们被陆续送归家中,每送回一个,便有一户人家从绝望里重燃生机。一个孩子的娘跪在府衙门口一个劲地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珠,被人搀起来时身子还不住地抖,眼泪顺着脸颊砸在青石板上。那个捂着小女孩嘴巴的男孩,家住城南,父母已经找了他一个多月,他娘瘦得脱了形,见到他的时候抱着他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燕雾昳站在府衙的廊下,看着这一幕。燕远在他旁边,难得地没出声,手里攥着的橘子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剥完,橘瓣早吃得一干二净。
“十四个孩子,全部找到了。”燕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一个都没少。”
燕雾昳点了点头。
孟靖殊靠在府衙门口的影壁上,斗笠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盹。但他的身体并没有真正放松——燕雾昳注意到,每当有人从影壁旁边经过时,他的左肩会微微绷紧,手指在手串上轻轻叩一下。那是常年游走在危险中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燕雾昳走到他旁边。影壁是青砖砌的,上面刻着登州府衙的戒石铭。月光把影壁照出一半明一半暗,孟靖殊站在暗的那一半里。
“那封信上写的交接时间,是三日后。”
“嗯。”
“你打算去?”
孟靖殊偏过头,从斗笠边缘看他一眼。月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明亮的那半边,眼睛里的神色是认真的:“你也想去?”
“孩子是在登州丢的,漕运码头在江都。这伙人不只在登州作案,他们有一条完整的线。”燕雾昳说,“登州只是其中一个节点。账本上记的那些地名——河间、保定、济南、淮安——每一个地方都有同样的符号。断就要断干净。”
孟靖殊似是笑了一下,笑声闷在斗笠底下,模糊得像被风揉碎了:“蓬莱的人都这么爱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
孟靖殊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眼睛。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从影壁的边缘漏过来,落在他脸上,将蜜色的皮肤晕出一层暖调光泽。他看了燕雾昳一会儿,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审视变成了什么别的。燕雾昳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和之前在大堂里、在街上、在院子里都不一样。
“行。”他说,“那就一起走。”
燕远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等等,我也去啊。”
燕雾昳和孟靖殊同时看了他一眼。
燕远被这两道目光盯得后颈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没退缩:“师父让我跟着你,你要是半路跟别人跑了,我回去怎么交代?再说了,在登州我也出了力的,那几个孩子的干粮还是我给的。”
孟靖殊笑出声来,笑声闷在斗笠底下,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放心,跑不了。”
燕雾昳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府衙大门,一道凌厉的刀风便迎面劈来。
燕雾昳的剑比他的意识更快出鞘。
剑光如一道白虹出鞘,铮的一声格住劈落的刀刃。火星在晨光里迸溅,短暂地照亮了袭击者的面孔——一个穿灰僧袍的光头大汉,正是之前被孟靖殊用暗器放倒的那个虎头纹身男人不知他竟挣脱了束缚还跑到了这里。
只见他满脸狰狞,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攥着一柄戒刀狠狠压下,刀身距燕雾昳的面门不过三寸。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白里全是血丝,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呕吐物——那是暗器作用后的残留。
“去死!”
大汉暴喝一声,刀上力道骤然加重。
燕雾昳手腕一沉,感觉到刀上传来的力道比预想中更大。他没有硬接,借力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劈下,斩碎了一片衣襟。布帛撕裂的脆响在他耳边炸开。他不退反进,踏前一步,剑柄倒转撞向大汉胸口。
大汉刀势已出,回防不及,被剑柄结结实实撞在膻中穴上,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背撞在影壁上,影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燕雾昳没有追击,剑尖指地,目光扫过府衙门外的街道。
晨光中,街道上站着三个人。
尽是灰袍光头的僧人,每人手中各持一柄长棍。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三道黑色的裂缝。他们站的位置很分散——一个在街对面,一个在左侧的巷口,一个在右侧的屋檐下。三个人分守三方,封死了所有退路。动作配合得严丝合缝,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还有同伙。”燕远拔出剑,靠到燕雾昳身侧。他的剑比燕雾昳的略宽一分,剑势沉稳厚重,一看便是走的刚猛扎实的路子。
孟靖殊从后面走上来,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燕雾昳注意到他将手放在腰间的折扇上。
“四个。”孟靖殊说。
话音未落,街角的屋顶上又站起来一个。
这人比其他四个都高大,赤着上身,晨光在他身上照出一块一块的肌肉轮廓。前胸和后背都有刺青——胸前是一条盘龙,背后是一只猛虎。他没有拿刀,双手各握一只铜环。铜环有海碗口大小,边缘铸着密密麻麻的尖刺,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尖刺上凝着暗褐色的渍迹,是早已干涸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