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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柳树胡同在 ...

  •   柳树胡同在城西的最深处,是一条狭窄的老巷子。

      两边的房屋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青灰的砖体,砖缝里爬着暗绿的青苔。

      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柳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拂过地面,扫起一小片细碎的尘土。新发的柳叶是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透着清亮的光。

      燕雾昳站在柳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柳树的树冠极大,把整条巷子的尽头都罩在浓荫里。枝条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你在看什么?”燕远问。

      燕雾昳没有回答。他绕着柳树走了一圈,在树干的背面停下。那里有一道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树皮磨得光滑发亮。痕迹的位置不高不低,大约在人的腰部高度,宽度刚好容一只手攀握。

      他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痕迹。触手光滑,不是风吹雨打能磨出来的质感,是人手上的油脂和汗液长时间浸润出来的。

      “有人经常爬这棵树。”他说。

      燕远也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蹭了蹭那处光滑的树皮:“这么粗的树,小孩儿爬着玩的吧?我小时候也爱爬树。”

      燕雾昳不置可否。他站起身,视线沿着树干向上,又顺着枝条延伸的方向看过去。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后面的墙壁遮得严严实实。枝条交错横斜,若不抬手拨开,压根看不清后面藏着什么。

      他拨开枝条,露出后面的墙。

      墙上有一个洞。

      洞口不算大,刚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若是体型偏胖些,怕是难以通行。

      洞口边缘的砖石磨得很光滑,棱角都被磨圆了,显然经常有人从这里出入。洞的内侧,地面上有拖曳的痕迹——不是一道,是很多道,新旧叠加,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反复从洞里拖进拖出。

      燕远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燕雾昳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马衙役站在巷口望风,没有跟过来,这是燕雾昳事先交代的——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

      他侧身挤进墙洞。砖石的粗糙表面擦过他的肩背。

      墙的另一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宽不足三尺,两侧的墙都很高,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堆着杂物和垃圾——破筐、烂瓦、碎木料,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黑色渍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气息,像是泔水的馊味混着霉烂布料的腥气,直钻鼻腔。地面是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污水。

      燕远紧跟着挤过来,忙捂住鼻子:“这是什么味儿啊!”

      燕雾昳蹲下来看地面。泥地上有几处新鲜的脚印,大小不一。有几双成年男子的脚印,宽大,深陷,步幅较长。还有孩童的脚印——小小的,步幅短而凌乱,有些地方带着拖曳的痕迹,活像孩子不愿挪动脚步,被人拽着胳膊硬拖过去似的。

      他的心沉了一下。

      巷子尽头拐个弯,是一间废弃的宅院。院墙又高又厚,墙头上插满了锋利的碎瓷片,明摆着是用来防人翻墙的。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上没有锁,虚掩着,门缝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

      燕雾昳轻轻推开门。门轴显然上过油,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草丛里传来虫子细碎而持续的鸣叫声。

      正屋的门窗紧闭,窗户上糊的纸是新的——这是一个废弃宅院不该有的东西。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先沿着围墙走了一圈。

      墙根下的草丛有几处被踩倒的痕迹,草茎折断的茬口是新鲜的,还带着汁液。草丛里散落着一些细小的东西——一块孩童用的手帕,一只小布鞋,一根红头绳。

      他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分。

      他回到正屋门前,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门缝里透着一丝极淡的光,还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复杂、让人本能心生不适的怪异气息。那是一种密闭空间里多人久待混杂出的闷浊气味,底下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腥气。

      “要翻窗吗?”燕远压低声音问,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燕雾昳摇头。他想了想,带着燕远退出了院子,把院门重新掩成原来的样子。

      “不进去?”燕远跟在他后面,声音压得极低。

      “白天容易打草惊蛇。里面如果有人,从门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动静。”燕雾昳说,“晚上再来。”

      两人从原路返回,钻出墙洞,重新站在柳树胡同的日光下。一个老婆婆正巧路过,挽着一只竹篮。看见他们从柳树后面钻出来,老婆婆露出警惕的神情,脚步停了下来,。

      燕雾昳朝她拱了拱手,拉着燕远快步离开了。

      马衙役在巷口等着,见他们出来,迎上来低声问:“有发现?”

      燕雾昳点了点头:“今晚借我们几个得力的差役。”

      马衙役应了,匆匆回府衙调人。

      燕雾昳和燕远在附近找了家茶楼坐下,要了两碗茶和几碟点心。茶楼在街角,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柳树胡同的巷口。茶是当地的土茶,入口粗涩,却胜在清冽解渴。点心是桂花糕和芝麻饼,桂花糕模样粗糙,糖放得过重,甜得发腻。

      燕雾昳端着茶碗,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的街面上。柳树胡同的巷口偶尔有人进出,皆是巷中住户: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扛着扁担的挑夫、追打嬉闹的孩童,脚步匆匆,却没有一个人往那棵大柳树的方向去。

      “你说那个院子里有什么?”燕远压低了声音,他忙活半天早就饿了,匆匆把点心塞进嘴里。

      “如果孩子还在城里,应该就在那里。”燕雾昳说。

      “那咱们晚上直接冲进去?”

      燕雾昳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墙洞的位置。

      柳树遮掩着墙洞,墙洞通往废弃宅院,宅院的位置又恰好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左右邻居都搬空了。这不是临时找的藏身之处,是早就布好的据点。

      墙洞的砖石磨损程度说明这个洞已经存在了至少几个月,而登州的孩童失踪案是两个月前开始的。也就是说,这个据点可能比案件本身更早存在。能做出这种安排的人,不会是一个人,背后多半有一个组织。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人影。

      街对面,一个戴斗笠的人正从布庄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的四四方方的物件,看不清内里是什么。他身着深青色长衫,斗笠压得极低,脚步轻稳,不疾不徐。

      是昨晚客栈里那个人。

      燕雾昳放下茶碗,目光跟随着那个身影。斗笠人穿过街道,混入人群,步伐从容。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不快,但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几乎相同,节奏稳定得像更夫敲梆子。在拥挤的人群里,他不需要推挤,身体会自然地从人与人的缝隙间滑过去,像水流过石缝。

      燕雾昳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人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手串,深褐色的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是佛珠,佛珠无此色泽;也非木质手串,木珠难有这般光泽。那是一种接近琥珀的质感,但比琥珀更深沉。

      斗笠人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斗笠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燕雾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自己身上——不是落在二楼的窗户上,是落在他燕雾昳这个人身上。

      只是一瞬。斗笠人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了些。拐进了一条小巷,深青色的衣角一闪就消失了。

      “看什么呢?”燕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哟,客栈那个带斗笠的人?”

      燕雾昳站起身,将茶钱与点心钱放在桌上:“走。”

      两人下了茶楼,远远地跟在斗笠人后面。燕雾昳自认跟踪的本事不算差,在蓬莱的时候,师父教过他们如何收敛气息、如何借助地形隐蔽行踪。他示意燕远走在街对面,自己则贴着店铺檐下潜行,两人的视线从不同角度,死死锁着前方的目标。

      可那人像是背后生了眼一般,始终没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他不紧不慢地穿过两条街,甚至在路边糖铺前驻足,买了一包桂花糖。拐进一条小巷,等燕雾昳和燕远跟进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这条巷子比柳树胡同还窄,两侧的墙壁高而光滑,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只有巷子尽头的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橘色的虎斑纹,舔着爪子,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他们,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燕远左右张望,走到巷子尽头又走回来:“人呢?长翅膀飞了?”

      燕雾昳走到巷子尽头,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墙壁。墙面光滑,没有攀爬的痕迹。

      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只浅浅的足印,脚尖朝向巷口的方向——那个人是从巷口进来的,但并没有从巷尾出去。足印极浅,显见此人轻功卓绝,落地时几无痕迹。这唯一的足印,只因巷尾泥地较之别处更软,才侥幸留存。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只足印。

      “算了。”燕雾昳站起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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