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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人赶到登 ...

  •   二人赶到登州府城外时天已经黑透了。城门早已紧闭,厚重的门板纹丝不动,门上的铜钉在月色里泛着森然冷光。

      城墙上的灯笼亮着,守城的士兵在城楼上来回走动,影子被灯笼光拉得忽长忽短。二人见状,只得先在城外寻个落脚之处。

      城门外有一片客栈聚集的地方,七八家客栈挨在一起,门前都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各家字号。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投下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得斑斑驳驳。

      燕雾昳挑了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门面不大,但门窗整齐,檐下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他们把马交给伙计,伙计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接过缰绳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他们的剑,但什么都没问。

      燕雾昳和燕远进了大堂。

      大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靠窗的位置是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穿着绸缎长衫,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正在低声谈着什么生意。

      角落里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看不清面目,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他捻起花生米,一颗一颗吃得极慢,似在等人,又似只是在漫漫长夜里消磨时光。

      另一桌是三个江湖人,随身都带着兵器——一个佩刀,一个挂剑,还有一个背上斜背着一对双节棍。三人高声谈笑着,话音在大堂里肆意回荡。

      “……我说是真的,城西柳树胡同那家,前天夜里又丢了一个。”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说道,他面前摆着半碗残酒,酒液随着他说话的动静在碗里晃荡,“六岁的男娃,叫阿满。睡在爹娘中间,早上起来没了。”

      “睡在中间都没醒?”另一个尖脸汉子明显不信,筷子夹着一块酱牛肉僵在半空,“那爹娘得睡得多死?”

      “说是全家都睡得死沉,跟中了蒙汗药似的。孩子被抱走,被子掀开了,爹娘一点动静都没听见。而且邻居又听见了——木鱼声。”络腮胡子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笃笃笃,节奏和余老大说的一模一样。

      “嗐,要我说就是和尚干的。这世道,披着袈裟的贼多了去了。”尖脸汉子把酱牛肉囫囵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前年我在河间府就抓过一个,白天在街上化缘,晚上翻墙入户。装得跟得道高僧似的,袈裟底下藏着刀。”

      “河间府那个是偷东西,这个不一样。”络腮胡子压低声音,“丢了十几个孩子,一个都没找回来。不是卖给人牙子——人牙子买卖,总得有动静。十几个孩子,要运出去,车马船总得用一样。可登州府这段时间,没有人见过大批孩子被运走。”

      “你的意思是……”

      “还在这城里。藏在什么地方。”

      燕雾昳在离他们数尺远的角落坐下,唤来小二要了两碗面和一间房。燕远本想说要两间,瞥了瞥大堂里那些带兵器的江湖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出门在外,两人挤一间反倒更安全。

      面端上来的时候,那个戴斗笠的人站起身,像是要结账离开。他起身的动作很轻,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经过燕雾昳桌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燕雾昳抬起头。

      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的线条利落,肤色不算白,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蜜色。但就在这一瞬间,他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熏香,更像是什么草木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雨后的竹林,像深山里的溪水,像某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那人很快就走了,脚步轻而稳。深青色的衣袍在门口一闪,被外面的夜色吞没了。燕雾昳收回目光,低头吃面。面是地道的手擀面,筋道十足,汤头是慢火熬出的骨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与香菜。

      “怎么了?”燕远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问。

      “没什么。”

      夜里,燕雾昳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透着几分硬实,被褥上满是日晒后的干爽气息。燕远在旁边打着鼾,鼾声一浪高过一浪,节奏稳定得惊人。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朦胧的白。窗棂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像一张被拉长的棋盘。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戴斗笠的人。

      斗笠下的那截下巴线条利落。经过他身边时那一瞬间的停顿——那个人在打量他。隔着斗笠的遮挡,隔着几步的距离,那道目光从斗笠的边缘穿过来,落在他身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燕雾昳从小在蓬莱长大,师兄弟们都是熟人,从没有人用那种目光看过他。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

      燕雾昳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至下颌处。燕远的鼾声在耳边一浪一浪地响。明天进城,得先去打听打听那些失踪孩子的事。

      窗外有风穿过街道,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下,三更天了。

      他闭上眼睛,正要强迫自己入睡,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极轻,极远,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笃。笃。笃。

      木鱼声。

      燕雾昳猛然睁开眼睛。

      他屏住呼吸仔细去听。燕远的鼾声太大,盖住了大部分细微的声响。他伸手推了燕远一把,燕远的鼾声停了一瞬,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鼾声停了。

      那声音却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错觉。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犬吠声在夜里传得很远,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他僵着身子躺了半晌,确认那声音再未响起,才缓缓松了口气。

      但那一夜他没有再睡着。他的手始终搭在枕边的剑柄上,剑鞘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让他的神志保持着清醒。

      第二天一早,燕雾昳和燕远进了城。

      登州府是座名副其实的老城,城墙由青砖垒砌,砖缝里的白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内里更深一层的旧砖,处处透着岁月的沧桑。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人排着队,有挑着菜担的农民,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背着包袱的行人。守城的士兵挨个盘查,翻看路引,检查货物。

      燕雾昳亮出蓬莱的腰牌。腰牌是铜制的,正面铸着蓬莱的云纹,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守城的士兵接过去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双手捧着还回来,挥手放行。

      城里比城外热闹得多。街道宽敞,两边店铺林立,招牌一块挨着一块,有布庄、药铺、粮行、茶馆、酒楼。早晨的集市正热闹,卖菜的把菜筐摆在路边,青菜上还带着露水;卖鱼的把鱼养在木盆里,鱼尾拍打水面啪啪作响;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汽冲天。吆喝声、议价声、车马声、孩童的笑闹声,此起彼伏。看不出这里丢了十几个孩子,百姓的日子照样在过。但燕雾昳注意到,那些带着孩子的父母,把孩子牵得格外紧,有的甚至用布带把孩子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系在一起。

      燕雾昳先去了趟府衙。府衙在城中央,坐北朝南,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爪下按着蜷伏的小兽,双目圆睁,鬃毛倒竖,摆出一副威吓世人的姿态。他亮出蓬莱的腰牌后,门房见状,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府内飞跑通报。不多时,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迎出来,自称是府衙的师爷,姓吴。

      吴师爷把燕雾昳和燕远请进一间偏厅,上了茶,客气了不少。偏厅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登州府的地图。茶是寻常的茉莉花茶,香气浓烈得有些冲鼻。吴师爷把案卷拿给他看。

      案卷厚厚一沓,用蓝布封面装着,纸页已经有些卷边了。燕雾昳一页一页地翻。两个月里,登州府及周边村镇共丢失孩童十四名,男女都有,年龄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一岁。每一起失踪都附有详细的记录——孩子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失踪时间、最后出现的地点,以及目击者的证词。每一起失踪都伴随着目击者听到木鱼声的证词。

      “木鱼声都出现在夜里,而且不止一个人听见。”吴师爷坐在对面,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手指,拇指和食指不住地捻动,指尖的薄茧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下官也疑心是僧人所为,可登州城内外大小寺庙一共七座,全都查了。僧人的度牒、寺庙的香火记录、各殿各院的角落,一无所获。”

      燕雾昳翻着案卷,目光停在最近一起的记录上:“柳树胡同?”

      “前天夜里的事。六岁男童,叫阿满。爹娘就睡在身侧,晨起睁眼,孩子竟没了踪影。那对夫妻哭得几度昏死过去。”吴师爷叹了口气,搓手指的动作停了,“不瞒二位,下官办过不少案子,偷盗的、抢劫的、杀人的,都见过。但像这桩,真是头一回。一点痕迹都没有,像孩子是凭空消失的。”

      燕雾昳合上案卷:“我想去柳树胡同看看。”

      吴师爷派了一个衙役带路。衙役姓马,二十出头,精明干练,走路很快。他领着燕雾昳和燕远穿过大半个登州城,从城中央一直走到城西。城西比城中心要安静许多,街道愈发狭窄,两旁的房屋也低矮了不少。墙壁上刷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的砖。有些院子门口堆着杂物,旧木料、破瓦罐、用坏了的农具。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目光追着他们三个陌生人,眼神里带着城西人特有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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