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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猜   “你猜 ...

  •   “你猜”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陆鹤青心里的湖面,涟漪荡了整整一天,还没散。

      军训照常进行。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教官的口令还是那么中气十足。但陆鹤青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楚辞玖站在他后面两排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训练的时候不会多看他一眼,休息的时候不会主动找他说话,递水的时候不会多说一个字。

      但陆鹤青就是觉得不一样。

      因为他开始注意那些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楚辞玖递水给他的时候,瓶盖永远是拧开的。

      比如休息时间大家坐在地上聊天,楚辞玖总是坐在他后面而不是旁边——这样他往后靠的时候,刚好能靠到楚辞玖的膝盖。

      比如每次教官说“向右看齐”,陆鹤青往右看的时候,余光总能看到楚辞玖在看他。

      以前他没在意过这些。

      但现在他知道了——楚辞玖说有“特别喜欢的人”。

      而且那个人,让他猜。

      “向右——转!”

      陆鹤青走神了,转错了方向,跟旁边的蓝海风撞了个满怀。蓝海风被他撞得踉跄了一步,稳住之后低声说:“你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陆鹤青赶紧站好,耳朵尖红了一片。

      教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同学,你的方向感是不是被太阳晒化了?”

      队伍里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陆鹤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不敢回头看楚辞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不冷不热,却让他后脑勺发烫。

      上午训练结束的时候,陆鹤青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其他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

      楚辞玖没走。

      他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瓶水,看着陆鹤青。

      陆鹤青走过去,低着头,伸手去拿水。

      楚辞玖没松手。

      “你今天一直在走神。”他说。

      “没有。”

      “转错三次方向,齐步走同手同脚两次,喊口号的时候慢半拍。”

      陆鹤青抬起头,瞪大眼睛:“你数了?”

      楚辞玖没回答这个问题,把水塞到他手里:“在想什么?”

      陆鹤青拧开水瓶盖——果然是拧开的——喝了一口水,眼神飘忽不定:“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楚辞玖看了他两秒,没追问。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陆鹤青故意踩在楚辞玖的影子上,一步一个,踩得很认真。

      “你几岁了?”楚辞玖低头看了一眼他幼稚的行为。

      “三岁。”陆鹤青理直气壮。

      楚辞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

      食堂里人很多。陆鹤青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边这边!有位置!”

      潘梦婷站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朝他们用力挥手。桌子上已经坐了白糖糖,还有两个空位。

      陆鹤青看了楚辞玖一眼,楚辞玖没什么表示,他就端着餐盘过去了。

      “谢谢啊。”陆鹤青坐下来,对潘梦婷笑了笑。

      “不客气!”潘梦婷笑得格外灿烂,灿烂到白糖糖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楚辞玖坐在陆鹤青旁边,把餐盘放下,开始吃饭。他吃饭很安静,咀嚼没什么声音,也不会一边吃一边说话。

      陆鹤青跟他完全相反。他吃东西的时候话特别多,嘴里含着饭也要说,经常说着说着就噎住了。

      “楚辞玖你尝尝我这个糖醋排骨,好像比你的红烧肉好吃。”陆鹤青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楚辞玖碗里。

      楚辞玖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怎么样?”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明明就是更好吃。”陆鹤青又夹了一块过去,“你再尝尝。”

      楚辞玖又吃了。

      潘梦婷端着筷子,下巴差点掉进碗里。她看了看陆鹤青很自然地往楚辞玖碗里夹菜的动作,又看了看楚辞玖很自然地吃掉的反应,然后用眼神疯狂地示意白糖糖。

      白糖糖接收到了信号,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我看到了。

      潘梦婷用口型说:这不就是情侣吗?

      白糖糖轻轻摇了摇头,口型回复:还不是。

      潘梦婷翻了个白眼,意思是:快了。

      顾渊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潘梦婷旁边的空位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没什么动静,潘梦婷吓了一跳,差点把筷子扔出去。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潘梦婷拍着胸口。

      顾渊明看了她一眼:“有的,只是你没听到。”

      潘梦婷嘀咕了一句“吓死个人”,继续吃饭。

      顾渊明吃饭也很安静,和楚辞玖有得一拼。但他会时不时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的两个人,然后收回,像一台精密的雷达。

      潘梦婷注意到顾渊明的目光,忽然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产生了兴趣。

      “顾渊明,你觉得他们俩——”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有没有情况?”

      顾渊明夹菜的动作没停,过了两秒才说:“什么叫情况?”

      “就是……”潘梦婷挤眉弄眼,“那个。”

      顾渊明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潘梦婷回味了一整天的话。

      他说:“他们之间没有情况。情况这个词太轻了。”

      潘梦婷愣了三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白糖糖,眼睛瞪得像铜铃。

      白糖糖淡定地喝汤,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站军姿。

      二十分钟,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笑。

      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热度不减反增。陆鹤青站在男生方阵的第一排,目视前方,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线条一路向下,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

      他想忍住不擦。

      但汗流进眼睛里的那一刻,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他条件反射地闭了一下眼,然后拼命眨眼想缓解刺痛。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抬手去擦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来。

      不是自然的风。

      是有人从身后,极轻极快地扇了一下。

      陆鹤青不敢动,但他感觉到了——是楚辞玖站在他身后,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手掌替他扇了一下风。

      那一下风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足够吹干他眼角的汗。

      陆鹤青眨了眨眼,视线恢复了清晰。

      他目视前方,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教官走过来,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什么笑?军姿谁让你笑的?”

      陆鹤青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报告教官,没笑。”

      “我明明看到你笑了。”

      “报告教官,那是面部肌肉抽筋。”

      后面传来一阵憋笑声。教官回头瞪了一眼,笑声立刻消失了。

      楚辞玖站在陆鹤青后面两排,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掌还保持着刚才扇风的姿势,指缝间残留着陆鹤青身上传来的热气。

      他把手放下,插进口袋里。

      晚上,军训拉歌。

      操场上坐满了人,各个方阵围成一个大圆圈,中间是“舞台”。教官们轮流指挥,这边唱一首《团结就是力量》,那边回一首《打靶归来》,气氛热烈得像一场露天的演唱会。

      陆鹤青坐在楚辞玖旁边,盘着腿,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他的声音很大,唱得也很投入,虽然每一句都不在调上。

      “日落西山红霞飞——”他扯着嗓子吼。

      楚辞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鹤青唱歌跑调这件事,他从小学就知道了。每次学校合唱比赛,陆鹤青都会被老师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并且被告知“只张嘴,不出声”。

      但陆鹤青从来不觉得自己跑调。他觉得自己的歌声是天籁。

      楚辞玖也觉得。

      不是觉得好听,是觉得——他跑调的样子很好看。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陆鹤青唱到高音部分,破音了。

      旁边几个男生笑了起来。陆鹤青也不在意,笑呵呵地继续吼。

      楚辞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趁没人注意,塞进了陆鹤青手里。

      陆鹤青低头一看,是一颗栀子花味的硬糖。

      他不知道楚辞玖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装在口袋里。但他把糖含进嘴里的那一刻,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他唱歌的声音变小了。

      不是因为嗓子哑了,是因为他想慢慢尝这颗糖的味道。

      潘梦婷坐在女生方阵那边,隔着半个操场,当然看不到那颗糖。但她看到了陆鹤青忽然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时,嘴角那个满足的笑。

      她戳了戳旁边的白糖糖:“陆鹤青又在笑。”

      白糖糖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他一直在笑。”

      “不是那种笑,”潘梦婷说,“是那种……吃到糖的笑。”

      白糖糖终于抬起头,看了陆鹤青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可能是有人给了他糖。”

      “谁给的?大家都在拉歌,谁有功夫给他糖?”

      白糖糖没回答。

      但她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方停留了一瞬,看向了楚辞玖的方向。

      楚辞玖坐得很直,目视前方,正在跟着大家鼓掌。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外面露着一小截糖纸的边角。

      白糖糖看到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拉歌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大家陆续散场,操场上留下一片踩过的草坪和几个被遗忘的水瓶。

      陆鹤青和楚辞玖走在最后面。陆鹤青还含着那颗糖,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但甜味还在。

      “楚辞玖。”

      “嗯。”

      “你口袋里怎么会有糖?”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为什么要买?”

      楚辞玖想了想,说了一句不算回答的回答:“因为你需要。”

      陆鹤青不问了。

      他含着最后一点糖的碎渣,走在楚辞玖左边。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短的靠左,长的靠右。

      影子靠得很近。

      近到手指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牵着手。

      回到宿舍,蓝海风已经洗完澡了,正在吹头发。顾渊明坐在床上看书,这次耳机是真的戴着,因为他没有对进门的人打招呼。

      陆鹤青等楚辞玖洗完澡出来,才进去洗。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陆鹤青用热水,楚辞玖用他剩下的热水。

      陆鹤青提过很多次,让楚辞玖先洗。楚辞玖每次都说“你先洗,你怕冷”。

      其实陆鹤青不怕冷。

      他只是喜欢楚辞玖说“你先洗”时候的语气。

      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的温柔。

      陆鹤青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习惯性地走到楚辞玖床边,坐下去,等着毛巾盖到头上。

      但今晚楚辞玖没有主动拿毛巾。

      陆鹤青等了三秒,回头看他。楚辞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在看什么东西。

      “楚辞玖。”陆鹤青叫他。

      “嗯。”

      “帮我擦头发。”

      楚辞玖把手机放下了,但没有拿毛巾。他看着陆鹤青,目光很平静,平静到陆鹤青心里发毛。

      “你自己不会擦?”楚辞玖说。

      陆鹤青愣了一下。

      从高中开始,楚辞玖帮他擦头发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他从来没有拒绝过,甚至从来没有问过“你自己不会擦”。

      今天为什么问?

      “我……”陆鹤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楚辞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但陆鹤青觉得这句话比教官的吼声还要震耳。

      他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有些事情,不能再理所当然地享受了。

      不能再理所当然地让他擦头发,不能再理所当然地靠在他肩膀上睡觉,不能再理所当然地把他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不能再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会一直在那里,永远不离开。

      除非——除非他们之间,有某种关系可以让这些事情变得理所当然。

      陆鹤青慢慢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位,拿起干毛巾,开始自己擦头发。

      他的动作很笨拙。因为他很少自己做这件事,总是擦几下就烦了,然后就去找楚辞玖。

      但今天他一下一下地擦着,很用力,好像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也一并擦掉。

      楚辞玖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鹤青面前,拿走了他手里的毛巾。

      陆鹤青抬头看他。

      楚辞玖没说话,把毛巾盖在陆鹤青头上,开始帮他擦头发。

      力道还是一样,不大不小,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擦。

      陆鹤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是说我自己会擦吗?”他的声音有点闷,被毛巾盖住了。

      “你会,”楚辞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你擦不干。”

      陆鹤青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楚辞玖说“你不是小孩子了”,不是要推开他。

      而是提醒他。

      有些事,不是小孩子也能做。

      有些关系,不是只有小孩子才能拥有。

      楚辞玖帮他把头发擦到半干,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转身要回去。

      陆鹤青拉住了他的衣角。

      “楚辞玖。”

      “嗯。”

      “那个问题,我还在猜。”

      楚辞玖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

      “那你慢慢猜。”他说。

      “我猜得很慢,可能要猜很久。”

      “多久?”

      陆鹤青想了想:“可能四年。可能更久。”

      四年,正好是大学的时间。

      楚辞玖转过身来,看着陆鹤青。宿舍的灯已经熄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那就猜四年。”他说。

      陆鹤青笑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光。

      “说好了。”陆鹤青伸出小拇指。

      楚辞玖看着那根伸出来的小拇指,沉默了一秒,然后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

      拉钩。

      上吊。

      一百年。

      不许变。

      蓝海风在上铺翻了个身,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顾渊明在上铺的另一边,耳机里其实没放音乐。他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自己弯起的嘴角。

      这天晚上,陆鹤青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根勾过楚辞玖小拇指的手指。

      他想起那颗栀子花味的糖。

      想起那句“你猜”。

      想起刚才的拉钩。

      四年。

      他有四年的时间来猜这个答案。

      但陆鹤青心里隐隐约约觉得——

      他不需要四年。

      因为答案,也许早就写在了每一颗拧开盖子的水瓶里,每一件披在身上的外套里,每一次帮他擦头发的动作里。

      只是他还不敢确认。

      只是他还需要一点勇气。

      他翻了个身,面朝楚辞玖的方向。

      黑暗中,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说:“我喜欢你。”

      然后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对面的床上,楚辞玖也没有睡着。

      他听到了。

      不是听到了那句话——那句话太小了,隔着一张床的距离根本听不清。

      他听到了陆鹤青翻身的声音,听到了他蒙被子的声音,听到了他心跳加速的声音。

      那个心跳声太响了,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

      楚辞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跳也很快。

      快到让他想起高中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心率偏快,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他知道不需要。

      因为他的心跳只会在一个人面前变快。

      那个人,现在正缩在被子里,心脏跳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楚辞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他说了一句同样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我也是。”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张床,照着两个同样失眠的人,照着两个藏在被子里的、同样滚烫的秘密。

      窗外有蝉鸣。

      远处有犬吠。

      而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两颗心正在以相同的频率跳动。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或者,只是他们还没有说。

      ---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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