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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栀子花 军训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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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三天,气温飙到了三十五度。
操场上一片死寂,只有教官沙哑的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楼房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影子。
潘梦婷站在女生方阵的第三排,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眯着眼睛偷偷往左边瞟了一眼——男生方阵就在二十米外,楚辞玖和陆鹤青站的位置她早就摸清了。
陆鹤青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
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军帽底下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站姿有些晃,不像前两天那样笔挺。
“糖糖,”潘梦婷极小声地说,“你看陆鹤青,他是不是要中暑了?”
白糖糖站在她右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来:“看起来不太好。”
教官喊了一声“齐步走”,所有人迈开步子。陆鹤青走了两步,步伐明显慢了半拍,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楚辞玖走在陆鹤青后面两排的位置。
从早上集合开始,他就注意到陆鹤青的脸色不对。早饭时陆鹤青只喝了两口粥,说没胃口,楚辞玖让他多吃点,他说吃不下。楚辞玖就没再劝,但心里一直悬着。
现在看着前面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调整——”教官拉长了声音,“步伐!”
队伍停下来,原地踏步。
陆鹤青抬起脚,落下。抬起,落下。抬起——
第三下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旁边的人没来得及反应,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陆鹤青已经倒在了地上,军帽滚出去老远。
“报告!有人晕倒了!”
队伍瞬间乱了。
教官大步冲过来,蹲下身查看情况。几个男生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说着“让开让开”“要不要叫救护车”。
但有人比所有人都快。
楚辞玖从后排冲上来的时候,几乎是撞开了挡在面前的人。他单膝跪在陆鹤青身边,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的。
额头烫得吓人,脸色却白得像纸。
“陆鹤青。”楚辞玖叫他,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但托着他后脑勺的手指微微发着抖,“陆鹤青,听得见我说话吗?”
陆鹤青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嘴唇翕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教官说:“可能是中暑了,赶紧送到医务室。谁来——”
“我来。”楚辞玖打断了他。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陆鹤青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但抱起来之后他顿了一下——这样抱着走不稳,而且陆鹤青一米七八的个子,打横抱太吃力。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陆鹤青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微微蹲身,把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陆鹤青的身体软绵绵地趴在楚辞玖背上,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窝里,呼出的热气透过迷彩服的衣领,烫在楚辞玖的皮肤上。
“医务室在东边,穿过操场左拐。”教官指了方向。
楚辞玖没答话,背着人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要不要帮忙”,有人喊“慢点走”。楚辞玖一概没理,步子又大又快,几乎是在小跑。
蓝海风从队伍里走出来,想跟上去帮忙,被顾渊明轻轻拦住了。
“别去。”顾渊明说。
蓝海风不解地看他:“他一个人背得动吗?”
顾渊明看了一眼楚辞玖远去的背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不是一个人。”
蓝海风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像是明白了什么,推了推眼镜,没再跟上去。
女生方阵那边,潘梦婷一直踮着脚尖往那个方向看。看到楚辞玖背起陆鹤青大步离开的画面,她猛地抓住白糖糖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糖糖你看你看你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激动得快要破音了,“他刚才那个反应!他冲过去的速度!我的天,这要是没有情况我把这瓶水喝了!”
白糖糖被她掐得生疼,轻轻抽回胳膊,揉了揉。她没有说话,但目光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拐角处。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他背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对吧对吧!你看到了吧!”潘梦婷眼睛放光。
“但是,”白糖糖顿了顿,“他的手很稳。”
潘梦婷没听懂:“手都在抖了还稳?”
“抖是因为着急,”白糖糖说,“但背得很稳,陆鹤青在他背上一下都没滑过。说明他就算急,也不会让那个人摔着。”
潘梦婷盯着白糖糖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糖糖,你怎么比我还会嗑?”
白糖糖脸微微一红,转过头去:“……我没有。”
操场的另一边,顾渊明重新站好,目光落在地上那顶滚落的军帽上。他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灰,拿在手里。
蓝海风凑过来:“你说他俩……”
“嗯。”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顾渊明把军帽叠好,夹在臂弯里,“不过这件事,不关我们的事。”
蓝海风笑了笑:“你就不好奇?”
顾渊明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好奇。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根本不需要好奇。”
教官吹哨集合,所有人重新整队。潘梦婷归队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尽头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白糖糖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好好站。”
“好好好。”
但潘梦婷的眼睛里,那道光一直亮着。
操场上恢复了口令声和脚步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画面——一个穿迷彩服的男生,背着另一个同样穿迷彩服的男生,走在九月的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幅画。
楚辞玖背着陆鹤青走出操场的时候,阳光毫无遮挡地砸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陆鹤青比他想象中要沉。不是因为体重,是因为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楚辞玖身上,让每一步都比平时更费力。
但楚辞玖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
他穿过操场和教学楼之间那条林荫道,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连成一片,洒下斑驳的凉意。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陆鹤青在他背上动了动。
“楚辞玖……”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别说话。”楚辞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马上就到了。”
陆鹤青没有再说,但脸往楚辞玖的肩窝里埋了埋。
就是在这个时候,陆鹤青闻到了那个味道。
不是汗味。虽然他们都出了一身汗,但在那层薄薄的汗意之下,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清冽的,带着一点甜,像是雨后初晴的某个清晨,像是——
栀子花。
陆鹤青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味道。
高中的时候,他和楚辞玖同桌。有一次他趴在桌上睡觉,醒来的时候发现楚辞玖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他把脸埋进那件校服外套里,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那时候他问楚辞玖用什么洗衣液,楚辞玖说随便买的。他不信,跑去超市把所有牌子的洗衣液都闻了一遍,没有一个对得上。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洗衣液的味道。
那是楚辞玖自己的味道。
是皮肤的温度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变成的一种独一无二的气味。
像栀子花。又不完全是栀子花。
是属于楚辞玖的栀子花。
“你闻到什么了?”楚辞玖感觉到背上的人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随口问了一句。
“……没。”陆鹤青的声音闷闷的,“你走快一点。”
“嫌慢?那你自己下来走。”
陆鹤青没接话,但两只胳膊搂紧了楚辞玖的脖子,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
他闭上眼睛。
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不,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
楚辞玖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紧了几分,以为是陆鹤青不舒服,脚下又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背上那个人正在偷偷地、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从操场到医务室,正常走路要十分钟。楚辞玖用了不到七分钟。
一路上他过了两个路口,避开了三辆自行车,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差点崴脚,但每一步都稳住了。
他没有让陆鹤青晃一下。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楚辞玖用肩膀顶开,走了进去。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到有人被背进来,赶紧站起来铺床。
“放这儿放这儿,怎么回事?”
“军训中暑了,晕倒了。”楚辞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陆鹤青放到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放下去之后他的手还在陆鹤青背后垫了一下,确定枕头位置合适,才慢慢抽出来。
校医过来量体温、测血压、检查瞳孔。楚辞玖站在床边,看着陆鹤青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没什么大问题,轻度中暑,补充水分和电解质,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校医一边说一边去配药,“你是他同学?先给他擦擦汗,把外面那件迷彩服脱了,太闷了。”
楚辞玖点了点头。
他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回到床边坐下来。
陆鹤青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对上楚辞玖的视线。
“……到了?”他问。
“嗯。”
“你怎么这么快。”
楚辞玖没回答这个问题,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然后伸手去解他迷彩服的扣子。
陆鹤青下意识想挡,被楚辞玖按住了手。
“别动。”
陆鹤青就不动了。
楚辞玖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把迷彩服从他身上剥下来,又帮他把里面的T恤领口松了松。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
小时候陆鹤青发烧,是他帮着换衣服;陆鹤青打球扭了脚,是他背着上下楼;陆鹤青喝醉了吐得满身都是,是他一件一件地洗干净。
这些事情他做起来,比做自己的事情还要熟练。
陆鹤青看着他低头帮自己解扣子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
楚辞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微皱着——那是他专注时才会有的表情。
“楚辞玖。”
“嗯。”
“你刚才是不是很急?”
楚辞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帮他卷袖口:“没有。”
“骗人。”陆鹤青笑了一下,声音还是虚的,“你急的时候走路会变快,而且你会不自觉地咬嘴唇。”
楚辞玖下意识松开了咬着的下唇。
陆鹤青看到这个动作,笑得更明显了:“你看。”
“……闭嘴休息。”
“哦。”
陆鹤青闭上了嘴,但眼睛还睁着,看着楚辞玖帮他擦手臂、擦手掌。湿毛巾凉丝丝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校医端着葡萄糖水过来,看到楚辞玖正在帮陆鹤青擦手,笑了一下:“你俩关系真好啊,是兄弟?”
楚辞玖接过葡萄糖水:“发小。”
“难怪,照顾得这么细致。”校医看了看陆鹤青的脸色,“小伙子,喝完这杯水躺一会儿就好了。你同学也辛苦了,去那边坐坐,喝口水。”
楚辞玖没动。
他坐到床边,把吸管插进杯子里,递到陆鹤青嘴边:“喝。”
陆鹤青含住吸管,慢慢喝了几口。葡萄糖水有点甜,甜得他嗓子发腻,但他还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够了。”
“再喝两口。”
陆鹤青又喝了两口。
楚辞玖这才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靠回椅子里。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懒洋洋的呼吸。
陆鹤青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楚辞玖。
楚辞玖靠在椅子上,手臂交叉在胸前,闭着眼睛。他的迷彩服被汗湿透了,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的线条。头发也湿了,有几缕搭在额前,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不太一样。
看起来有点狼狈。
但陆鹤青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楚辞玖。
“楚辞玖。”
“嗯。”
“你身上好香。”
楚辞玖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什么?”
“你身上的味道,”陆鹤青的声音轻轻的,“栀子花的味道。”
楚辞玖愣了一下。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什么都没闻到:“没有吧。”
“有。”陆鹤青很确定,“我从小就能闻到。你身上一直有这个味道。”
楚辞玖沉默了几秒。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但陆鹤青说有,那大概就是有吧。
“你喜欢?”他问。
陆鹤青点头。
楚辞玖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度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陆鹤青才能发现。
陆鹤青也笑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
但他闭上眼睛,还能闻到刚才趴在楚辞玖背上时,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那是属于楚辞玖的味道。
也是属于他的——某个还说不出口的秘密的,全部证据。
过了大概半小时,陆鹤青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能自己坐起来了。校医检查后说可以回宿舍休息,但今天不能再参加军训了。
楚辞玖站起来,把陆鹤青的迷彩服搭在肩上,然后弯下腰:“上来。”
陆鹤青看着他重新摆出背人的姿势,耳根红了一下:“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你刚才连站都站不稳。”
“那是刚才,我现在好多了。”
楚辞玖没跟他废话,直接转过身,一只手揽过他的腰,把他从床上半抱半拉地弄到了自己背上。
陆鹤青:“……”
“抱紧了。”楚辞玖说完,背着他往外走。
陆鹤青趴在那个宽阔的背上,下巴抵着楚辞玖的肩膀,看着医务室的门在身后慢慢关上。
九月的阳光依然很烈,但树荫下吹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楚辞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重一轻,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他的后背很温暖,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和体温。
陆鹤青又闻到了那个味道。
栀子花。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楚辞玖的肩窝里。
算了,他想。
走慢一点也好。
走快一点也好。
只要是这个人背着他,去哪里都好。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楚辞玖没有把人放下来,直接背上了三楼。
三楼,三十四级台阶。
陆鹤青数了。
因为他趴在楚辞玖背上,无事可做,就只能听他的心跳声,数他踩过的台阶。
心跳有点快。
比自己背上的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要快得多。
陆鹤青想,原来你也在紧张啊。
他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推开宿舍门,蓝海风和顾渊明都还没回来。楚辞玖把陆鹤青放到他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想吃什么?我去食堂打。”
“不想吃。”
“不行,必须吃。”楚辞玖的语气不容商量,“粥还是面条?”
陆鹤青看着他那副严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楚辞玖没理他。
“粥吧。”陆鹤青妥协了。
楚辞玖拿起饭卡,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
陆鹤青正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睁着眼睛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陆鹤青。”楚辞玖说。
“嗯?”
“……没什么。”
他关上门走了。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鹤青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没有栀子花的味道。
但没关系。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不像是一个刚中暑的人该有的心率。
“完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陆鹤青,你完蛋了。
你喜欢这个人,喜欢得快要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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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嘻嘻我今天厉不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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