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格》鱼木青州

103、九至五月 这次的运气

　　九月。

　　秋天还是很热，但比前几个月稍微好了一点。

　　新高一早就上完了语文必修一第一单元关于青春的课文，按照惯例每个人都要写一篇诗歌，然后由语文组老师挑选出优秀的贴在外面。

　　某天中午出去吃饭路过高一教学楼前，余泾川驻足看了一会儿，这几个立牌是由之前的成绩榜改造而来，背面还看得见学生名字。诗歌还是那几个高频词：蝉鸣，夏天，汽水橘子。

　　旁边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幸好我的诗歌没被选上，写的太烂了我都不敢看。”

　　“我的竟然被选上了！可真的写的很烂，感觉好丢人啊。”高个子女生欲哭无泪。

　　“哎呀，你被选上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啦！”另一个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写的挺好啊，原来文豪在我身边。”

　　“瞎写的，网上抄好词佳句应付而已，没有一点真情实意，真不知道怎么就选上了，应该是用词华丽老师比较喜欢。快走了不要看了，我尴尬。”高个子女生拉着朋友的手，叫她们赶紧走。

　　那个女孩挽着手不走，问：“那你觉得青春是什么？”

　　“不知道，你问我算是白问了。走了走了不要再看了。”高个女生把朋友拽走了。

　　余泾川好像又回到了去年夏天，他百无聊赖欣赏大作的时候，那个人在身边问他：“你觉得青春是什么？”

　　他好像有了答案。

　　十月。

　　天气渐渐凉快了一点，教学楼附近的桂花树开了，碎花撒了一地跟米粒似的，芬芳扑鼻很好闻。

　　国庆才放假两天，同学们纷纷抱怨假期太短，上了一个多月才放那么点。没办法，高三了就是假少。

　　余泾川国庆补课，哪里都不去。

　　翻了翻手机相册，在“那年今日”的一栏，看见了去年陪在他身边的人，好像分开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十一月。

　　深秋时节，天终于凉快了。高三确实没有活动，只能眼巴巴望着其他年级搞活动。

　　高三只有成人礼，虽然有部分学生还没有成年，但学校还是请了名师开讲座，试图激励一下广大学子，让他们在最后的几个月里幡然醒悟发愤图强。

　　成人礼那天，有心的家长会买花送给孩子，作为鼓励，也有的选择送金银首饰。林以水驱车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对面花店有不少家长在取预订的花，她寻思着自己空手好像不太好，也买了一捧。

　　家长到了教室集合，纷纷拿出花放在孩子桌面上，尽管孩子桌面上快堆不下了。余泾川把花放在地上，林以水又把花拿出来摆在桌子上，说：“这样好看点，放在地上不知道的以为我没给你买呢。”

　　前排比较张扬的家长当面拿出红包递给孩子：“妈妈给你包了985块红包，祝你考上985！”

　　另一个家长也送孩子红包：“妈妈给你包了666红包，祝你考好大学！”

　　“妈妈给你包了888红包，祝你高考顺利！”

　　还有个烫着大波浪的家长从包里翻出小盒子，打开举着金项链，在阳光下闪烁，说：“成人礼快乐，妈妈送你一条金项链，祝你高考顺利！”说完就戴在孩子身上。压了很多家长一头。

　　一个成人礼，反倒成了那几个家长的争斗场，周遭的学生都暗暗羡慕，这家长对孩子真大方。

　　林以水自惭形秽，她只送了一捧花是不是不太好呢？但现在也来不及去银行取现金包红包了，于是她把手上的玉镯子和金镯子取下来，笑着问余泾川：“儿子，你丢的是个金镯子，还是个玉镯子呀？”

　　玉镯子清透，青绿如碧波水荡漾，金镯子闪亮，细碎鎏金静静流淌。

　　余泾川头也没抬，说：“我没有丢镯子。”

　　“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那你按常理，应该把金镯子和玉镯子都给我，以此夸赞我的诚实美德。”

　　说完就套在余泾川手上了，她发现他手上有个朱砂手串，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喜欢戴这种东西了。

　　家长在教室集合后，被班主任领着要去操场集合听讲座，学生自己带凳子，家长坐在自家孩子的凳子上，而学生则坐在旁边地上听讲座。

　　林以水跟着去了，她嫌太阳晒，坐在凳上优雅撑起了伞，然后低头玩手机。她对于这种讲座不屑一顾，认为都是废话没有营养。

　　余泾川也嫌晒，他带了个草稿本垫着，躲在他妈伞下的阴影里玩手机。前方领导废话讲完了，主持人开始调动全场气氛。

　　梳着大背头的男主持人大声喊道：“觉得自己能上清北的请举手！”

　　现场只有小班的两个很自信的学生举起了手，鹤立鸡群，其中一人回望了几圈见似乎没人举手，就把手放下了，还有一人很笃定没放手。

　　“那个举手的同学请上前来！”

　　那男生从人群里冲出来跑着上台，主持人说：“你真的对自己有信心吗？”

　　男生站在台上面对一群黑压压的头，无数只眼睛看着他，他有点怯场，拿着话筒迟疑了下：“……有。”

　　“真的吗？再笃定一点好不好，站在这个舞台上大声对所有同学表明你的决心！”

　　“有！”

　　“好，既然你如此有决心，那么请绕操场跑三圈，边跑边说‘我要上清北’！上一个那么做的学生已经如愿了。”

　　那个男生脸色变了，但还是保持微笑。要知道跑三圈可是整整一千二百米，他只是来表决心又不是来参加长跑比赛的。

　　但他还是照做了，跑了三圈累得话都说不清楚了，重新回到台上抱了一下恩师就走了。

　　然后主持人又说：“能考六百分的举手！”

　　这次举手的人还不少，大部分集中在小班，普通班偶尔有几个。不过大多数的人能考六百也不举手，比如余泾川仍然在玩手机。

　　“你怎么不举手？考不了六百？”林以水用脚尖踢了踢他：“要是考不了把金镯子还给我。”

　　余泾川懒懒地举起了左手，另一只手还在划屏幕。

　　主持人说：“请这些举手的同学上台！”

　　余泾川把手放下，他才懒得上去，但是郝宏看见了他举手，快步走过来说：“快上去呀，你能考六百分，我们班总不能一个也不上吧？那太丢人了。”

　　余泾川只好去了。台上有很多学生，差不多一百号人，当然能考六百分的学生不止那么点，其他的都不想举手上来。

　　上台后主持人叫他们分开男女两边，然后让他们排队拿话筒说自己理想大学。毕竟人有点多时间有限，说不了什么。

　　前面喊完了，余泾川喊话，说：“我要上Z城大学。”

　　林以水抬头有些诧异，等余泾川回来了，她问：“我记得你想上的明明是F城大学。”

　　“不想去了，我觉得Z城大学也挺好。”

　　余泾川对自己上哪所学校是无所谓的，之前家里人觉得F城大学挺好，交通便利离房子近就想让他去。但是他现在想去别的学校，林以水并不管。

　　他远远看着台子前面的摄影机，不知道这个成人礼会不会录视频发到学校官网上。

　　十二月。

　　月末圣诞节平安夜来了，学校商店水果店又开始卖红苹果，红绿配色的小盒子静静放置在货架上，很漂亮，缀着丝带蝴蝶结。

　　余泾川去水果店买水果，远远看见了一排货架上很精美的小盒子，他被吸引过去，只见那一栏价格表上黄底黑字宣传语：红的心，红的果，爱她/他就送红苹果！

　　一个男生走到那边挑苹果，惊奇地对老板说：“这话怎么还和去年一样没变啊，专门骗我们恋爱脑吗？”

　　余泾川听到后愣了会儿，他本来不打算当冤大头，但鬼使神差地，他走进店里认真挑苹果。

　　老板坐在收银台打游戏，瞥了一眼说：“怎么了，爱她就送红苹果！你就说买不买吧，一个男的要是平安夜连苹果都不送对象，那还算什么好男人。”

　　男生撇撇嘴：“那没有对象呢？”

　　老板挑眉：“你分手了？那买一个送给自己也行，装做你有对象。”

　　“……”男生还是买了，心痛得直抽抽，一个苹果十几块钱呢。

　　余泾川站在货架前，里面的苹果有好几个不同包装的，他准备买一个包装最好看的。

　　老板看见了隔空喊话推销，朝他挥手：“爱她就送红苹果！”

　　余泾川点了点头，买下了一个注定送不出去的苹果。

　　一月。

　　高三元旦没有活动，但是隔壁班级的班主任头铁，硬是顶着主任的压力把本班的晚自习变成了晚会。他们班只能听个声，郝宏嫌吵把门关了，坐在教室守班。

　　余泾川想去食堂买奶茶和双皮奶烤肠，但是因为今天元旦小铺子所有东西半价，队伍排得很长很长，等下去可能要迟到，他就没去排队了。

　　回到家过生日，林以水准备了很多菜，余泾川吃完就睡觉了，和往常一样。

　　二月。

　　冬天了，学校竟然下雪了。薄薄的一层雪覆盖在车上，不少低楼层的学生下课跑出去，抓一把雪扔到朋友身上。

　　高楼层的不方便下来，只能收集窗户上的雪，少得可怜，不多时就在掌心里化了。

　　余泾川吃饭回来，看见绿化带灌木丛上沾了新雪，也弄了一小捧，还不够堆雪人，只好捏成了个球，雪慢慢化掉，他的手指冻红了。

　　月底放寒假回家过年，余泾川拍了过年的烟花，还买了点仙女棒玩，仙女棒烟花很漂亮，漆黑的夜里迅速燃起来，刺啦刺啦像是魔法，冒出来的烟很快就消散了，他拍了照片留念。

　　三月。

　　高考体检，学校让大批医护人员进校给学生做检查，很多个项目都是在教学楼前空地上做。因为人太多，学校分班级到点叫他们体检。下午轮到他们班了，空地前到处都是人，余泾川四处看了看，只有抽血那几张桌子人比较少，他就去了。

　　排在他前面的男生手臂被两节手指那么长的针扎进去，看着很痛。

　　轮到余泾川了，实习医生把他的右边袖子撸到肩膀，然后在手臂内侧涂上黄色药水，找了半天血管犹豫地扎下去。

　　余泾川把脸别到一边，他虽然不晕血，但还是很怕针扎的。想想那么长的针扎在身上，看着就痛。

　　第一针，扎歪了没出血。

　　年轻的实习男医生不好意思地把针抽出来，带着口罩声音闷闷的：“唉，抱歉，你血管太细不好扎，等下换一只手试试。”

　　余泾川一声不吭地把左手递过去，医生拍拍他的手臂内侧，然后涂上药水，看准血管，快准狠扎了进去。

　　第二针，扎中了出血少。

　　医生看着这血迟迟抽不出来，一点点血顺着管子慢慢流进小瓶子里，然后停滞不动了。他说：“这不行啊，出血太少了不够两管，还是要再扎。”

　　然后他把针抽出来按了个棉签止血，转头去问旁边的较为年长的女医生：“主任，这学生血管太细不好扎，我扎了他右手找错了，左手出血少，换你来吧。”

　　短卷发女医生过来，把余泾川两边的手臂翻了翻，说：“左手抽过了有点肿，还是抽右手吧。”

　　她和蔼可亲，对余泾川说：“没事，别担心，你手太凉了，抽血不方便，我先给你揉揉。”然后她温暖的手就揉了揉余泾川的手，等搓热了就开始扎针。

　　第三针，扎中了出血多。

　　抽血并不痛，余泾川看着那缓缓流动的血液，有点不忍心看了。这可是两管血啊，好多。抽完了他拿了个棉签按着针眼，没出血就不按了，然后他发现被扎的地方肿了，泛着青紫。

　　抽血扎三针也是没谁了。余泾川继续排队进行其他项目，听到有人抱怨自己足足扎了四针，甚至五针！他心里才略微好受了点。

　　四月。

　　学校拍毕业照，得亏没要领带，余泾川没有领带。那天很多女生都化了全妆，简直堪称换头。余泾川从来不知道原来班上有那么多女生都会化妆，她们漂漂亮亮的站在红色台阶上，穿着校服拍完了照片。

　　五月。

　　三轮复习完毕，马上要高考了，教室里学生都焦灼地翻着书本，有的学生受不了压力偷偷抹眼泪。一模二模三模，余泾川成绩没有波动，心态很平稳。

　　五月底不上课了，他们班政治老师很年轻，第一次带高三，心里舍不下师生情，便在最后一节政治课上叫男生搬了一个两层大蛋糕，给众人分食。

　　学生们都很开心，他们在白板上挑了首应景的歌曲播放，放完了挑了老师最喜欢的明星唱的歌曲，吃着蛋糕跟着唱。政治老师讲了几句话，擦擦眼泪：“祝大家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有人泣不成声暗暗抹眼泪，眼里闪着泪花要掉不掉，也有部分专注吃蛋糕没什么情绪，还有人专门带了摄像机拍视频，围着教室转了一圈把每个人拍进去。

　　余泾川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哭出来，只是想着，原来高考真的要来了。

　　没过几天他从隔壁班得知姜相旬要参加高考的消息，这人上学手续似乎处理好了，但一直没来上课。

　　马上就要排考场了，不知道那人考场是在本校还是外校，能不能见上一面。

　　他的运气总是时好时坏。

　　六月。

　　高考前考场已经分好了。余泾川留在本校考试，班上只有十几个分到本校，其他很多分到了外校。

　　分到本校的学生比较幸运，因为本校学生熟悉各大教学楼，不会迷路，而且食堂吃的惯，考完可以回到自己教室里复习。高一高二教学楼用来考试，高三的不动。

　　余泾川从隔壁冯巩成口中得知姜相旬考场在一中，想着既然他去一中考试，那么学校安排考前提前看考场的时候，这人应该会坐上学校专车去吧。

　　这时能不能看见他呢？

　　看考场那天，余泾川是本校的熟悉环境不需要花太长时间看，他打听好了姜相旬班级坐的专车和出发时间，然后去看看这人在不在车上。

　　冯巩成正好是去一中考试，他坐车上第一排，朝着窗口探出头说：“找姜相旬啊，他不在，不和我们走。”

　　“那他有没有来过学校？”

　　冯巩成想了想：“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没有来过吧，连身份证核对信息这类事都是他妈妈弄的。”

　　“高考那天呢，他应该会坐这辆车吧？”

　　冯巩成坐在车上，双腿摊开放着书本，明确地说：“不坐，他签了免责协议，高考不坐学校的车，家长送他去考场，我们班主任还问了好几遍。”

　　这次的运气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