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格》鱼木青州

104、六月高考 真是造化弄

　　高考来临。

　　那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碧波如洗的青空如摊开的一块绸布，偶有几只鸟飞过作为点缀。

　　校门口外面搭了五颜六色的大棚，棚内地上摆着成箱的饮料和矿泉水，志愿者在旁边热情给考生递水，谁要谁来拿，于是有不少高一高二学生假装自己是考生来蹭水，没过多久饮料箱子就被搬空，只剩矿泉水了。

　　学校大门口那边搭了两个蓝色棚子，好几个保安站在那里巡视，所有考生排队在机子旁扫脸认证，认证完了找考场。

　　这时候就会发现，校园里游荡着各色各样的考生，比如染黄毛红毛烫头的，打唇钉的，穿超低抹胸短裙的，平时没见过的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本校学生很容易就能把他们区分出来。

　　考前三中老师专门叮嘱学生们不要穿本校校服，因为穿了就证明是三中出来的，能进三中的中考成绩都好（除了花钱进的），高中成绩差到离谱的概率很小，所以可能会有一些不怀好意的外校学生去干扰本部学生考试。

　　虽然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人心难测，不是没有。为此，李贤金专门穿上了本校校服用来欺骗那些想抄卷子的不轨之人，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把大山出来的孩子送进深山。

　　高考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余泾川看时间差不多了，收拾东西带着准考证文具和语文资料，上了楼去考场外等待。周围考生都人手一本古诗文册子，在心里默念不熟悉的诗词。

　　等了一会急促铃声响起，他们陆陆续续进考场，挨个排队用金属探测仪扫身体，检查装备无误后，大家进去找到自己位置，安静等待考试。

　　高考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考场内部墙上的牌子都被白纸遮住了，四处显得空了很多。监考老师脖子挂证，站在前面台子上，用犀利的目光巡视着所有人。

　　余泾川坐在靠窗位置，端坐着数自己的笔，盯着桌子看。他的心态先开始也会稍微起伏，但过了几分钟就跟往常一样，平稳了下来。

　　时间到了，正式考试。周围响起了如春蚕食叶的沙沙声，大部分人在认真写卷子，也有不认真的趴着睡觉，然后被监考老师叫醒。

　　“距离本场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各位考生……”

　　周围没写完作文的同学提快了速度，余泾川停笔检查答题卡有没有涂错的。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监考老师喊到：“各位考生站起来，不准再动笔！再动笔考试成绩一律作废！”

　　余泾川搁下笔站了起来，一阵桌椅碰撞声稀稀拉拉响了起来，他等着监考老师收卷子，收完就离场回去拿饭卡吃饭。

　　为了考生的食品安全，商店现在都不卖雪糕了，冰柜空荡荡连冰水都没，学校生怕考生吃凉了肚子，高考窜稀找厕所。其他年级都抱怨吃不到冰棍，只能喝点绿豆汤解热消暑。

　　食堂为了助力考生，专门做很多寓意较好的菜，还立了个牌子生怕学生不知道，并且送水果送酸奶送绿豆汤，一顿饭只要一毛钱。

　　不过食堂再优惠也比不上家里的饭菜，有些住在附近的家长自己带了菜进学校，聚集在教学楼前的乒乓球桌上等待孩子来吃，这时候保安不拦家长，所以整个广场被家长包围，野猫到处转悠找地上扔的肉骨头，都吃不过来了，个个肚子滚圆。

　　少部分学生跑出去搓一顿，学校大门中午是开着的，因为有些外校的要回大客车里休息，本校的不穿校服就是跑了保安也不认识。

　　外面的日头很高，吃完了饭回教室开空调，教室里大半人都在外校不回来，座位上都空着。余泾川没有睡午觉的习惯，继续复习下一个科目。

　　很快，所有科目都考完了。不管考得怎么样，大家考完最后一门都积极地收拾桌子，离开这个地方。

　　“我感觉我要完了，”包圆媛幽幽说：“考完语文我心里就没底，考完数学我觉得我上不了一本，考完英语好像上不了本科，只能去大专。”

　　“谁不是呢，唉，考都考完了，解放了！”安勇心宽体胖，弯腰把一摞一摞书本装进箱子里。

　　“唉，就怕考的太烂明年复读。”原琴叹气，她问包圆媛：“考差了你会复读吗？”

　　包圆媛：“那得看有多差，我是能走就走了。”

　　李贤金一脸不屑：“反正我打死都不复读，专科我也认了，谁想在监狱里再待一年啊。”

　　王凌说：“我艺考成绩不怎么样，考上哪里就去哪里吧。”

　　她收拾东西时发现桌上有一张蓝色宣传单，定睛一看竟然是复读招生单子。

　　王凌被气到了：“这考试成绩还没下来呢，复读册子都发来了，真是不盼人好点了吗？”

　　安勇在凌乱桌上也捡起了一张纸：“我桌上也有一张，难道它认准了我会复读？无语死了。”

　　其实每个人桌子上都有，余泾川也有。当然他是不可能复读的，就没当回事。

　　教室里乱哄哄一片，各种资料扔的满地都是，他们跟菜市场挑菜似的纷纷把书装进箱子或麻袋里，然后和家长抬下去，拿回去卖钱。也有的嫌书重懒得搬，直接把书扔进垃圾桶等收废品的收走。

　　但扔什么书，都不太可能丢课本，有感情是一方面，书毕竟陪了三年，另一方面是——万一复读了呢，到时候没书找谁哭去。

　　高考完后撕卷子满天扔的情况并不存在，他们会把带不走的卷子书本扔到楼下，送给收废品的。

　　每个班最后要留人打扫，要是把教室搞得乱七八糟不得被骂死，要是扔在教学楼外那也给保洁阿姨增添了不少麻烦。

　　余泾川在考前就把东西搬空了一半，然后考一门搬一门的书，别人扛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来搬书，他只背个书包就行。

　　考完回家了，太阳很烈，像是一块被切开的橙子汁水四溅，淋到人身上变成了粘腻的汗。红色塑胶跑道都要晒化了，烫得直冒热气。

　　操场上用来警示的小彩旗被别人踏歪了，挂在细白绳上摇摇欲坠，红底黄字的考场分布大立牌还没有扯。

　　他快走到门口，远远望去，外面的家长一窝蜂似的迎接自己的孩子，他们个个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的是向日葵大花，有的是红横幅，上面写着：祝张XX高考大捷！

　　那个张同学捂着脸快速挤到人群里，然后把横幅夺下来赶紧拉着父母走了。其他考生捧着父母送的鲜花，满脸笑容，像是个凯旋的战士。

　　林以水不想来接，因为天太热了，上百人像沙丁鱼罐头挤在一起都快喘不过气了，你踩我的鞋我扯你的裙，汗臭味香水味蒸腾在一起简直有毒，而且大马路上密密麻麻的车辆堵着，开都开不动。

　　余泾川穿过拥挤的人流，抬头望了望刺目的太阳，热风烫卷了他的衣角，聒噪的蝉像是被开水泼了一样尖叫，他和无数个考生，一步一步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学校和嘈杂的人群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和他的高中时代压缩成了看不见的一粒沙。

　　后来，沙砾变成了豌豆，让他总是睡不好。

　　*

　　成绩暂时没出来，余泾川在家依据网上的答案，估了自己的分数，考得还行，他是那种有答案必看的人。

　　林以水不担心儿子成绩，他们一家四口高考完出门去凉快点的城市旅游，顺便去名校看看校园环境怎么样，提前踩点。

　　等到成绩下来的时候，林以水和广大老母亲一样去学校领了资料，外面的天气很热，她撑着伞转到小棚子询问工作人员，看看选什么学校比较好。

　　她走到了黄色棚子那里问：“我儿子物政地6**分能上你们大学吗？”

　　一个招生办人员热情地递给了本校宣传册子以及小布包校徽：“够的够的，什么专业都能上，我们学校很不错，有N个保研名额，还开设了N个博士点。”

　　另一个棚子招生办极力推荐说：“来我们学校，博士点更多，校排名M，比隔壁要高！”

　　林以水微微一笑，把递过来的布包收了：“报哪个学校么，还是要尊重孩子的意愿。”

　　她揣着一堆资料回来摆到透明茶几上翻看，然后问儿子：“北方的F城大学怎么样？你分数够了，这学校还是我母校。”

　　余泾川拿起了水果盘里的葡萄剥皮，手上沾了点汁液，他说：“不想去，有点远。”

　　“那这个X城大学呢，也不错，离家不远，你爸母校。”

　　“不想去。”

　　“这个W城大学呢，不出省挺好的。”

　　“不去。”

　　“那你想去哪里？”

　　“……Z城大学。”

　　林以水翻着小册子看这学校去年分数线：“你成人礼那天说要去，我还没信，现在是真想去？这离家有点远啊，而且南方夏天温度很高，你军训不得被晒死？”

　　余泾川吃葡萄说：“夏天哪个城市温度不高？”

　　“那你去吧，选什么专业？我看近几年电气自动化挺火热的，计算机人工智能很热门，理科方面的就这几门，文科的话要么法学要么汉语言，其他的别看了。”

　　“不想学理工。”

　　林以水拍板：“汉语言背的太多，法学吧，考公容易一点，到时候你放暑假来我们法院实习。”

　　余泾川吐掉葡萄籽，面无表情：“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这有什么，你难道要学汉语言吗？我专业也是法学，其实不难的，课上水一水就过去了，期末周背背就能及格。”

　　“……那好吧。”

　　于是余泾川报了Z城大学的法学专业。

　　七月，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学生们都要回到学校的科教楼408取通知书还有档案。

　　余泾川去拿录取通知书，上楼后到了办公室外面，好几个学生在看墙上的几张白纸，用手指点表格看班上谁谁去了哪个大学，顺便拍照记录。

　　教职工在外面说：“来的学生先看看墙上贴的纸，上面有你们录取学校和通知书编号，看准了编号再进来让工作人员给你拿。”

　　余泾川一张一张的看下来，他自己被Z城大学录取了，然后又一路找过去。

　　姜相旬是F城大学。

　　当初填“我的大学我的梦”，姜相旬填的是Z大，余泾川填的是F大，现在录取结果却反着来了。

　　明明是双向奔赴，却变成了南辕北辙——

　　真是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