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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使神差? 鬼使神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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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码头,身下的地面满是泥泞,混杂着鱼的腥气,这是我睡了无数个夜晚的地方,没有床铺,没有遮挡,只有冰冷的木板和挥之不去的腥臭,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乱世里的长夜,我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粗布短打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碎的毛边,裤脚沾着干涸的泥块,怎么拍都拍不干净,那股子腥气早已渗进了衣料,融进了骨血,成了我甩都甩不掉的印记
工头的哨声还未响起,码头上却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三两成群的苦力从各个角落聚拢,个个面色疲惫,双手粗糙,他们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跺着脚,眼神紧紧盯着即将靠岸的货船,等着抢那一担分量稍轻、少沾腥气的货。在这码头,力气是唯一的活路,抢不到轻活,就得扛最重的货,流更多的汗,甚至可能被沉重的货包压垮。
我站在人群最边缘,不往前挤,也不与他们争抢,只是静静看着江面,那些敢抢在最前面的人大多都三三两两抱着团,对于孤身一人的我来说,争抢便是惹祸,出头便是遭殃,我早已看透这里的生存法则,沉默、隐忍、疏离,才能安稳的活着
不多时,巨大的货船缓缓靠岸,船身撞击码头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江浪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船板刚搭稳,等候已久的苦力们便蜂拥而上,叫嚷声、推搡声、扁担碰撞的声响瞬间炸开,将清晨的宁静彻底撕碎。我看着混乱的人群,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径直走向货堆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货包无一例外,都是最沉、最潮的,被昨夜的江雾浸透,沉甸甸地坠着水汽,外层的麻皮发霉发黑,沾着厚厚的鱼渍,凑近一闻,刺鼻的霉腥气直冲鼻腔,让人作呕。我没有丝毫犹豫,弯腰俯身,双手死死扣住货包边缘,肩背猛地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将货包扛上肩头
粗糙的麻绳瞬间勒进肩窝,前些年在船上留下的旧伤被狠狠扯动,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顺着血脉钻遍全身。我咬了咬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将腰杆再压低几分,双脚稳稳踩进泥泞里,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仓库挪动。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缝隙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污与鱼鳞,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也走得沉重
周遭全是苦力们粗重的喘息声,每个人都埋着头,只顾着赶路,没人说话,也没人在意旁人。有人扛到半路,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颤,膝盖一软便重重跪倒在泥水里,沉重的货包砸在地上,鱼渣混着泥水溅了满身,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想要挣扎着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却还是起不来,工头叫骂着催促,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没有一个人投去同情的目光,在这码头,同情是最奢侈的东西,也是最致命的软肋,大家都自顾不暇,哪里来的多余的力气去帮助他人
我一趟趟往返于货船与仓库之间,肩头的痛感越来越强烈,汗水顺着额角、脸颊不断滑落,划过颧骨,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随后又被江风吹干,留下浅浅的盐渍。江风裹着浓重的鱼腥味、尘土味扑面而来,混着身上的汗味,牢牢粘在皮肤上,洗不净,刮不掉,像是与生俱来的烙印,时刻提醒着我,我身处怎样的泥泞之中
中途歇脚的时间很短,短到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我靠在冰冷坚硬的货箱上,从口袋里摸出只剩三两根的皱巴巴的廉价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拿出打火石反复擦拭了好几次,才燃起微弱的火苗。烟气入喉,辛辣刺鼻,呛得我喉咙发紧,却能在一瞬间,稍稍压下肩头的酸疼与浑身的疲惫。我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卷,目光落在远处杂乱的码头角落,看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泥水里奔跑捡拾,只为找到一块能充饥的碎馍,眼神里满是与年纪不符的麻木与沧桑。
老鬼扛着空扁担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同样是无依无靠的苦命人,彼此之间有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麦馍,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半,递到我面前,干硬的馍渣簌簌往下掉落,落在泥地里。我抬手接过,指尖碰到他布满厚茧的掌心,那是常年扛货留下的痕迹,粗糙而坚硬
老鬼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朝着中山大道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那条街,是整个南京城,离码头最遥远、也最干净的地方,有整齐的梧桐树,有干净的柏油路,有衣着体面的行人,有满身书卷气的学生,与这肮脏、粗野、充满腥气的码头,判若两个世界
我握着麦馍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将干硬的馍块攥得变了形。我没有抬头,没有朝着那个方向张望,只是低下头,慢慢咬了一口麦馍,干硬的面渣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噎得我胸口发闷,我却依旧一口一口,缓慢而固执地嚼着,没有喝水,没有停顿
不过片刻,工头尖厉的哨声再次响起,划破码头的上空,歇脚的苦力们虽然抱怨,却没有一个人不起身的,一个个重新扛起货包,投入到无休止的劳作中。我把剩下的半块麦馍揣进怀里,抬手掐灭烟蒂,将燃尽的烟屁股狠狠摁进泥地里,直到火星彻底熄灭,站起身,再次走向堆积如山的货船。
这一忙,便忙到了日头偏西。
浓烈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江面上,泛着刺眼的光芒,也将码头的泥泞、腥臭、破败照得无所遁形。货船上的货终于全部搬完,苦力们三三两两聚在工头面前,等着领取一日的工钱。我排在队伍最后,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争抢。
轮到我时,工头随手将几枚冰凉的铜板扔在我掌心,铜板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单薄的声响,狠狠硌着我的掌心。这是我用一整天的力气、满身的伤痛换来的,不多,但够买几个冷硬的麦馍,有时说不定还能剩下一些
我紧紧攥着铜板,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回到码头角落的货箱旁呆着直到天黑。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紧紧靠着马路的最边边,一路走过,周遭的环境渐渐变了。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干净平整的柏油路,刺鼻的腥气变成了淡淡的草木清香,往来的行人不再是满身泥污、面色疲惫的苦力,而是衣着整洁、步履从容的普通人,街边的商铺整齐排列,透着一股码头从未有过的安稳,而我像这一潭清水之中混进去的污泥
我一步步地走着,不知不觉中竟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就是前几日,我偶然抽烟,遇见那个白衣学生的地方。
不知为何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
地面上,还依稀留着当初我摁灭烟蒂时,留下的浅浅印记,被薄薄的尘土覆盖着,不仔细留意,根本无法察觉。我低头看着那处不起眼的痕迹,一动不动,就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情绪。风轻轻拂过树梢,几片嫩黄的梧桐叶缓缓飘落,恰好落在我沾满泥污的鞋面上,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气
就这样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我缓缓弯腰,捡起脚边的那片梧桐叶,轻轻捏在指尖。叶片薄薄的,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与我身上的腥气格格不入
随即,我没有丝毫留恋,直起身,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指尖的梧桐叶,被我悄悄攥紧,叶边深深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没有想什么多余的
只是脚,自己走到了这里。
仅此而已。
回到码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江雾再次席卷而来,将整个码头裹进一片朦胧的黑暗之中。我缩在熟悉的货箱旁,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麦馍,慢慢吃完。随后,我缓缓摊开掌心,将那片早已被攥得皱巴巴的梧桐叶,小心翼翼地放进身侧货箱的缝隙里,用一块细小的石子轻轻压住,确保它不会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我才蜷起身子,后背紧紧靠着冰冷的货箱,潮气一点点渗进衣服里,冷得骨头缝都发疼。我闭上双眼,耳边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沉闷、单调、一遍又一遍,没有尽头。
没有思绪,没有波澜,没有期盼。
只是从今往后,我这永无出头之日的尘途里,多了一个下意识会去往的地方,多了一片藏在缝隙里的梧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