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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迹 后来那条马 ...

  •   码头的日子,永远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机械、枯燥、沉重,没有半分波澜,也没有半分希望。

      每天天不亮,便在江雾中醒来,迎着刺骨的湿气,扛起沉重的货包,从天亮忙到天黑,靠着干硬的麦馍充饥,睡在冰冷的货箱旁,一身腥气,满身伤痕,在泥泞里挣扎,只为了一日的温饱

      我依旧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模样,,不与旁人攀谈,不参与任何争执,不招惹是非,也不让任何人轻易靠近。我乐得这样,也习惯这样了,旁人争抢轻便的货活,我便守在角落,等他们一群挑完了,我再上去挑;旁人聚在一起闲聊扯皮,我便远远避开,独自缩在安静的角落,不发一言。在这鱼龙混杂的码头,我好像一截沉在江底的木头,与世无争,但也毫无指望。

      只是,从那日之后,我的脚步,开始有了不受控制的偏向。

      每日暮色降临,领完工钱,我都会刻意绕一段远路,穿过半个街区,走到街口的那家小食摊前,买一个热乎的麦馍。

      或许是因为饥饿,亦或许只是馋了

      这家小食摊,紧挨着中山大道,站在摊前,便能一眼望见那条干净整洁的街道,能看见往来的行人,能看见路旁笔直的梧桐树,能闻到风里带来的,不属于码头的、清淡的草木气息,能触碰那一丝,我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干净。

      摊主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沉默寡言,性子温和,在这街口摆摊多年,见我每日准时前来,从不多问,也不多说,只是默默将烤得温热的麦馍,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递到我手里。我接过麦馍,付过铜板,从不会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摊旁,靠着身后斑驳的土墙,慢慢咬一口手里的馍,目光淡淡落在中山大道的人流里。

      我没有刻意寻找,也没有刻意张望,只是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掠过那些身着长衫的身影

      有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有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他们个个衣着干净整洁,眉眼间总透露着一丝从容,手里捧着厚厚的书本,步履从容,谈吐温和,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与我这般满身泥污、粗鄙不堪的人,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底,泾渭分明。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样的举动,成了我无声的习惯。

      有好几次,风轻轻掀起路人白色的衣摆,从我的视线里掠过,我都会下意识地顿住咀嚼的动作,拿着麦馍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抬眼望去

      记得那一日,夕阳正好,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抱着一摞整齐的书本,从街道的那头缓缓走来,身姿清瘦挺拔,步态平稳舒缓,远远看去,好像是那日在梧桐树下遇见的他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莫名漏了一拍,指尖的热馍差点滑落地上。我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落在那道身影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直到看清那张全然不同的眉眼,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不是他。

      眉眼不同,气质不同,连走路时的细微姿态,都截然不同

      我低下头,继续咬着手里的麦馍,温热的馍香在嘴里弥漫开来,可我却尝不出丝毫味道,舌尖一片苦涩。没有再多停留,我攥着剩下的半块麦馍,转身离开,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入秋之后,江风越来越凉,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码头的江水,也变得冰冷刺骨,扛货时,风顺着衣襟灌进怀里,冻得皮肤发紧,肩头的旧伤,也发作得愈发频繁,每一次负重,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我依旧咬牙坚持着,不喊疼,不抱怨,不求助,把所有的疲惫、伤痛、异样,都藏在一次次弯腰、起身、迈步的动作里,不外露半分

      老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多问,也不多言

      他懂这乱世里苦命人的规矩,懂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点不能说、不能碰、不能言说的心思。哪怕是我们这般,在泥里打滚、朝不保夕的人,心里也会藏着一丝,遥不可及、不切实际的念想,这念想,不能说,不能碰,一说就破,一碰就碎,只能默默藏在心底,藏在无人知晓的细微举动里。

      偶尔歇脚时,老鬼会多递给我一碗温热的茶水,看着我慢慢喝完,才会随口说几句码头的杂事,说说往来的货船,说说动荡的世道,说说街面上的新鲜事,唯独从不提我为何每日绕路,从不提我为何总望着中山大道的方向

      这日,我扛着货包路过码头口,听见几个苦力坐在石阶上闲聊,七嘴八舌地说着中山大道的光景,说着奉安大典的筹备事宜,说着金陵大学的学生们,纷纷走上街头,帮忙布置街景,维持秩序。

      “那些学生娃,个个生得白净,穿得体面,一看就是从小享福的,哪吃过咱们这种苦,扛过这种重货。”
      “人家是读书人,是干大事的,跟咱们这些卖力气的,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
      “可不是嘛,听说金陵大学就在中山大道旁边,那些学生,每天都从那条干净街上走,满身的书卷气,看着就让人觉得安稳。”

      我扛着沉重的货包,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议论,仿佛那些人与事,都与我毫无关系。

      只是,扛在肩头的货包,仿佛又重了几分,压得我肩头生疼,也压得我心底,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涩意。

      我清楚地知道,那条街,那些人,那个世界,是我这辈子,都无法踏入,也不配踏入的地方。

      我不过是一个在码头卖力气、满身腥膻、朝不保夕的苦力,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身力气,一身干净的衣服,对我而言都是奢望

      我收回了飘散的思绪,埋着头,一步步走进浓重的暮色里,走进属于我的,泥泞、腥臭、没有尽头的日子里

      江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呼啸而过,卷起我破旧的衣摆,也卷起我心底,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愿触碰的痕迹

      那痕迹,很轻,很淡,藏在每一次下意识的张望里,藏在每一次刻意绕路的脚步里,藏在每一次无人知晓的失神里

      不说,不碰,不想,不念

      但却始终,根深蒂固

      我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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