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擦肩 一次擦肩而 ...
-
天刚破晓，江雾还浮在半空中，沉甸甸压在堤岸之上
淡青色的天光勉强撕开夜色，把码头成堆的货箱、散乱的麻绳、裂了缝的旧木板都浸得发潮。风里依旧裹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冷、涩、沉，是我闻了十几年、早已刻进骨头里的味道。
我在货堆旁蜷了一夜
后背被木箱棱角硌出一道红印，一动就牵扯着皮肉发紧，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睁开眼时四周还是静的，只有江水拍岸的声响，单调、沉闷，一下一下，没有半分多余的人声。
我早习惯了一个人
无牵无挂，独来独往，在码头这片泥地里，靠着一身力气讨生活。不抱团，不站队，不惹事，也从不让别人轻易惹到我头上。这么多年下来，性子早磨得又稳又硬，情绪不轻易露在脸上，心里怎么想，也从不会说给第二个人听
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草屑，我拢了拢洗得发硬、边缘起毛的粗布短打，往码头入口走。天再亮一些，早班的货船就要靠岸，今日的生计，便算正式开始
街上还没什么行人，雾气黏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气。路边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只在尖端冒出一点浅绿，在冷风里显得单薄又脆弱。我走得稳，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明显
快走到中山大道交叉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是码头那伙常年抱团的苦力。四五个人勾肩搭背，嬉闹推搡着往前赶，摆明了是想抢在所有人前面，挑上几担轻便又好赚的货。我本就靠着最外侧走，已经把路让开了大半，可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不知是故意示威，还是单纯看我孤身一人好拿捏，肩膀猛地一甩，狠狠撞在我背上
力道又沉又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猝不及防，重心瞬间一斜，往前踉跄了小半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前方冲去
而就在这一瞬，对面恰好有人走来
还是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少年
他怀里又抱着那天拿着的几册线装书，步履平缓从容，显然是往学堂的方向去，完全没料到前方会有人突然失控冲过来。我瞳孔微缩，下意识绷紧腰背想稳住身形，可已经晚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看清他衣角干净利落的走线，近得几乎要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他没有惊慌，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半分嫌恶
只是极其自然、极其轻微地侧身，脚步轻挪一寸，便从容避开了这一撞
像避开一阵突然刮来的风，像避开一粒不小心扬起的尘
平淡，随意，再正常不过
我堪堪停住，肩膀与他堪堪擦过，距离近到只有分毫。
一瞬之间，气息交错。
他身上是清浅、干净、近乎书卷与皂角混合的淡味，与我满身尘土、江水腥气、汗水潮气形成了刺眼却又无比真实的对比
没有对话，没有对视，没有停留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余的停顿，依旧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地往前走，很快便消失在渐渐散开的晨雾尽头。
我站在原地，缓缓站直身体
身后那伙苦力爆发出一阵哄笑，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没有一句道歉，没有半分在意
在码头这片泥地里，孤身一人的人，本就是最好拿捏的对象
换做从前，我早便动手了。我一身力气，真要打起来，这几个人未必能讨到好。可闹大了，被军警抓走，或是被工头开除，我便连这口靠力气换来的饭都吃不上
我可以狠，可以野，但不能蠢
我没回头，没追，没恼，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是心里极其平静、极其清醒地，认清了一件事
他是读书人，走干净的街，有同窗，有前程，活在光亮体面里
我是码头苦力，一身腥尘，靠力气换口饭吃，在泥里打滚，在底层挣扎
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是事实
就像尘土永远吹不进学堂的窗，梧桐影永远照不进潮湿阴暗的码头。
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活法，仅此而已
我攥紧扁担，指节结实、稳定，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起伏。那一瞬间的擦肩，不过是两条本不相关的线，在某个清晨偶然交叠了一瞬，过后便各归各路，再无牵扯
“又被那伙人挤兑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低沉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同样破旧短打、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的老头，扛着一根比我还旧的扁担，慢悠悠走了过来
是老鬼
码头出了名的老苦力，在这里干了快半辈子，听说有个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也是孤身一人。他向来话少，不掺和任何团伙，不站队，不惹事，只是默默干活，偶尔会在没人的时候，跟我说上一两句话
算不上朋友，顶多算是在这片泥沼里，两个同样孤单的人，彼此心知肚明的一点照拂
我“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没多解释
老鬼走到我身边，往那伙人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啐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低：“那几个货，就会欺负独来独往的。真要动起手，他们未必是你的对手。”
我没接话
道理我都懂，可我不能赌
老鬼也没指望我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粗糙却实在：“别往心里去。码头就这样，谁软谁吃亏。你性子硬，身子骨扎实，只要稳着干活，饿不死”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扫过刚才少年离去的方向，又落回我身上，语气依旧平平：“刚才过去那个，是个学生吧？”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咱们这种人，跟他们不是一路的。”老鬼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也没有自卑，只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们念他们的书，咱们出咱们的力气。互不打扰，各自活命，最好。”
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只有简单几个字：“我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
老鬼点点头，不再多言，扛着扁担往码头深处走：“货船快靠岸了，走吧，干活了，再晚点，连重活都轮不上”
他的背影佝偻，却走得稳，一步步融进码头渐渐喧闹起来的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又待了片刻
晨雾彻底散开，天光亮了起来。码头上人声鼎沸，货船鸣笛声响彻江面，苦力们的吆喝声、货物碰撞的闷响、江水翻涌的声音混在一起，浑浊、粗糙、鲜活，是我日复一日的人间
风掠过江面，带着腥气吹过来，卷起我衣角的尘土，也吹远了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关于清晨擦肩的浅淡印象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扁担，抬脚朝着货场走去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谋我的泥中路
不必记住，不必在意，不必放在心上
尘是尘，光是光
此生本就不必，也不该，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我踩着满地泥泞与碎石，一步步走进属于我的、腥气弥漫的码头人间
新的一天，照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擦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