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腥臭 一身腥臭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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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顺着江面沉下来的。
天光一点点被浓云吞净，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漫过来，又咸又闷，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民国十八年的春夜，从来都带着一股压人的沉滞，连风都显得重
我攥着一天的工钱，慢慢走回码头
白日里扛货的苦力早已散尽，工棚黑着灯，岸边只剩一堆堆黑压压的货箱，孤零零立在夜色里。江水拍岸的声音空旷又单调，在空荡荡的码头上来回撞
这是我待了快十五年的地方
我没有家
五岁那年家乡发大水，一整夜的惊涛骇浪，把整个村子都吞了。父母亲人全被卷走，连尸骨都没找着。我抱着块烂木板漂了大半天，被路过的船顺手捞起，从此就在码头混口饭吃，像一截没人要的浮木
我早就不记得原来的名字
“谢惊尘”是我自己取的
惊，是当年差点淹死我的惊涛骇浪
尘，是我轻贱的连尘土都不如的命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这么多年，我始终是一个人
也只能是一个人
泥里滚久了，心里早磨得又冷又硬。同伴、情义、依靠，这些东西都是累赘，有了就有软肋，有了就活不长久。我不靠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一个人扛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货堆旁凑合一夜，走到常待的角落，我靠着木箱坐下了
木板的潮气透过粗布短打渗进来，带着凉意。裤脚的泥早已干硬，手上的茧蹭在地上，粗糙得发涩。白日扛货磨出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我没在意，早就习惯了
摊开手，几枚铜板躺在掌心，硬邦邦的
一天的力气，就只能换两个冷馍
江风越来越凉，我摸出半包皱烟，就着风点上
火星在暗夜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只剩一点猩红，一明一暗
烟气呛人，压下浑身的酸疼
我望着漆黑的江面，一口一口抽着，没什么情绪，就是单纯地放空
脑子里很淡很淡地，闪过白天中山大道上的那个人
穿一身白色的长衫，干净，安静，抱着书，走路很稳，和这乱糟糟的世道好像不太一样
他路过时，看了我一眼，没躲，没嫌，就只是看了一眼，很少有人面对我时不露出嫌弃的眼神了
但，仅此而已
烟烧到指尖，我轻轻摁进泥里，火星灭了
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他读他的书，我扛我的货
他在柏油路上，而我在泥里
本来就没什么相干
江雾慢慢漫上来，白茫茫一片，把岸边的东西都裹得模糊。浪声一下接一下，沉闷，单调，没有尽头
我往阴影里缩了缩，闭上眼
一天过去了
明天，照旧
至于白天那一眼，淡得像雾，风一吹，就散了
江面的雾越来越重，湿气裹着风贴在皮肤上，冷得人骨头发紧。我把膝盖往怀里收了收，下巴抵在腕上，听着江水一遍遍拍岸，没什么可想，也没什么可盼
活了这么些年，日子向来是一个模样，天不亮就起身，扛货、搬箱、拉绳，和冰冷的货物、腥臭的江水打交道，直到暮色压下来，再找个能挡风的角落蜷着
没有盼头，没有念想，活着，不过是机械地重复一日又一日
偶尔闲下来，也会想起五岁那年的洪水
浪头砸下来的时候，天是黑的，水是凉的，耳边全是哭喊，可再睁眼，就什么都没了
村子没了，家没了，亲人没了。
我被水流推着漂，不知道要漂向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活下去
后来被人捞上船，扔在码头，便一路活到现在
没有名字，就自己取一个。
没有来路，就当自己生来便是码头的尘土
我抬手摸了摸腕上一道浅疤，是当年抱木板漂流时，被碎石划的。
伤口早好了，痕迹却留了下来，像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的人，全都沉在江底，再也捞不上来
风又卷过，带着更浓的腥气。
我闭上眼，想强迫自己睡去，可白日里那道身影，又极轻极淡地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不是刻意去想，更不是放不下。
只是那一身的白，实在太干净，和我常年见的泥泞、破旧、灰暗不一样，像一点不该出现在阴沟里的亮色，晃了一下眼，便留下一点浅淡的印记
他看我的那一眼，也实在太平常。
不似旁人那般嫌恶地撇开眼，也不似有些闲人那般上下打量，更不可怜兮兮地多瞧两眼
就只是，看见了……
像看见路边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道寻常风景
偏偏就是这份平常，在我麻木的日子里，多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异样。
谈不上在意，更谈不上什么别的心思。
他，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泥。
不过是个路过的学生。
南京城里这样的人不少，穿着体面，念着书，走在干净的街上，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想着我不会明白的将来。
他们的世界，有笔墨，有书本，有同窗，有前程。
我的世界，只有货物、江水、铜板和一身洗不净的腥气。
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连交汇都算不上，不过是偶然在同一条街上，擦肩而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微乎其微的异样压下去。
不值得记，也没必要记。
记了也没用，想了也白想。
我这样的人，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确定，哪有心思去留意一个陌生人。
江雾已经漫到脚边，视线所及，一片模糊。
远处的南京城，隐约有零星灯火亮着，隔着沉沉夜色，遥远得像另一个世间。
那里有学堂，有街道，有烟火，有那个穿长衫的少年。
而我，只配待在这片潮湿、腥臭、不见光的码头。
我重新闭上眼，不再放任思绪飘远。
睡吧。
睡醒了，就去扛货。
扛完货，领铜板。
领完铜板，买馍吃。
日子就该这样，简单，直接，不掺半点多余的东西。
至于白天那一眼，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留意。
就当是江风拂过，水面起了一丝涟漪。
风停了，涟漪散了，便什么都没剩下。
路人终究是路人。
尘泥终究是尘泥。
我与他，此生不必再有交集。
夜色越来越深，江面越来越静。
我蜷缩在货堆阴影里，终于慢慢陷入浅眠。
一夜无梦，便是最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腥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