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晴朗》秋灯霁

4、定格瞬间 留张合影，

　　清晨的薄雾刚被朝阳驱散，开学的兴奋还未散尽，第二天就要开始全校大一新生的军训了。宿舍楼下，已经有不少新生穿上了统一的墨绿迷彩服，陆陆续续赶往田径场。
　　贺熠朝依旧是起得最早的那个，带着拖拖拉拉的三人忙里忙慌跑着下楼，终于在集合哨响前一秒到达了连队，随便找了个位置站在了一起。
　　连队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神情肃穆的年轻士兵，往队伍前一站，透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没有姓名，没有专业，只有一个身份——军训学员！一切行动听指挥，军姿站不稳、动作不标准、违规乱动，一律严惩，听清楚没有！”
　　教官的声音洪亮有力，穿透了清晨的微风，在场所有新生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齐声应和：“听清楚了！”
　　黎砚几人对视了一眼，都赶紧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随后，教官便给大家按照性别、身高开始排列站位。
　　女生足足站了五排，而男生才站了两排不到。
　　因为身高的不同，贺熠朝和谢东昊都被分到了最后一排，但两人身高差不多，就被教官放在了一起，而黎砚和林宇则被分配到了倒数第二排，只是林宇稍矮，便被分配到了靠前列的位置。
　　巧的是，经过这么一打乱，几人虽然没有像一开始站在同一排，但是黎砚和贺熠朝却站在了同一列，贺熠朝就这么稳步站在黎砚的身后。
　　还好离贺熠朝不远，黎砚站在前面，感受背后贺熠朝的目光，虽然很高兴，但是心底里没来由的突然有点紧张起来。
　　首日军训，开篇就是最磨人的站军姿。
　　烈日渐渐攀升，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操场上，热浪一层层裹着少年们的身体。
　　不过二十分钟，黎砚便觉得浑身发烫，后背的迷彩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又难受。
　　他体质本就不算好，父母从希望他多多锻炼、强身健体，所以让他从小跟着哥哥混，在常规的体育运动方面虽然都能上手，但并不熟练。
　　何况这家伙本来就喜欢偷懒，经常都是被哥哥拉着拖着才会去运动。
　　又坚持了一会，黎砚的双腿渐渐开始发颤，脚尖死死抵着地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绺黏在额头上，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浅薄，身形都有点左摇右晃，好像随时要倒下去。
　　站在他身后的贺熠朝，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两人站位前后相邻，贺熠朝不动声色地往黎砚身边挪了小半步，一米八三的身高、宽阔的肩背，明显比黎砚大一号的个头，恰好挡住了直射向黎砚的滚烫阳光，替他圈出一小片阴凉。
　　贺熠朝身姿依旧挺拔，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压低声音，偷偷向黎砚道：“膝盖别绷太死，微微松一点，不然容易头晕，撑不住就和教官打报告。”
　　低沉的嗓音混着微风，钻进黎砚的耳朵里。
　　他心头一颤，悄悄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贺熠朝。
　　少年一脸严肃，线条利落，下颌线紧绷，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认真又专注，仿佛刚才那句温柔的叮嘱，只是错觉。
　　黎砚抿紧嘴唇，乖乖照着他的话调整姿势，原本酸胀的双腿果然舒缓了些许。
　　此时一阵清风拂过，带着贺熠朝身上独有淡淡的洗衣液松木香气，盖过了周遭燥热的汗味，让黎砚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
　　终于熬到了训练间隙的休息时间，贺熠朝第一时间冲到连队旁，大家放物资的地方，拿起自己的水杯“咚咚咚”灌了起来。
　　等他喝完后，黎砚三人也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走了过来。
　　贺熠朝赶紧找到黎砚的水杯，随后递过提前拧开瓶盖的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黎砚滚烫的手背，带来一丝温热。
　　“我的水呢，怎么我和宇哥没有这个待遇？”谢东昊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打趣着说道。
　　其实他和林宇这两天都已经习惯了贺熠朝对黎砚的格外照顾，不过两人也没多想，毕竟黎砚性格温和、乖巧可爱，大家日常也都会比较照顾他。
　　“去你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幼儿园没学过吗？”贺熠朝笑着给了他一拳，后者吃痛，也不多废话，打开自己的水也开始灌了起来。
　　“慢点喝，别呛到。”贺熠朝转头，有些不放心地看着黎砚疲惫的神情，又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汗珠，动作自然又温柔，带着关切，没有半分刻意，仿佛这样的动作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已经上演了很多次一样。
　　“知道了，我又不是几岁的小孩。”黎砚抬着头喝水，感受贺熠朝的动作，眼神却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另一侧。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两颊在烈日阳光的遮掩下，悄悄染上红晕。
　　……
　　午后的队列训练，难度陡然升级。
　　齐步走、立定、转体，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整齐划一，教官在队伍前来回踱步，眼神锐利，但凡有人动作出错、脚步错乱，便会立刻遭到大声的呵责。
　　紧张的氛围笼罩着整个连队，所有人都绷着神经，努力跟上节奏。
　　林宇跟着队伍做转体动作时，似乎是有点走神，不小心听错了指令，一个人刷地一下突然转向了背后，就这么和一排排的人面对面站着。
　　站在后列的黎砚三人此刻都注意到了，此时林宇转回去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看着林宇慌乱的眼神，骑虎难下的神情，黎砚和贺熠朝两人偷偷对视了一眼，忍着不笑出声来。
　　可越是这般严肃的时刻，人反而越容易控制不住情绪。
　　此时旁边的谢东昊已经濒临放声大笑的边缘了，憋笑憋的肩膀一直抖个不停。
　　而面相大家的林宇，看到几人努力憋笑的场景，自己也被逗乐了，赶紧咬住嘴唇憋笑。
　　林允憨态可掬的神情马上逗得谢东昊破功，不小心嘿嘿笑出了声来。
　　这下好了，他一笑出声，立马引发了连锁反应。
　　不仅让黎砚和贺熠朝两人再也憋不住笑声，旁边其他几个也瞧见了的男生都忍不住在队伍中一起低声嘿嘿笑了起来。
　　虽然几人一直在极力克制，但是教官巡视着队伍，很快便被发现几人偷笑，大家被抓了个正着。
　　“那边几个男生！出列！”教官厉声喝道，眼神直直锁定偷笑的几人，“军训期间公然嬉笑，无视纪律，全部出列，去台阶处罚站！前脚掌着地，后脚跟悬空，老老实实站十五分钟，好好长长记性！”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叫苦不迭，也只能应声出列。
　　黎砚对上贺熠朝看过来的目光，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又夹杂着几分只有两人懂的俏皮。
　　众人走到旁边的台阶边，听着教官的指令站定。
　　这种罚站方式远比俯卧撑之类的体罚更煎熬，全身重量都压在前脚掌上，不过几分钟，小腿肌肉便传来了难以忍受的酸胀感。
　　其他人看着被罚的几人，队伍中鸦雀无声，都在庆幸着还好自己没有被教官拎出去体罚。
　　黎砚和贺熠朝并肩而立，几人的双腿都在发颤，汗水顺着下颌不停滑落，浸湿了衣领。
　　林宇没多久就脸色发白，身形微微晃动，谢东昊也觉得脚踝酸胀难忍，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紧。
　　黎砚始终咬着牙稳住身形，后背挺得笔直，即便浑身难受，也没有晃动分毫，骨子里的韧劲全然显露，安安静静坚持着。
　　贺熠朝站在他身侧，察觉到他强撑的模样，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轻声打气：“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时间了。”
　　黎砚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眼底透着不服输的韧劲。
　　眼前这一幕，让贺熠朝的心里突然有所触动，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平时看似乖巧的少年，实际上也有着自己的坚强。
　　想到这，他的心底突然多了几分不知道从哪来的心疼。
　　所有出列的男生，都硬生生扛过了这十五分钟。
　　……
　　第一天的训练，在惩罚与疲惫中渐渐落幕，解散的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纷纷拖着酸软的身体结伴前往食堂吃饭。
　　夜幕降临，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吹过空旷的操场。
　　全体新生再次集合晚训，不同于白天的严苛训练，晚间的安排轻松许多，许多连队的教官开始组织大家唱歌、做集体活动，缓解白日的疲惫。
　　而白天因嬉笑被罚的黎砚几人，按照教官的要求，齐刷刷站在了队伍的最后排，接受全程的“特殊看管”。
　　黎砚和贺熠朝并肩站在队伍末端，黎砚身姿端正，双手自然贴在裤缝两侧，神色坦然；贺熠朝则身姿挺拔，神情沉稳，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经过了白天的体罚，几人此时不敢再在队伍中有丝毫动作了，生怕再被点名重现一次噩梦般的经历。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女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大家今天辛苦了，我是学生会负责照顾咱们连队的训导员，过来看看大家的晚间训练情况。”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位穿着红色格子衬衫的学姐站在教官旁边，手里拿着一台相机，笑意温婉地走到队伍前，活力十足的样子。
　　“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跟我说，我也会日常在旁拍摄下大家的照片留作纪念，大家训练时不用管我。”
　　说完这位学姐和教官点了点头，便举着相机，退到了一边，开始找各个角度开始咔嚓咔嚓拍起照来。
　　不一会，学姐就走到了队伍后方，目光落在了最后排的几个男生身上，举起相机开始各种找角度。
　　贺熠朝始终保持着标准的站姿，没有丝毫分心。
　　黎砚早就注意到了学姐走到了最后一排，此刻正站在黎砚附近对着后排同学准备拍照。
　　电光火石间，黎砚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秒，微微侧过身体，目光迅速找上了镜头，脸上顿时绽放出独属于少年明亮干净的笑容，眉眼弯弯、笑意纯粹，在夜晚昏暗的灯光下，那样阳光又爽朗。
　　“嘶…”贺熠朝注意到了黎砚的动作，只觉得这家伙太不老实了，还想被体罚一次吗。
　　正当他想提醒黎砚，就听到“咔嚓”一声，相机定格下这一瞬间。
　　而黎砚也迅速转过身去，好似一切都没发生。没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就是觉得想好好留下一张和人群中某个少年的合照，仅此而已……

　　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一个神色肃穆、身姿挺拔，一个回眸浅笑、眉眼清亮。
　　迷彩服衬得少年们意气风发，晚风拂过，将这帧画面永远封存。
　　后来很多年，黎砚始终珍藏着这张照片。
　　他也永远记得，军训首日的夜晚，星光微亮，晚风温柔，他和身边的少年，在无人在意的队伍末端，留下了一张藏着青涩心动、铭记一生的合照。
　　……
　　教官简短的训话很快结束，组织众人席地而坐，进入晚间合唱环节。
　　教官此刻也放松下来，没了白天训练时的严肃，笑着让大家互相推选上前表演，周围的同学顿时开始四处起哄。
　　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人群中呼喊声最大的名字，却是此时黎砚几人坐在一起聊天的贺熠朝。
　　几人此时也被吓了一跳，黎砚看了一眼还没搞清楚情况的贺熠朝，玩味地道：“还挺受欢迎的嘛～”
　　贺熠朝闻言刚想解释，一边朝着大家摆手拒绝，此时旁边的谢东昊扑了过来，起哄道：“兄弟你不是说之前是学校合唱团的吗，这还不赶紧给大家露一手？”
　　贺熠朝还想坚持，但周围同学起哄声不减，教官此刻也随着大家的目光找到了他，远远走了过来。
　　见没办法推脱，只能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土，看了看谢东昊、林宇，又低头对黎砚道：“那…我去了？”
　　黎砚轻轻一笑，朝人群中央的空地努努嘴，示意贺熠朝赶紧上去，似乎还有几分迫不及待。
　　夜色里，少年身姿挺拔，带着几分窘迫，开头道：“那我随便给大家唱两句吧，这首歌应该很多人都听过。”
　　随后，便打开了手机的音乐播放器找背景音乐。
　　黎砚怕后面听不清，拉着谢东昊、林宇两人穿过了人群，直接走到第一排坐下。
　　贺熠朝稍稍平复了下气息，眼神掠过三人，手机里的BGM在此时适时响起……
　　“我们变成一对差点缘分”
　　“装成朋友少点天分”
　　“坦然不是每个人都能”
　　“我们结成伴趟过的天真”
　　“没了天真选择孤身”
　　‘“以为成熟需要不诚恳”
　　……
　　少年的嗓音低沉温润，清越又动听，旋律舒缓，站在夏夜里，和此刻的晚风完美契合。
　　他本就长相出众，此刻在人群中央，伴着歌声周身仿佛泛着光，甚至周围连队都有不少女生悄悄侧目，眼神里满是欣喜，低声讨论着这个亮眼的男生。
　　黎砚坐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看着中间的贺熠朝，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听得格外专注。
　　晚风卷着温柔的歌声落在耳边，看着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少年，黎砚的心底泛起淡淡的暖意，连眼神都不自觉柔和下来，全然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柔里。
　　……
　　一曲结束，连队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旁边的谢东昊和林宇两个氛围组，不停地呐喊吹哨，黎砚静静地看着台上的少年，被两人一吵才发觉，自己刚刚真是听得有点着迷了。
　　贺熠朝如释重负地向众人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鞠了个躬，迅速跑回坐到了三人身边，一向开朗大方的他，此时竟然也有些面色潮红。
　　“行啊你小子，改天教我两招，我也好去KTV给女生露一手！”谢东昊重重地拍了一下贺熠朝的肩，但贺熠朝只是拍掉了他的手，然后转头看向黎砚：“咋样？”
　　黎砚察觉到贺熠朝的目光，故作漫不经心地四处看着，似是随口说了句“好听”，便又看向了别处。
　　贺熠朝得到了满意的回复也很开心，对着谢东昊道：“来我现在就教你两招！”转头又和谢东昊闹腾起来。
　　黎砚看了一眼两人，实际上他的心跳早就一百八了，看着眼前的少年站在人群中央是那样的明媚，自己的目光、思绪，仿佛一切都为他所吸引。
　　黎砚环顾了下四周有些注视过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是泛起了些许醋意。
　　此刻他的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问自己：
　　“我是喜欢上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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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活动在欢声笑语中渐渐接近尾声。
　　哨声准时响起，一天的军训正式落幕。
　　四人在回宿舍的路上，贺熠朝走在黎砚身侧，发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是第一天的军训还不适应，便轻声叮嘱：“回宿舍好好泡个脚，缓解一下腿酸，早点休息吧。”
　　黎砚闻声抬头看向他，眉眼弯起，笑着点头：“好，你也是。”
　　盛夏的军训首日，在烈日、汗水、嬉笑、咬牙的坚持、一张不经意的合照与一首动人的情歌中，悄然落幕。
　　而属于少年们的心动，才刚刚在这余热不退的夏末，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