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不落空山。 ...
-
不落空山。
仙童一阶阶扫开脚边缭绕的云雾,眠在松顶的仙鹤被惊动,垂颈下望,留下一声清越长唳便一头扎进云海间,驮着半轮残阳向西飞去。
仙童抬头时,只见得岿然不动的苍松正摇落着蒙蒙松花。
风中回荡着清凌凌的声音,是山门的迎客铃响了,他再低头时,果见山下多了一道身影,正在拾级而上。等那人走上前,仙童持帚退到一旁,垂首见礼,“始华帝君。”
宣临镜微一点头,“子盐,你家神官回来了?”
离得近了,他方才看见始华帝君身后还悠哉悠哉地踱着一只殊丽的丹顶鹤,红额黑颈,步态徐徐款款。那鹤注意到仙童的目光,故意昂首挺胸地走到他身边,十分亲昵地啄了啄他的袖口。
“前日就回来了。”子盐后退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那狭长的鸟喙,语气寻常,显然习惯了自家神官一向神出鬼没,“想来此时应该还在桃树下歇息。”
他这话叫旁人来听肯定一头雾水。任谁都知道花枝缺处从来都是四时花不谢、八节草长青,可提起桃树却仅有一棵。传说那是天地间第一棵桃树,与天地同寿、日月争辉,枝叶绵延三千里,开落三万个春秋,每年花事能占去半个春天,盛放时遮天蔽日,蔚为壮观,整座不落空山都被这场桃花浪裹挟其中。
只有等到这棵桃树开花了,天下间的桃花才会争先恐后地绽放,这是清都不可多得的美景之一,每年孟春禽总要盯着日子广发请帖,以贺采的名义邀群仙毕至、赏花小坐。一年十一个月里不落空山都清静得门可罗雀,山猪野兔都恨不得蹦到楼台亭阁里闲逛,只花开那一个月里门庭若市,此情此景,就连天帝也不能免俗。
贺采刚当上春神的头几年还真的听信了孟春禽的谗言,老老实实地杵在花枝缺处当迎客松,硬生生同大大小小的神仙混了个脸熟,脸都笑僵了。后来还是宣临镜见他太实诚了,实在替他累,便笑着道何苦为难自己,又支招说以往春神都是撒手不管的,秦鬟更是干脆避到人间躲清净。
贺采福至心灵,左右这些仙都是为了花事来的,又不是跑来瞧花神,于是有样学样地偷起闲来。前两年口中还振振有词地拿着视察当幌子去人间躲懒,让出其不意的孟春禽抓几次后学精了,数着日子提早躲开,孟春禽几次都没逮到他,干脆放任自流了。
也因此子盐只一句“桃树下”的范围可太宽泛了,但宣临镜并不归这个旁人管,百年相处,他很知道贺采一贯爱待在哪。
子盐目送他匆匆而来、忙忙赶去的背影,感叹孟大人恐怕又要头痛了。再收回目光时,那只丹顶鹤已化作一个十六七的白衣少年,随地坐在他才扫过的台阶上,熟门熟路道:“子盐,你怎么又在扫地呀。”
“修身养性。”子盐一板一眼道,他将试玉脚下的云雾扫开,“你们帝君又做什么来了?”
“也没什么。就是我们帝君前几日去疾黎和辰宿帝君以剑论道,顺手采了些九溪坞的海棠花,亲手焙就的花茶罢了,并上两瓮手酿的松花酒,帝君想着春神应该会喜欢,所以亲自送过来。”
九溪坞?子盐往下扫了两道白玉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九溪坞不是魔族的地界吗?”
试玉正撑着下巴看他扫地,“辰宿帝君掌疾黎,正和魔族对门,难免互相串个门子不是。”
“……”子盐突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测,“我听说魔族多出奇花异草,百年前育出一种红亭海棠,天上地下仅有三棵,凡人吃了它的花可以通灵。其中两株在魔族的九溪坞,一株当做贺礼送给了天君。”
他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棵金贵的红亭海棠到了清都水土不服,挪了地方便不肯再开花,后来被天君特意送来花枝缺处,孟春禽点了两个花神侍女,照料了百十来年才让它重新开花,可以说是十分娇弱了。
试玉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啊呀这你都知道”的表情,“帝君拿来为茶提香的花确是红亭海棠花不错,因为窨过九次,格外香气扑鼻呢。不过你这听说也忒落后了,五十年前还增补了另一个传闻,说是九溪坞其实只有一株红亭海棠,另一株移栽去了魔族王宫。你没听过吗?”
“五十年前?”
“噢,这里面又涉及到了一个魔族秘闻,你大概不知道。”试玉将身子神秘兮兮地凑近他,“据说开足五十年和百年的红亭海棠花较之其他年份的花朵,多了一重能起死回生的奇效,帝君就亲自去瞧了两眼。不过这个是假的,好像除了味道更香些也没什么区别,只能给凡人延年益寿,于我们神仙是无用的。”
“………”
五十年前就惦记上了是要哪样!
曲临镜风风火火一路杀到春芳歇时,贺采还依偎在院前树下的凉榻上小憩。许是睡了许久,日头都不知偏移了几寸,花阴几度移改,改到了他身上,当头打落了一片斑驳春光。
春芳歇是贺采在花枝缺处的住处,坐落在两山夹水处,一道不起眼的峡谷里,偏僻到找过来都要费些功夫。人间已是十分春事九分休,不落空山的桃花自然也谢了,只剩叶底枝头的惊鸟铃还高悬着,春风里荡着央央的铃声。
他旁侧的石磴上卧着好一大团招摇的皮毛,安静得不似活物,待那皮毛动了动,从中支起两只耳朵,转过头定定地瞧过来,宣临镜才发现那是头若狐。
若狐四足九尾,毛发粉若朝霞,原是南荒负奚山上的妖兽,极其稀有,在清都登记造册的不过寥寥百只。这一族于繁衍生息一门上极其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丰年、福地与命侣缺一不可,且一生只得一窝,一窝也只两头狐狸崽子,两头里还能再分出一善一恶来。
善兽叫殷交,生性害羞,多为仙人走兽,轻易不涉人间,被凡人视为祥瑞,常雕刻成屋脊兽与镇宅兽,做好运、辟邪之用。恶兽叫做闻聆,生性凶残,长至百岁时可流窜到人间为非作歹,喜爱在夜晚出没,每每遇到走夜路的行人便会化作对方信任之人,问出三个问题,无论对方回答与否都会被吞下去,唯有识破它的身份才能保住性命。
因其只在灾年出世,人间常有闻聆现世、必降大灾的说法,它也是历朝历代捉妖榜上的头等悬赏,猎得一只闻聆轻易就能换得几世的富贵荣华,帝王家将其开坛献祭,还可保天下百年的海宴河清、风调雨顺。普通地仙从它身上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往往是由得到消息的三十六道各灵府将其暂时驱离,然后请示神官裁决。
若狐一族不论善恶到百岁皆能变化为美人,多是粉面桃腮的少女,姿容绝色。贺采这只就是善兽殷交,要是宣临镜没记错,它满打满算已是头千岁的老狐狸了。
贺采自己天生地养,从来也不拘着它,让一头偌大的狐狸漫山遍野地跑,这东西散漫惯了容易生出野性,又日行千里,放出去就没影。五十年前贺采被兰遮重伤,殷交不知道在哪儿听说成了精的凤凰尾羽对疗伤大有裨益,夜闯南海仙山,半个时辰功夫将遍山的孔雀拔成秃驴,末了叼着麻袋山大王似的跑回来邀功。最后押着殷交去向吹胡子瞪眼的南海仙翁赔礼道歉的还是宣临镜,时至今日清都上的孔雀每每见了头狐狸都要掩面奔逃,堪称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有过这么一回前言,宣临镜一直觉得贺采这头狐狸实在当不得害羞二字,简直是有些狂妄了。
殷交当然还认得宣临镜,站起身来仰头打了个面目狰狞、龇牙咧嘴的哈欠,低头时嗅了嗅贺采垂落在石磴上的乌发,一双狭弯的丹色赤眼直勾勾盯着宣临镜,却不怎么显狐媚之态,反而鹰视狼顾,身后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宛若玉兰似的在地上绽开。
二人对视一眼,殷交很识趣地从石磴上跳了下来,朝宣临镜略一垂耳俯首,走到不远处的溪边喝水。
宣临镜收回目光,握着贺采的肩膀,三两下将他扯起来晃了晃,“贺采,贺采。”
贺采还没睁眼就险些被他摧折成一把残花败柳,只觉得一阵发花,他好心提醒道,“松手,你再不松手,我们就要有不共戴天之仇了。”
宣临镜下意识松了手,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毁人好眠,犹如杀人父母。”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架不住他有心煞风景,贺采有气无力地原路躺了回去,索性翻过半个身,“不去,别作弄我。”
“怎么就不去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宣临镜眼疾手快,一手扳住他的肩,手劲奇大,按得贺采动弹不得,“我先同你说个十分要紧的事,等会儿再买困。”
“兰遮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我要说的是另一回事。”
他如此坚持,贺采只好挫败地翻了回来,“你说吧。”
见他屈服了,宣临镜满意地撤了手,在石磴上正襟危坐,难得端起一副严肃架子道,“贺采,我这里有个热闹,你想不想同我去看看?”
“什么热闹?”贺采随口附和道,抬头陡见他目光十分灼灼,又改口道,“谁的热闹?”不等他开口,自己先匪夷所思了起来,“原来你和桃符说的十分要紧的事,就是去凑热闹?”
宣临镜默了一默,“……你想先听哪个?”
贺采斟酌了一下,觉得叫他千里迢迢杀过来的,一定不是小热闹。是以,他正色道,“谁的热闹?”
显见得他是问到点子上了。宣临镜微微一笑,面上人畜无害,口中却迸出个极有杀伤力的名字,“辰宿。”
贺采眉梢轻轻一动,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十分可耻地,心动了。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热闹常有,辰宿帝君的热闹不常有。上一回他遭众人津津乐道的时候恐怕还得是一百年前,听经捡了个小菩萨回来。
话虽如此,贺采由衷地道,“敢凑辰宿的热闹,你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人。”
宣临镜挑眉,“你不去?”
贺采打了个哈欠,从善如流地起身,“怎么不去,去啊。”
这个热闹,确实很是个热闹。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辰宿作为五帝之一,掌管疾黎之地,数万年如一日与魔族做对门,乃是个天地间下血雨刮腥风,他也能从中稳稳当当撑着伞、涉水而过的人。因此他这个仙,一度是很没挑头的一个仙。
悉昙宫是辰宿帝君在清都的仙府,万万年来都只有他一个主子,直到后来他白得了个小孩,宫里就又多了位小殿下。不同于只远远见过面的其他神仙,私下里贺采与这位小殿下算是交好,至于对方的样貌么,按百年前辰宿亲自带他入主悉昙宫时,四下里的碎语闲言来说,那位小殿下长得实在道是无情却有情。
而悉昙宫的热闹,就是这位小殿下引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