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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仙一禽久 ...

  •   一仙一禽久别重逢,贺采十分怀念地与桃符斗了一路嘴,他踏进兰花巷时,两边檐下已熄灭了的皮纸灯笼感应到磅礴的仙泽,无火自燃,次第亮起,灯影晃动,映照着枝头的斑斑落雨。

      此时清明节刚过,门扉上还佩着一束艾草,瞧着仍然活泛,下了雨,更显得苍翠欲滴。挨着院墙的药栏里长着一棵贺采手栽的千瓣红石榴,已经活了三个年头了,淋了场雨,半边树都朝着院门倒伏了过来,有条枝蔓不知怎的折断了,上头缀着好些樱桃似的花苞。

      贺采推开虚掩着的木门时,顺手将那断枝也捡了起来,经他之手,只见那些萎靡不振的花苞忽如美人眼睫,缓缓颤动睁开,眨眼之间满枝的榴花便已欲燃,如同一捧火红的蝴蝶。

      贺采抬眼一望,步子先顿了一顿。

      院中花树下的石桌旁坐有两个人,原本互相看着对方,见他推门,便一齐看向他,目光中颇有唯他是问的架势。

      “……”

      贺采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干脆含笑倚着门,“来者皆是客。春禽,怎么不给客人看茶。”

      孟春禽那张冷漠板正的脸倘是一张纸,上头一定写满了“不请自来,算哪门子客”,口中却忠实道,“春禽失责。”

      白干白净的小仙童也跟着起身,十分规矩地冲他见了一礼,有些拘谨地道,“舂锄见过春神。”

      贺采颌了颌首,因他不常上清都,一时之间没想起对方是哪家的仙童,是以几句客套话不得不先在嘴里囫囵转了一圈,谦虚道:“…你是?”

      小仙童自报家门,称是执掌剑清古道的逢雅真人座前的童子,又将上门的缘由娓娓道来。原来是因为他在观望天象时,见一方星宿时隐时露,又有一五色灵禽穿云而过,飞临垂县徘徊不定,灵禽多为仙使,一般不与仙人分离,他斗胆猜测有仙人降凡,因此特来拜访。

      孟春禽一向低调,贺采更是在垂县待了三年都没什么人觉察到异常,下个凡能搞出那么大动静的是谁简直一目了然。他于是扫了桃符一眼,眼中似笑非笑,后者鸟脖子一缩,“……”

      他住在兰花巷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秘密,贺采也没太在意,只是同冷着脸的孟春禽打趣道,“怎么了,不至于因为桃符偷偷摸摸跟过来了就给我瞧脸色吧。”

      孟春禽脸色算不上好看,他没有应贺采的调笑,只低了些声问,“你知道这个掌剑清古道的地仙是谁吗?”

      贺采有些疑惑,“谁?”

      孟春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剑清古道的灵府是鹊应城,五十年前鹊应城的城主是谁,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桃符原本还在贺采肩头蹦来蹦去,此刻忽然安静如小鸡崽儿,它两步跨到孟春禽肩头,同他咬耳朵道:“该不会是兰遮又成仙了吧?”

      暌违多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贺采着实愣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哦,他竟然这么快就从无间地狱中爬出来了?”

      清都有三十六处仙山琼阁,天下也一分三十六道,且不论三六九等,每一道的洞天福地之上都设有一座灵府镇守一方,无拘名门修士与投机取巧者,皆能前往求仙问道。历来能坐镇灵府的城主都是一方人杰、一辈翘楚,这种自修自成的地仙离登临大道也许就只剩下最后那一步机缘了。

      五十年前鹊应城的城主叫俞兰遮,但贺采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兰遮。因为俞兰遮只是凡尘俗世间的修士,而兰遮是从清都上贬下来的梦神。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做遮掩,尾音轻轻挑起来,声如鸣玉,面上却不见几分笑。立在一旁的舂锄闻言愣了一下,想来他应该是不知道兰遮的过往,自然也不清楚三角生死是何物,只是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出言请示了一下贺采是否需要住到更清静的鹊应城。

      孟春禽替他拒了,又提到春神最喜静,不喜被叨扰,无需外人来拜访,他口中的这个外人自然是指兰遮。

      贺采难得没说什么,只垂下眼,手中花枝轻轻打着转,含笑同舂锄道:“我这个人一向喜欢入乡随俗,既然出了天庭地府,这些繁文缛礼以后就免了吧。”

      舂锄于是明白了,十分上道的要告辞,贺采朝他点点头,转身拎着花枝进里屋了。

      孟春禽送他出门时,淡淡道,“下回人间再看见我家春神,当做没看见就好,尤其是在你们真人面前。”

      舂锄直愣愣道,“为什么?”

      孟春禽却已掠过他,朝门里走去了。因此他这一问,是蹲在孟春禽肩头上那只通达人性的鸟回答的。

      只听桐花凤懒洋洋地道,“当然是因为你家真人同我家春神有深仇。”

      贺采自屋里扬声道,“桃符。”

      那鸟轻轻一振翅,欢快道,“来了来了。”

      贺采与兰遮之间的这笔旧账还得从五十年前翻起,两百年前,待罪之身的兰遮被罚下了降仙台,按律必须在三角生死中永世流转,自求出期。降仙台与诛仙台的用法不同,前者一般只做小惩大诫之用,顾全君君臣臣的里子面子,意思意思就可以了,而三角生死就是降仙台最常用的刑罚之一,用来提醒忘记本心的神仙。

      所谓三角生死,即是以凡人之身,在人道、天道和恶道中各自轮回一遭,三道之中少了一道都不行。这惩罚乍一看似乎很轻易,但细细揣摩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凡夫俗子一生庸碌,多是大善小恶的杂业,再世也依然为人,假若一生身正道直,稍受点拨,纯善而有了大作为,来世就会投生人道与天道。

      兰遮以仙人之身被打入轮回,当属天道中人,而往往这一类才是最难拆解开三角生死的。道心坚定者一生修身慎行,简直坚不可摧,大多谪仙都折在了这一程上,天道酬勤,生生世世都要投生善道,只一步行差踏错就能招致三角生死中的百年蹉跎。

      这么一来就很有意思了,兰遮此人命数好极,第一世是皇亲,不过既冠之年便落了个暴毙的下场,第二世倒是投生了个普通书生,结果写诗得罪了权贵被活活打死,往后第三四世皆是活不过三十岁,而第五世投身的地方正是鹊应城。父亲是威名赫赫的鹊应城城主,他自己又是仙门正道中拔尖的榜样,眼前大道通天,正是一片坦途。

      人间有句俗语叫做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放在此处上也是同理同据,只要兰遮不走火入魔,此人往后至少十世都注定与天人两道都充满了不解之缘。

      而三角生死中最后的恶道,非得此人生前犯下恶业,死后被判下地狱才行。对恶业的把握也要留有分寸,往小了不足以投生恶道,往大了又会善业消尽,只能世世囿于地狱道之间,所求不得出,如泥牛入海,愈陷愈深。这其中命数的推演变数之多,因果的牵制掣肘之大,不是朝夕间就能轻易就能解脱的。

      也就是说,要想彻底挣脱这一道三角生死,少说也得轮回个二十遭,被反复折腾个千年。短短两百年间能就杀出来的实在是寥寥无几,堪称凤毛麟角,而兰遮此人更是凤毛中的凤毛,麟角中的麟角,只当个劳什子梦神实在是种埋没。贺采觉得光是这桩惊天骇地的事就又够整个清都津津乐道个把月了,转念一想,恐怕宣临镜急吼吼要同他说的就是这件事了。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兰遮当年干的惊天骇地的事情不止这一桩,是一双,且还关乎了贺采本人,两人之间有段堪称孽缘般的萍水相逢。

      五十年前的兰遮潜心修炼,年纪轻轻就飞升有望,当中却有一个小坎坷,这些是天帝的仙禽转达的,贺采并不知道那个小坎坷是什么,但他知道并不像天帝所说的那么小,否则何须天道插手。

      帮兰遮渡这个坎坷的不是别人,正是于公于私一向都同兰遮十分无缘无故的贺采,兰遮已是鹊应城的城主,贺采当时就在人间的鹊应城闲逛,好巧不巧就被天帝抓去当个绊子给使了。两个人此前没有见过一面,此后恐怕是更没法见了。

      彼时贺采一听是帮罪仙渡劫,还以为轮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仔细一琢磨,发现任务居然十分简单,他于是估摸着其中的深意,按着章程规规矩矩地提了兰遮的元神出窍,又十分尽职尽责地给自己捏了个仙风道骨的壳子,在梦中带着他一览清都的三十六仙山,为的是巩固一下他的道心,同时十分蔼然可亲地向他耳提面命了清都对他这类大有作为之士的热切期盼。

      在故作高深地对兰遮指点了几处修行上的迷津后,绞尽脑汁的贺采眼看着香炷已烧尽,便利落客气地准备让他滚蛋,于是遥祝兰遮早日飞升,位列仙班。

      由于一路上两人都十分和和气气,以至于兰遮翻脸无情的时候贺采根本没反应过来。

      贺采运气一向很好,谁曾想这回却不偏不倚地倒了个大霉,因为兰遮入梦后居然神归本位了,原来这厮从头到尾灵台都一片清明不说,还当着贺采的面装了一路的叹为观止、别开眼界,不仅将贺采骗得团团转,最后为了强行破梦,还召剑反杀了同为神仙的贺采。

      及至被他当胸一剑,贺采才终于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兰遮和天帝之间的神仙打架,到头来只有自己这个路人白白遭了无妄之灾,幸而他用的并非真身,否则轻则当场进六道轮回,重则形神俱灭,显见得兰遮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敢下死手的。

      话虽如此,贺采到底也是受了不轻的伤,因他原身是棵青桐,根扎在载阳山上,索性回到那里养伤了许多年。

      他身为天帝委以重任的仙使,却被谪仙打伤的消息上达清都,下传地府,引起好一片哗然。天帝震怒,降下天雷,兰遮数罪并罚,直堕无间地狱——这件事情巧就巧在其中的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因为兰遮竟然借着梦里那一炷香里泄露的天机堪破了三角生死,前几世积攒的善业足够他再度投生善道——这下任谁来看都能瞧出兰遮分明是故意为之,他先以凡人之躯诛杀贺采,原来一早就给自己谋好了退路。

      也就是说,无论天帝当日派去鹊应城的人是谁,都逃不过被兰遮当成过河桥踩上去的命运,结局无非是拆得轻一点和重一点的区别了。

      托了他的福气,贺采作为不起眼的那群神仙,头一回得了天帝的慰问。贺采这些年称病久不归位,把自己活成了地仙,只负责人间,花枝缺处的事务逐渐一分为二,与清都相干的一概都丢给了孟春禽。这些年里,天帝前前后后起了几个正宴,供设百花时出面的都是孟春禽,这样不像样的偷奸耍滑,天帝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钦点过贺采的名字。

      只有孟春禽每回都严阵以待,贺采嘴上不说,心中却知道天帝大概是早就忘了这一茬。

      而这一切不偏不倚,正正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短短五十年,兰遮就从无间地狱的最深处爬了上来,又成为鹊应城的城主不说,连贺采也阴差阳错转回了剑清古道,别说孟春禽觉得荒谬了,贺采自己都有种鬼打墙的感觉。

      孟春禽觉得依照兰遮的能力,既然已经当上了地仙,想必很快就能被传召升仙台,重回清都指日可待。到时候大家同一个屋檐下,前尘往事浮上心头,如果他是个小心眼的人,保不准对当年使绊子的贺采心有芥蒂。

      “等等等等——”贺采做了个手势,奇怪道,“按照你这么说,他难道不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他岂不是还要在天人两道之间白白打转个一千来年?我当时可看了一眼他的命格,福报绵长,又道心稳固,这分明是都要在天、人两道一世世耗下去的模样。”

      孟春禽十分敬佩他的乐天知命:“言之在理,但你是否忘了当年他堕的可是十八层地狱,无间地狱之所以冠了无间两字,就是因为一日内足以千生千死,反复无间。很难说这五十年的刑罚没有把他磋磨成一个是非不分的仙。”

      “我倒觉得下无间地狱反而是顺了他的意。”贺采喝了口茶,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感叹道,“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一处蹊跷,别说他当时还是凡人,哪怕以梦神的身份与我动手,也不可能落得如此下场。兰遮当年居然被打入了无间地狱,我总觉得其中还有隐情。”说着,他朝孟春禽侧了侧身子,一幅十足的打听做派:“哎,你知不知道他此前到底犯了什么错?”

      孟春禽端着茶水的手腕抖了一抖,茶水险些浮出来,他扭过脸,表情很惊讶:“你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贺采莫名有些忧伤,“我也是临时才知道要去使绊子的,想下天帝的贼船已经来不及了,只以为是赶鸭子上架,哪知道是被当驴子给磨刀霍霍了,何况后来我都重伤了,哪有心情想这些。”

      孟春禽听得眼皮直跳,很想提醒他虽然我们此时在凡间,但你嘴上还是有点儿把门的吧。

      他们二人中间的桌子上,桃符在一盆矮松树的盆景上站着,脑袋左转右转,忙得不可开交,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催促贺采给它剥冬瓜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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