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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路上,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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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贺采才从宣临镜的口中得知了这个热闹的前身,原只是一场寻常的相遇。
见贺采表了个洗耳恭听的模样,宣临镜便同他娓娓道来,“你总躲在人间不晓得,半月前清都上操办了一场寿宴,因阵仗大了些,孟春禽当时忙不过来,还扬言要抓你回来。后来这个宴不知怎么竟落到了殊观头上,说来这件事也很古怪……罢了,暂且不提这个吧,没什么好说的。这个宴其实不大重要,不过我们说的相遇正出在这场宴上。”
宣临镜口中的这个相遇,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他口中的殊观,就是悉昙宫的小殿下。这名字自然是辰宿给起的,辰宿在凡时曾经以宋为姓,小殿下就叫做宋殊观。
说那日宋殊观在宴前抱琴献乐,仙音绕梁,宴上又有仙姬歌舞,一片花林粉阵、美不胜收。
他被劝着饮了几杯酒,后来大约是不胜酒力,推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席。久未回座,谁也不知道他并未走远,而是远远伫在宴席之外的一方荷池旁,抓了把鱼食喂起鱼来。
这时就有了这热闹里的第二位主角,从北海来赴宴的蛟族七殿下言为错。从宴上跑出来透气的言为错见他仙姿无双,又与自己年龄相仿,便随手拉了个路过的仙人,好奇道:“那是谁?”
那仙人也没多想,随口回道:“那是悉昙宫的小殿下。”
言为错点点头,张嘴就来,“哎,小殿下。”
蛟族不比清都规矩繁多、束手束脚,这位七殿下又年轻,向来随性率真而为,只是他这么脱口一叫,旁侧的仙人自是倒抽一口凉气,就是想捂他的嘴也已经来不及了。
倚着玉栏的那人果然依言回望过来,虽说眉眼间情绪不辨,却隐约可见的有些冷漠。
若宣临镜所言属实,有关宋殊观的身世贺采倒是清楚一些。
百年前,如来世尊于娑婆世界之上的第十四层——寂静离尘光世界,一处香水海旁、菩提树下拈花示法。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摩竭提国阿兰若法菩提场中,始成正觉。
彼时诸华盛开,共浴佛光,法场退去,辰宿帝君穿香水海而走时,被朵朵荷叶牵绊了袍袖,他垂目所见,面前一盏窈窕的莲华。
世尊说法,功德无量,目之所能及、所不及之处,皆是诸华盛放,唯有这一朵闭合不开。他尚在这厢疑惑,那厢花苞已化为一个粉雕玉琢、颜色齐整的小娃娃,一双眼眸静若含珠,瞧着只有五六岁的模样。
四目睽睽,那粉白衣裳的小娃娃伸出一只瓷肤的小手,揪住他的衣袖。
辰宿帝君轻轻地笑了,“你是哪来的小菩萨?”
他拽了拽袖子,发现拽不动,觉得很好玩,又笑问,“这是要赖上我了?”
无论辰宿如何温言好语,小娃娃仍然一声不发,也不肯松手。辰宿只得折回去,与世尊相谈甚久。也不知二人究竟谈了些什么玄妙,总之辰宿还是把那个莲胎带回清都来了。
这就是这位小殿下的出世了。
辰宿帝君勤政,不常在清都,宫人千年间见不到他也是常有的事。悉昙宫的主位形同虚设了千万年,此时却多了个奶娃娃,怎么叫,很是个问题。
还不等掌事仙官去请教,把人带回来的第三日,疾黎生了些异动,辰宿便抽身而去,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清都,一时竟像是忘了自己的宫里还有这么个无名无份的人。
一晃眼过了十年,宋殊观仙职在身,这回称谓什么的自然不用再为难了。至于辰宿,见他态度如此随意,又从不走心过问,让那群私底下下注开盘、赌定宋殊观其实是帝君私生子的人输得十分凄凄惨惨戚戚。
原本小殿下也是众仙私底下的叫法罢了,但如此叫来叫去,终有一日让个嘴漏的给叫到了本人跟前,谁也没料到这个称呼竟换得了宋殊观十二万分的冷眼相待,“我不是什么小殿下。”
这句话里可供琢磨的东西那就太多了,任谁都看得出来,二人虽有缘知遇,关系却无有和睦。众仙就着此事津津乐道,认为辰宿将人带回来,却又甩袖不管,其实和顺手捡了只称心如意的小猫小狗并没什么区别。又将他一个半大孩子丢在冷冷清清的悉昙宫,狠心不闻不顾,宋殊观如此冷脸倒也情有可原。
这事之后,众仙闲谈时,再称他作小殿下就难免存了些看笑话的意思,明面上见着了,彼此谦和有礼一点头,还是会依着他司五音、掌乐府的缘故,唤上一句少乐仙君。
言为错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原由,仙人当下心思已百转千回,又想到今日毕竟是一场寿宴,少乐仙君未必会把场面闹得不愉快。壮着胆子再去看,宋殊观果然是没什么反应的,只将手边碟子里的鱼食尽数洒了个干净,引得半个池子的彩鲤都摇头摆尾地向他这一角围过来,一时间尽是激烈的水花。
被言为错搭话的仙人将将才放宽心,未料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又把他的心提回了嗓子眼。
宋殊观把目光钉了过来,冷不丁问言为错,“小殿下是在叫谁,我吗?”
于宋殊观看来,自己不过是同言为错有过不愉快地一面之缘罢了,谁知道落进言为错眼里,却如见青山,如涉绿水。
偏偏言为错还浑然不觉,殷勤地对宋殊观自报起家门来。
“言为错?”宋殊观瞧着他,忽而间春风化雨地对他一笑,“你可知你的名字出自哪句诗?”
远远的正殿上,仙娥正将一曲琵琶弹得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众多说法中流传最广的一版,说是小殿下这一句,字字如珠玑,正正落在言为错的心盘子上,还叩得一团乱响。
一直以来,他都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寓意了言多必失,他爹乐原君也总喜欢拿这个名字说教他,叫他多做事少说话。唯独今日叫宋殊观那么一念,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人生何处不相逢。
贺采听得雾里看花、犹抱琵琶,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山穷水复的故事,能让宣临镜如此津津乐道,他于是起手打断道,“等等等等,这和你说的热闹真的有关系吗?没什么关系的话还是暂且先略过不提罢。”
宣临镜笑了,“你也忒没耐心了。算了,我们方才说到这位言为错与殊观的相遇是不是,现在正要说起这个热闹。”
此时贺采只以为这是场伯牙善琴、子期善听的风雅,谁知道这居然是段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风月,待他回过味儿来,人已经到了悉昙宫,进退不能,一时悔不当初。
宋殊观只在悉昙宫待了不足十年,领了仙职,自然也有了自己的仙府。于理他虽是不必再回悉昙宫的,但于情,到底自小就是在这宫里长大的,辰宿又从来没留过什么自立门户单活独过之类的只言片语,加之掌事仙官与抚养他的一干仙娥也极力挽留,因此他还是住在悉昙宫里。
鹭下殿是他刚到悉昙宫时给自己挑的住处,在西南角,与辰宿住的援风殿并不挨着,独自依偎在好大一片拒霜花林中,殿前的花林间搭了几座观景的赏花小亭。宋殊观下了职,惯例在亭子里与自己对弈,只不过最近还添了个新乐趣。
言为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宋殊观格外欣赏有才情的人,特地让人去凡间搜刮来一些歌情咏爱的诗词文赋,每日眼巴巴到鹭下殿,换着花样念给他听,当真好一片痴情。只不过常常念得前言不搭后语,惹得那些服侍的、偷看的宫人们欢声笑语不断。
“美人兮美人——”言为错磕磕巴巴念两句,低头瞥一眼手心的小抄,胸有成竹地准备继续念。
忽然一道平阔沉响的嗓音自宋殊观身后传来,缓缓道:“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
宋殊观取棋子的手就那么悬停在棋枰上,面色不甚明显地白了一下。
残霞尚满天,花道两旁累累的芙蓉花如美人醉后的玉颜,来人一身月白绣金衣袍,信步闲庭从密密的花林深处匀稳走出,眉眼疏朗神秀。亭角的拒霜花跌落两三朵,静静地掉在花砖上。
一时风平浪静,四下里的窃窃笑语皆被掩下了,跪了乌泱泱一片宫人,此起彼伏的“帝君”之声不绝于耳。
辰宿回来了。
负手进了亭子,辰宿先是瞧一眼宋殊观手中的棋局,才不紧不慢地问目瞪口呆的言为错,“上一句是什么?”
言为错细若蚊蚋道,“呃,上一句没抄。”
只一句话便将言为错满腔痴情给堵了回去,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宋殊观站起来想开口,辰宿已越过他,走到言为错近前,收缴了他袖中的小抄,展开了,含笑念道,“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念完了,又是一声轻笑,望着两人,但笑不语。
言为错犹如一片夹在筷子上头待煮的鱼肉,被辰宿一道目光涮了两涮,立即萎靡了。
诚然,但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个窗不是门窗,乃是心窗,窗前开得当然也不是劳什子梅花,是桃花,心花,美人如花。
然而辰宿只是轻笑了这么一声,就将小抄依照原路折了几叠,轻轻放在言为错面前,出口的话却十分之有重量,“想来贵府上的梅花是开得好极了,竟能让七殿下生出如此感悟。还请七殿下代为转告,不日本君会亲自过府,与乐原君赏梅小叙。”
末了,淡声道,“来人,备帖下到北海,将七殿下一并护送回去。”
这个护送,可以说是与押送无异。
言七这个袖当断则断,不仅断,还断到了悉昙宫头上,他不仅断到了悉昙宫头上,还断到了辰宿跟前。乐原君险些撅过去,撑着最后一口气,颤巍巍着人将言为错绑了。
自古洎今,蛟族就没有出过如此混账的苗子,须得让言为错意识到宋殊观是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人,这个袖是万万不能断的。
他爹拿鞭子指着他,怒不可遏道,“你今天要是敢断这个袖,我就敢打断你的腿。”
言为错也梗着脖子瞪回去,“我与殊观,我们情比金坚。”
要说这言七也是个性情中人,愣是打断两根鞭子也没松口。乐原君苦中作乐,觉得言为错有骨气,是他娘的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可惜硬的不是地方。
第三日,宋殊观掐指一算,得出他半死不活了,预备去北海蛟宫捞他。出门前满面春风地与侍女打过招呼,心情颇好地转过两座亭台,路过春信殿,抬起一双盈盈笑眼,却见辰宿就立在殿前一方青青莲池旁,身边两步远站着贺采。
辰宿正与宣临镜对话,忽而似有所觉,抬眼望过来,正撞见他举步维艰的模样。
跟在他后头的仙娥疑惑道,“小殿下?”
侧过他一看,不由得也呆了呆,“帝君怎么……”
自从三日前辰宿下令让人捆了言为错送回北海后,就再也不见人影了,当夜也并未回到悉昙宫。宋殊观出于不放心,还特意问过掌事仙官,得出辰宿这次回来是有要事同天帝商谈,等忙完自然就走了的结论——谁知道辰宿压根没走。
掌事仙官不可能故意诓他,那就只能是辰宿授意。宋殊观一张脸此刻青青白白,似乎已经预见了大事不妙,再一看旁边挤眉弄眼的宣临镜和如芒在背的贺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缓缓收了笑,走上前垂首行礼道,“帝君。”又给旁边的二人行礼:“始华帝君,春神。”
贺采下颌一点,“殊观。”
一时无话。
辰宿没打算寒暄,开门见山道:“我猜你是要去北海?正巧乐原君给悉昙宫递了两张帖子,你跟我一起过去。”又蜻蜓点水似的一瞥他,淡淡道:“走吧。”
一行人出了宫门,宣临镜像是没瞧见宋殊观的脸色,火上浇油道,“哎呀呀,小时候那么乖巧可爱的孩子,一眼没看住就闯了这么大的祸,小殊观,作何感想啊?”
宋殊观还没说话,倒是走在前头的辰宿对宣临镜道:“还能笑出来,可见心情是极好的。”
宣临镜道:“你这话就很不对了,难道他还得对你哭天抹泪吗?你看看殊观这幅天地给的容貌,又不是什么不可爱慕之人。”说着又绕回言为错身上,道,“心长在别人身上,难道你还能让它不动情?旁人出于一己之私犯了错,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说着又笑眯眯地来揽宋殊观的肩,将人往后拽了拽,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去了。坏的是他这一退,正换了贺采与辰宿并肩而行。
辰宿视线转了个弯,像是才注意到贺采似的,“你回清都了?”
贺采正用余光去瞄宋殊观,思索这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热闹,果然好奇害死猫。冷不丁被辰宿问得愣了一下,大约是宣临镜在他面前念叨过自己,于是恭敬道:“是,才回来没几日。”
“我听说你这些年来一直来往于人间,乐不思蜀。”辰宿不知为何多看了他一会儿,挑起半边眉道,“总不会是为了看热闹特意赶回来的吧?”
贺采被他这意味深长的一眼瞧得浑身直发毛,暗唾宣临镜居然把他的名声败坏到了辰宿面前,转念一想辰宿总不至于是被宋殊观这倒霉孩子气疯了,想把邪火撒到他这个软柿子头上来吧。左思右想,一时只得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帝君说笑,怎么会,总之确实是凑了巧了。”
“是吗?”辰宿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果然是很巧了。”
“……”
宣临镜离得不远,听了三言两语半耳朵,闻言笑道:“你可别错怪贺采了,是我拉他过来陪我的。”
“说什么错怪不错怪,没有你从旁撺掇,谁敢当面来凑我的热闹。”辰宿很不留情面道,“好比当年众仙嚼舌根都嚼到悉昙宫门口了,我才知道给自己带回来了个私生子。这些年若是没有你,我的名声恐怕会好上许多,真是感激不尽。”
“……”
贺采顿时一个凌乱,原来辰宿当年把宋殊观带到清都,居然是宣临镜这厮满清都泄的密,怪道他说起来那么历历在目、绘声绘色!
宣临镜与宋殊观说完悄悄话,正赶上来,闻言哈哈笑了两声,“我只说你们二人前世有缘,谁知道他们会乱传一通,再想解释已经八匹马都拉不住了。”
贺采松了口气,落后两步,与宋殊观比肩,用唇语同他道,“你这回是真的闹大了,竟然能将帝君从疾黎招回来,我瞧他今日真是有些上火了。”顿了顿,他又奇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眼见着蛟族小少主在清都上干出来这种混账事,不拦着也就罢了,竟然也跟着胡闹。”
宋殊观耷拉着脑袋,百转千回地叹了口气,也同他低声道,“我说我有难言之隐,你信吗。”
“……”贺采给了他一个善自珍重的眼神,“此身此地,此时此刻,我的看法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他心道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那位七殿下的小命吧,宣临镜方才正同他瞎话到言为错已被亲爹打得去了半条命,此时怕是正在鬼门关前游荡。
听起来虽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贺采揣度里头少不了乐原君的手笔。轻重先不论,那位七殿下肯定是真挨了顿毒打没跑了,只怕辰宿这一遭就是冲着言为错那剩下的半条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