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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贺采这一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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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采这一躺就躺到了月升中天。
到了停灯时分,果真下了好一场春夜喜雨,远处的村庄里依稀传来两声此起彼伏的狗吠,流荡着大人的吆喝与孩童的嬉笑。雨骤风急,轻薄桃花难缀枝头,悠然自得地飘满了野渡口和小桥头,仿佛人世间都让这一阵碎玉乱珠给扰乱了阵脚。
待到子夜月高人静,这阵喧闹才收敛许多,山水间雨如丝风成片,春雨总是一派情意绵绵,能下得沾衣不湿、吹面不寒,只是无论下成什么样,他也躺得岿然不动,仿佛天上下刀子都不关他的事。
夜色下千山连着万水,万水又接着长天,独一轮素月照着湍急的河面,芦苇间飞起萤火点点。
夜深人静,忽而从山水之间掠过一团阴影,栖停在向着水中央延伸的两三枝桃花上,离得近了才瞧得出那是只羽毛五色的桐花凤。
桐花凤倾着脑袋,对着底下的人左看右看,只见花天月地间,此人乌发蜿蜒,衣袍在月下开成一朵青花,双手交叠置于腹部,一侧腿屈起,神态安详地躺着。它于是偏头从脚下啄了朵幽艳带雨的桃花,叼在喙间,在细枝上蹦来蹦去,瞄了瞄位置,松口将花朵丢下去,正中对方的眉心。
一连叼了四五朵,砸得那人眉心都粉了,贺采的手指才微微一蜷,“桃符。”
见他可算醒了。桐花凤堪堪住了嘴,十分满意地口吐人言,“再不醒我就要衔泥巴吐你了。”
贺采撑身坐起,桃符从枝头俯冲下来,敏捷地落在他抬起的食指上,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桃符万分唾弃地从他指尖跳开,落到船尾,歪着头先声夺人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风餐露宿、含辛茹苦,你口口声声说的入世难道就是换个地方睡觉?”
本该司掌四季、调度百花的春神却跑来人间不务正业,亏它还信以为真,勤勤恳恳地留在花枝缺处,给孟春禽打下手。
它正义愤填膺,冷不防眼皮底下什么黑漆漆的玩意儿“咚”一声跳起来,炸雷般好浑厚的一声闷响,吓得它脚底一阵打滑连蹦几步错开,临时想起来自己还有双翅膀,于是归心似箭地扑到贺采肩头,这才哆哆嗦嗦地扭过半个脑袋去看,这幅不成器的嘴脸笨得贺采惨不忍睹。
待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后,桃符一张鸟嘴里含着浓浓嫌弃,“这破船上有你这疯子就算了,怎么还有条死鱼?”
死鱼浑身上下都僵了,唯有一条起死回生的尾巴尤为不甘地一拍,啪。
“……”
贺采笑了,“妙手回春。”
“……”
他勾着那尾鱼的腮提起来,往桃符眼前递了递,颇为真诚道:“吃吗?才钓起来的。”
“……”
乍然让那双硕大的死鱼眼瞪着,桃符一双芝麻绿豆小眼盯着那条裹满泥灰的鱼,一时之间居然没质疑贺采什么时候变得善钓了。
见它默然不语,贺采体贴地将鱼转了转,给它换了个好下嘴的鱼腹,桃符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扑棱棱飞上枝头,看样子是打算身体力行地将这条鱼连同神叨叨的贺采一同拒之千里。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为难人的。”
“你又在不识好人心了。”被嫌弃的贺采叹了口气,满脸可惜地将那笨头鱼在船头撇了,慢悠悠地洗着手上的鱼腥,几束乌发从他肩头蜿蜒而下,凭在水面上。
“劳驾免开您那颠倒黑白的尊口,我这是日久见人心,”桃符冷呵一声,“这鱼要是宝簪给我钓的,我一定二话不说——”
“找我干什么?”贺采免了它的絮叨。
“还不是始华帝君遍寻你不得,百般威胁、勒令我来报信,说至多两日要在花枝缺处见到你,不然就薅秃我的尾羽,让我做一辈子雌鸟。”
一听桃符提起宣临镜,贺采就知道不会是什么正经事,以对方的德行,倘若真的是要紧事,早该去找孟春禽要人了。
既然能使唤冒冒失失的桃符来找人,贺采当下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觉得怕不是清都上又出了什么新鲜乐子。
桃符嘀嘀咕咕地抱怨了满腹的宣临镜,发现没人搭话茬,一低头冲他道,“喂,想什么呢?”
“我在想——”贺采将油纸伞支开,一路踩着桃花水面,负手踏上岸,“负心多是读书人。”
桃符被他甩在身后,敏锐地嗅出这是有故事的味道,一个猛子飞扑过去,扎到他肩上站稳,歪着头追问道,“负心?你负谁的心?”
“为什么不能是别人负我?”
“瞧你这话说的。”桃符展翅,何其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口吻怜爱道:“采采,不要告诉我你活了几百年,还没发现自己长着一张多情客、薄幸郎的脸。”
贺采挑眉,果真依言走回去照了照水面,沉吟片刻后真心道,“没发现。”
桃符由衷道,“那你可真是白活了。”
“……”
贺采抬手,不轻不重地将它的脑袋拍了一拍,任凭桃符在他掌下奓起蓬蓬毛叫嚣着,只有些忧伤地想道,怎么就没个不长眼的,张个网子将它罗起来,开水一烫扒了毛,拿荷叶包一包、黄泥裹一裹,做成只叫花桐花凤。
叫花桐花凤对他的所思所想一概不知,还试图追问。贺采被他叽叽喳喳得烦了,又有心将话岔出二里路去,便随口道,“春禽怎么不在?”
自从百年前贺采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中的“鸡犬”之身飞升清都,还没赏遍三十六仙山,就被刚和仙友下完棋、掌管万事万物之发生的始华帝君宣临镜当街抓住,里外上下将他好一顿捧夸,趁着贺采还在飘飘然直接做主让他掌管了花枝缺处,无有后继。当然主要也实在找不到后继,宣临镜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这么好命,踩了狗屎运直接鸡犬升天的——不只是因为贺采根本算不上“一人得道”里这个人的“鸡犬”,也因为这春神其实只是个没什么分量的仙职。
除开贺采这种来路不明、稀里糊涂的春神,花枝缺处的各司其职的十二花神都是从人间直接册封而来,比如孟春禽。
他生前是个清贫的举子,年幼失恃,父爱花成痴,百花之中又尤爱芍药,曾受旁人游说散尽家财只为买一株前朝的青芍药,病故后只给孟春禽留下满府的花。后来孟春禽举目无亲,年幼体弱,放眼望去竟只有读书这条出路,眼看着日益落魄,便时常去镇上抄抄书、做些零工碎活来维持生计。某年秦京来了个喜奇花珍草的观察处置使,县令想从孟春禽手中买走这盆青芍药以作酬答,说是买,言谈之间却颇有威胁之意。孟春禽无法,只得推诿说需考虑三日。待到第三日的后夜,梦见有人轻扣院门,他开了门,见一女子杏衫青裙,正是豆蔻年华,美若月下姮娥,鸦雏色的两鬓边簪着双蝴蝶。少女言笑晏晏,请孟春禽进京赴会,许诺此番定叫他蟾宫折桂。
次日孟春禽醒来,虽将信将疑,但又恐那县令多加纠缠,索性收拾一番,科考去了。待揭了榜,果真名列前茅,因他是同科之中年纪最小的,时年不过十九岁,复试时又得天子青眼,自此青云直上。
临行前他趁着夜色将那盆芍药移栽至附近一座破败的花神祠,孟春禽荣归故里,自是入祠礼祭花神,只见四下绿繁红茂,百花缭乱,那盆青牡丹更是开得烨烨其华。得见盛景的百姓于是口口相传,一时之间传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孟春禽请示了县令,花神祠重新修祠开庙,信徒熙攘,孟春禽自己也被百姓封为花神,掌芍药花。
关于孟春禽梦中那位妙龄仙子姓甚名谁,在凡人的传说中一向众说纷纭,最有信服力的说法都认为那少女是静永公主秦鬟。她病逝时年方十七,死后被奉为梅花花神,正是上一任掌管花枝缺处的东方春神,据传现在花枝缺处十二位花神都是经过秦鬟亲自在人间考验、点化而来的。
宣临镜有一回酒后吐真言说,虽然与孟春禽有过奇遇的仙子其实另有其人,但贺采却真的是由秦鬟钦定的下任春神,只不过他飞升时后者早已自请下凡两百多年,两个人从来无缘得见罢了。
彼时贺采已经当足了五十个年头的春神,头一回知道这里头还有秦鬟的事儿,当下一惊又一疑,惊的是没想到埋自己这根萝卜的坑原来不是宣临镜挖的,疑的却又是另一回事。他有心追问,但宣临镜虽与秦鬟交好,对这件事情还真的不算清楚。依着他的说辞,秦鬟下界时,以仙禽传信请宣临镜关照花枝缺处,倒不是不放心群芳无首,而是另有缘由——秦鬟走后,原本春神的位置由掌梅花的向宝簪和孟春禽暂代,只需宣临镜等着一个叫贺采的少年飞升。
秦鬟留下的言语寥寥,只说与贺采有过一面之缘,她见贺采面有仙相,两个人又有缘相逢,便以花神之位相许,贺采也收下了她的信物,自然也算受命于天。至于这一桩奇遇发生在何处,又是何时,宣临镜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贺采会飞升,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百年。
神仙下凡入世,往往不以本真面目示人,如果秦鬟有心,当然不可能叫贺采有所发觉。但此事怪就怪在三百年前贺采还是西南某仙山上一棵天生地养的花树,既不可能和秦鬟有过劳什子的一面之缘,也不可能被她看出面有仙相。就是堪堪放到两百年前秦鬟下凡时,他也只是人间载阳山上灵机派里灵智初启的一只灵怪罢了,大师兄时常喟叹他那时候懵懂无知,居然连句人话都不会说,比之其他的山野精怪当真是差之千里。宣临镜说的这些事情里唯独只一件对上了——百年前贺采确是在青陵台上见花悟道、飞升清都不假。
因此这五十年里贺采长住人间,除了打理四时八节与天下花事之外,也存了想与秦鬟再见一面的想法。他从宣临镜那里探出秦鬟自下凡后便音讯全无,便打算在传说中她显灵过的几个地方碰碰运气,虽然始终没有觅到秦鬟的踪影,贺采也没有泄气,凡人都说这些神仙惯爱讲究心诚则灵,他想大抵是如此了。
这些年里从头到尾知道他在哪里落脚的只有孟春禽,桃符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自打贺采飞升之后,隔三差五就爱消失一阵子,每回都信誓旦旦说是去闭关修炼了,结果百年里也没见有什么长进。与人比试起来总是恨不得把头插翅膀里装死,若说它能靠着那半吊子修为找到自己,贺采是很不信的,想必是偷偷跟在孟春禽后面过来的。
见贺采如此开门见山地问起孟春禽,桃符心知自己又露馅了,在他肩头尴尬地打了个鸣,含糊其辞地道:“在啊,这会儿怕是在兰花巷。”
贺采纳了一闷,“不来找我,跑兰花巷去干什么,歇脚?”
“不知道。”桃符实话实说,“他只叫我先来这里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