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三月,清章 ...
-
三月,清章府,垂县。
杨花渡口落日熔金,茶楼大门向着水边敞开,看取一道春风拂面,廊腰的去处最好凭栏,或坐或立了好些人,或扶栏远望,或低声谈笑。檐角各自垂着镀金的铃铛,迎风一动,咂摸出几声颇有韵味的清响。
杨花渡原是个野渡,一天到晚都见不得走几条客船,除了些靠着水路讨生活的。十几年前,从京都下放至陪都的中书侍郎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乔梦得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先帝,一再遭贬,最后竟贬到了清章府这样的地方来当知府,乔梦得皆是毫无怨言地走马上任。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乔梦得这第一把火,便是先点上了清章府错综相连的水路。他请了旨,带着几个县官亲测山水走势,勾画图纸,农闲时纠集民夫开凿、修整河道,虽舍近求远,却不再有覆舟堕河之事发生。隔年又改道直通下江南的萋川,垂县便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日渐活泛,往来船只络绎不绝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乔梦得连任知府,兴教育、重农耕,为人自守,时人常感叹他是个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官。
世人都说一旦被贬出两京之外,此生也不再有机会再回朝堂之中了。到了乔梦得晚年,更朝迭代新帝执政,大赦天下重举能臣,也敕诏他回京,但乔称病不出,后辞官隐居在附近的玉屑山,终日吟山水诗作,及至晚年。
花外楼,柳下舟。
岸畔花红柳绿,几尾陈旧的乌篷船横七竖八地泊在一枕鸭头绿的春水中,瞧着就是幅久未打理的模样。沿岸数十步撑着几棵粉云霞雾的老树,迎风簌簌落了两三船碧桃花。
正是农忙时,渡口没什么闲人,只一位青衫少年客屈膝坐在船尾垂钓。说是垂钓也不算,鱼竿只是被放在身边,纵观他身边也没有鱼篓,鱼竿更性情了,分明是拔尖砍下来的一柄绿竹,还生着成丛的狭叶,上头用红绳缀了个两个小铃铛,悬在空中轻轻荡。
那人慢悠悠地撑着脑袋,面向河水,风和日丽,碧水清清,蜻蜓点水时惹出一圈圈涟漪,仿似这人的心境。
不多时鱼儿上钩,竹竿徒劳地晃了两下,一路丁零当啷地被拖入水中,只眨眼便没了动静。不知过了多久,那少年才伸了个懒腰,闲闲起身,从船舱里又拿出根一模一样的竹竿来,抛入水中,就放任自流了。
河对面送来阵狂风,拂开这一片花光交接,只见无数桃花自天地间洒落,挽起千万道翻光倒影,惊天动地,自是美不胜收,引得那少年也回头观望。只瞧见绿帘花幕后骤然升起好一张如昼的眉眼,未输桃花两分秾艳,先胜李花三分清癯,当真是春光还与美人同。
倚栏处,刘夫人眼前一亮,抬扇拍了拍近旁婢子的掌心,“青萦,去问问。”
唤作青萦的丫头随手点了个机灵的伙计过来,先给了赏钱,才笑吟吟指着那男子与他道,“容我考考你,花下船上那位小郎君,你可认得?哪里人氏?”
伙计上前朝那处望了一望,又回身朝刘夫人礼了一礼,这才一一道来,“回这位姑娘的话,姑且认得。那位公子是东陵人氏,客居本县已有三个年头了,暂住东头的兰草巷,最里头那家就是。姓贺,单一个采字。”
竟是从陪都来的,刘夫人点头不语,一扇接一扇扑着春风。
青萦便道,“可知做的是什么活计?”
伙计道,“是鹿鸣书院的夫子。”
“品性如何?”
“性缓。”
几回有问有答下来,刘夫人心上已有了考量,握着扇柄沉吟片刻,“这便是情与貌,略相似了。”
一位书生捧着茶盏子,从旁叹道,“睹貌而相悦者,人之情也。”静静吃了口茶,再笑叹,“食色,性也。”
青萦斜睨这书生一眼,满脸“你之乎者个什么也”,不欲理他,只同那伙计道,“可曾听得说过哪家亲?”
还未等到答话,凭栏处先有个声音嗤笑一声,“个傻子,说得了哪门子亲。”
伙计一顿。
那人又道,“有道是人不可貌相,你便是直说也无妨。”
话头三番两次被驳,便是泥人也有了三分脾气。青萦柳眉倒竖,回身上下将他一扫,见是个素衣少年,遂冷笑一声道,“啐!你又是个什么举世皆浊的清明人物?我观人家举止倒是清爽的很,哪里就凭得上你如此判断。”
刘夫人清咳一声,“青萦,不得放肆。”
只一句,青萦便收放自如,将身子欠了一欠,“冒犯公子了。”
那人也客气地一笑,拱手道,“无妨,怕就怕举世皆清,独浊的是夫人与这位小姐罢了。”
青萦被点了一句,登时便明白了,将眉头一拧,冲那伙计道,“莫非你还藏了话不成?”
伙计立即跪下,磕了两个头,“不敢欺瞒夫人姑娘。”
刘夫人蔼声道,“起来吧,你但说无妨。”
“先前与夫人说的确是不假。这位贺采二甲登科,少年进士,本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伙计形容为难,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只可惜这儿坏了,说是癫病,吏部给的官职都没捂热呢,先进了太医署,诊出一个笃疾的名头给发还东陵了。谁知道两年后不知怎的来了咱们清章府,瞧着落魄得像个花子,县令见他着实可怜,喊去仔细考问了一番,见他神思清明,偶有恍惚但尚可思辨,未见惊世骇俗之举,也就放他去了。还是鹿鸣书院的山长听闻此事,生了惜才之心,招了他去做个授课夫子。”
刘夫人哑然,手中扇子也不打了,“疯了?”
先前那书生在旁侧斯斯文文地道,“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
伙计一点头,跟着叹道,“可不是乐极哀生。”
众人又是一通唏嘘不已,再望向那夫子的目光中,不由得带了些悲悯色彩。
纵使茶楼上有万千喟叹,顺着风也没能传到乌篷船上的贺进士耳边,因那人一连被咬走了几个鱼竿,早已钻入船舱里躲懒,再没有出来过。
晚来天暗,廊腰上的茶客来来往往,只留了三三两两,打河道斜刺出来一条渔舟,搅黄了水面上最后几缕夕阳。老渔翁撑篙滑入渡口,船头八风不动地立着几只鸬鹚。
等船靠了岸,孙子小满率先跳上岸,手里摇摇晃晃提着两串杨柳树皮编着的河鱼,走出两三步远,突然回头望了一眼那几条乌篷船。随即三步并两步跑回去,从船上拿了把伞夹在腋下,沿着岸边伸着脖子挨个往乌篷船里探看,陡见最末的破船上一动不动躺了个人,小满十分见怪不怪,冲着那船上喊道,“夫子。”
一连喊了两三声,那浑身死人动静的物事方才有了点儿活人阵仗,夫子慢吞吞地撑身坐起,盖在面上遮阳的经书掉下来也不管,眯着眼先打了个哈欠,抬手按眉时,从那雨青的宽袖里滑出一把赛玉胜雪的手腕来。
乌篷船在水面轻轻晃荡了起来,荡开了层层涟漪。
小满顶着朵脑袋大的荷叶,蹲在岸上,很是憨态可掬,“夫子,要下雨了,爷爷叫我给你送把伞。”
夫子拖着嗓子唔了一声,半天才认出来人似的,蔼然可亲地同他道:“小满啊,卖鱼回来了?课业做成了吗?”
小满闻言乖巧点头,“做成了的。”
小满卷起两边裤脚下到缓坡处,踩在浅水中伸长了胳膊将油纸伞递过去,等夫子拿稳了才松手。爬上岸后他在草地上胡乱擦着脚底的水,穿上鞋后回头道:“对了夫子,苏之晕说他爹升迁了,天子亲自下诏,不日就要调还宣都。他以后就不能去学堂叨扰夫子了,所以想挑个日子同您拜别。”
夫子一心做二用,随手将油纸伞搁在船尾,正盯着小满脚边那串活蹦乱跳的河鱼,像夜半村头盯鸡的黄鼠狼,神色十分之入迷。他听着前面倒是没露什么意外,只最后有些稀奇道:“总不过一年半载的光景,我也没教上他什么,这孩子忒懂规矩了。”
小满转了转脑袋上晒得蔫吧的荷叶,其实也不太懂,毕竟真要论起来,苏之晕算不得夫子的学生,他是清章府白泉学堂的学生,据说远祖是前朝的世家大族,不过苏之晕自己从来没提过,只说是家道中落,世远名微。
苏之晕的母亲原籍垂县,与小满家是左邻右舍,苏之晕时常来看望因病搬回来的母亲。前两年刺史闻听他八岁能诗,通晓五音六义,把他喊去看了两眼,临别还感念其孝道,一时间风头无两,几个县里没人不知道他的。苏之晕每次来垂县都待得不久,但因年纪相仿,小满常缠着他玩,也带他去过几次学堂,一来二去的,苏之晕不知道怎么就和他们一道叫起了老师,回回都要带着学业上遇到的疑惑去请问夫子。
小满没转过弯来,琢磨着这不就是偷师吗,苏之晕纠正说这叫转益多师。
好在夫子也没想太多,接着问了句鱼怎么卖的。
“斤不满十五钱,只剩小鱼了。”小满把一串鱼拎起来给夫子看了看,都是些巴掌大的河鱼,早些时候在渡口已经让人给挑拣过,大的买走了,留下来的多是小而多刺的,拿来炖汤再合适不过。
夫子对着最底下那条半斤八两的鱼说要了,那是条脑袋粗笨的大鱼,尾鳍在空中轻轻地甩着,松绿里又带着缕缕赤红。
小满应了一声,解开树皮,草绳才从腥红的鱼鳃里抽出来,远处等了许久的老渔翁走过来,本想招呼小满回家,知道是夫子要买鱼,老渔翁爽快地笑了两声:“先生不肯收这些孩子的束修礼,哪能再要先生的钱,本就是卖不出去的鱼,放到明早就更不值几个钱了,谈不得卖,只送先生。”
说罢,拣了条最为肥大的,恰巧正是贺书生一直盯着的那条,中气十足地往船上一扔,那鱼咚一声赤条条落地,也不晓得撞到了哪里,猛地一蹦三尺高,水淋淋一路哧溜到书生脚下,不动弹了,显见得是当场死翘翘了。
死翘翘的眼睛缠着几条血丝,将他干瞪着。
“……”
贺姓夫子默了一默,将手伸进袖里摸了老半天,才颇为囊中羞涩地摸了几个油渍渍的铜板出来。一抬头,发现老渔翁早已携着小满已走远了,只得抬手冲着那身影作了作揖,铜钱收回袖中,将那鱼拾到船尾,随后俯身就着和暖的河水洗了洗手。
末了,他又懒懒躺下,把《诗经》盖回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