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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为质过往 月明星稀, ...

  •   月明星稀,我出了箭园,没走几步,贺兰迎面而来,不悦道:“少将军才回?”
      “是,今日授课晚了些。告辞。”
      我行了礼,加快步子。
      她道:“明日来我院里吧,与你说说陛下在临城时发生的事。”
      我停下脚步,虽想起陛下嘱咐,还是道一声:“好啊。”

      次日晌午,我在贺兰的水榭等她,她许久才来,落座为我倒茶。
      我担心茶水有异,未动。
      她瞧出我的顾虑,笑道:“罢了,暖手
      也好,我就时常捧着暖,我的手呀,特别凉,不信你试试?”说罢忽就抓着我的手。
      好一阵凉意袭来。
      初夏时节,她的手竟像腊月天一直露在袖子外面似的,手凉得怪,身上还有股平日没有的异香,也怪。
      她道:“和陛下逗趣时,我常会伸手触碰他睡袍里的肌肤,凉得他叫着抖几下,却不责怪我,还捧着我的手焐热呢。”
      她说罢瞧着我。我知她在等我反应,可我面无表情,只等她说下去,于是她面上划过一丝失望,又道:“我知你一定会来做这听官,因陛下是你爱慕之人,我也知道,你今日无论听见什么,都只会面似平湖,心涌波涛,就比如我告诉你:陛下,他有过一个孩子。”
      我没抬眼,淡淡道:“美人今日若不打算说实话,我便无需听下去了。”
      她笑道:“你难于接受就说是假。我可向你保证,从现在起,我每一句,皆为真。陛下的确有过一个孩子,是他侍女怀上的,那侍女名唤允儿。你若不信,自去向他求证便是。”
      果然,我面似平湖,心涌波涛。
      她道:“今日无事,与你细说,就从陛下初到临城时说起吧。”
      听她讲述,我如同亲历。

      六年前,质子入临城。驾车人径直将他送至冷宫门外。他下了车,被侍卫推进门里。自此,三年未出。

      冷宫的门每日只开一次,放饭的留下一碗饭在地上,门就关了,这饭通常是宫人们吃剩下的,有几粒肉渣,便是幸事。

      质子好洁净。虽不必见人,他日日打水盥洗,从头到脚到衣衫,保持干净齐整,从不失体面。也得益于后院有一棵皂荚树,皂荚有清洁的功用。

      他没有纸笔,每日用石子在地面上刻字,刻完盖些茅草,就好像这屋里还有旁人,他怕被人瞧见似的。

      为质的第一个冬,他裹着单薄的被子高烧不退。
      放饭的发现前一天的饭没动,开门查看,见他濒死,赶紧请了大夫。
      他身子太弱了,一直发病,整个冬天是躺在那张旧得吱呀作响的榻上度过的。若运气好,咳得不行时,正巧赶上放饭的来,他才能有口现成的水喝。

      一日,临王在暖阁里投壶,郑总管进言道:“陛下,质子若死在冷宫,怕不好交代。上回若晚去半个时辰,见到的,是尸身了。”
      临王道:“那便派个人盯着,一餐改两餐,不然还是要死人。”

      终于迎来春日。
      虚弱的质子费力起身,扶着门框,仰面感受暖阳。不知是心酸还是光照刺眼,他落泪了,合上眼,轻唤一声:“颜儿。”
      忽然,冷宫的门开了,进来一位背着包袱的侍女。
      她上前行礼道:“殿下唤我允儿吧,往后我侍奉您。”
      “允儿。”他唤了她的名字,道:“在我这里,你怕是要吃苦头了。”
      侍女道:“对奴婢来说,比与那马公公做对食,强百倍了。殿下放心,奴婢不怕苦,也不会离开。”
      允儿说完上前扶他。
      他轻将她手臂拦开,道:“多日未曾沐浴,身上味道重。你去烧点热水,我洗洗吧。”

      他在浴桶里泡着,看着允儿将对面残旧的衣架擦干净,整理了一套干净的男装,搭在上面。
      允儿道:“殿下的衣裳这季节穿有些单薄,不如换上这个,这原是我给哥哥做的,可没机会见了。”她说着神情黯然,又道:“殿下不会嫌弃吧。”
      “怎会。”
      他穿好衣裳出来。
      允儿回身,被眼前人的容颜、气度、身姿,惊得不好意思就这般直直地盯着瞧,忙低头拾掇旧衣物。

      一夜。
      质子侧卧养神,忽觉允儿从身后贴了上来,竟伸手将他抱住。
      他甩开她手臂,愤然起身,道:“若再有这样的想法和举动,门开了我便把你丢出去!”
      她红了眼眶。

      数月过去。
      允儿挺着隆起的肚子在皂荚树下扫落叶。
      质子拿过她手里扫帚,道:“我来,进去歇着吧。”
      允儿面色苍白,走了几步,一阵腹痛,眼看就要倒下。他赶忙去扶。

      水榭。
      贺兰装模作样叹息一声,道:“那侍女的孩子命薄,据说八个月小产了。”
      我问:“允儿呢?她无恙吧。”
      “无恙。”
      贺兰点着新茶汤,道:“说说我与陛下吧。他为质第三年末,我与他相见相识。那一年,临城大赦,哥哥许他参加会宴,他才得以出了那冷宫的门。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他坐在尾席的角落,看上去清瘦、单薄,却皎洁、端正。与旁人松垮的身姿截然不同。到底是皇子才有的挺拔和气度。说他是这双城最美的男子,也不为过。不然我的目光怎能越过众人,一眼见到的,就只有他呢。可就因貌美,腰细,他在那宴席上,受了莫大的屈辱。”
      我锁眉道:“他受了什么?”
      “哎,这件事呀,不提也罢。你最好也别问他。”
      我知她不想说便问不出,只能作罢。
      她饮了茶汤,又道:“就在那夜,我同哥哥说,不是要我自己选夫婿么,我选好了。”
      贺兰接着讲述,画面浮现于眼前:

      那一年余下的时节,贺兰命人对冷宫各处进行翻新,还将质子日用的物什全部换成了金贵的、尚好的。
      工匠翻新地面,清理完茅草,请示贺兰,道:“殿下,地上刻着的书信称得上书道了,臣等不敢擅自除去,还请殿下示意。”
      贺兰进屋,被满地刻着的文字惊到。
      这些文字或可称书信,透着满目悲凄。有思念、有离愁、有绝望、有断肠处,还有的,如墓志一般

      何当重见慰离愁。冷阙降雪,哀涕生冰。
      来日何短,去日何长,残阙蔓草,悲风寒扬。
      昆山玉碎,花无再蕊,风高烛灭,难留江月。
      恐时日无多,临行,不忍与君长别…

      入夜,质子在皂荚树下的石凳上坐着。
      贺兰泪眼沾巾,朝他走去,道:“地上书信皆是殿下手笔,写给谁的。”
      “写给我的。此前只有我一人,便以这种方式对话了。”
      “哪有人对自己说想念、说情话的。”
      “思乡之情罢了。”
      “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信虽不是写给我的,我却喜欢。已命工匠做了拓印。若想留存,记得问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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