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阙相思》李棉桃

6、第6章 箭园前缘 待他走远，

　　待他走远，我自语：“本就是旁听，不上朝会有何不可。”
　　爹爹道：“你冷得陛下都向你认错了，收敛些吧，明日莫教我捆着你上殿。”

　　有些日子没上朝会，懒散惯了，今日起晚了不说，穿错靴子。
　　走几步发现袍子盖不住，回府换了对的又朝宫里去，心说一定是迟了，少不得丢人现眼。

　　硬着头皮上殿，贴着门边往人堆里去，只盼他们忙着议事顾不得我。可陛下面含笑意地盯着我，殿内一团静寂，朝臣们纷纷回身，我只觉两颊烧得滚烫，他倒兴致颇高，笑道：“今日甚好，人到齐了，朝会继续。”

　　可叹先前还盼着他能在朝会上瞧我一眼，眼下属实怕他瞧。再引得朝臣们关注，我需找地缝钻了，索性埋头不抬眼。

　　朝会即将结束，陛下道：“还有一事。今日起，请老将军为师，授孤功夫身法，每日申时，箭园授课。老将军巡营若申时未归，便由少将军代为执教。”
　　我与爹爹躬身领旨。

　　散了朝会，四下无人，爹爹向我抱怨，道：“哎，教陛下习武，绝非易事。且不说他身形瘦弱不像习武之材，主要这轻重，难以把握。逼得紧，他受不住，放宽松，功夫是虚的，不受用，还得怪我教的不好。你说，要是白羽接了这旨意多好。”
　　“爹爹，您往后别去巡营，免得误了授课的时辰，我代您巡营。”
　　“想得美！我不专挑申时去巡营，你就偷着乐吧！”

　　当日，爹爹向陛下授了课，回府用膳时，瞧着高兴。
　　我问：“怎么，是陛下好糊弄，还是往后不用去了？”
　　爹爹道：“这是什么话！糊弄谁，也不敢糊弄陛下。你猜怎么着，别看他身子单薄，身上的肉，结识着呢。”
　　“陛下赤膊了？”
　　“那倒没有，穿着薄衫呢，隐约可见。我是借着纠正身姿摸了几把，还挺硬。气力也足。”
　　“他在临城这些年学功夫了？”
　　“那倒没有。陛下说为质时，每日挑水、砍柴都是自己做，后来有意借这些粗活强健了体魄，相当于练了六年的基本功呀。”爹爹夹几口菜，又道：“底盘稳，体态又轻，敏捷是一定的。陛下还说要以最严苛的要求待他，老夫有种能教出人才的预感。”
　　听爹爹说完，我倒有些想见见那清瘦却结实的身体。脑海里出现一些画面，红了脸，忙定了定心神。

　　眼瞅着大半个月过去，爹爹晌午巡营，夜里巡营，从不耽误申时授课。我一心想做个替补，却一次机会没落着。
　　又到晚膳，爹爹回府。
　　白羽过来蹭饭。
　　爹爹一边夹菜一边道：“颜儿，明日申时，你去箭园授课。”
　　“你抽不开身了？”我藏着欣喜，装作随口一问。
　　白羽道：“颜儿若不想去，我替你去。”
　　爹爹道:“这是什么话。陛下钦点的她。哎呀，说到底，是我这粗人后知后觉了。”他撂下筷子，道：“陛下前些日子就问：“老将军为何从不申时巡营。我答，陛下勤勉，臣不敢耽误授课。眼瞅着他不悦。今日陛下说，想听听颜儿用剑的心得，我只接了句：臣用刀前是用剑的，他面色即刻就沉了。好在我有所顿悟，忙说：臣明日命颜儿准时前来，他这才给了老夫一个笑脸。”
　　我笑起来。
　　白羽不高兴，撂下筷子。

　　次日申时，我怀着忐忑与欣喜，前往箭园。
　　迈过园门，他闪现于我眼前，笑着挽住我的手，拉我穿过廊子。

　　顷刻间，时光回溯！时光倒流！时光逆转！

　　这一瞬，离别的六年消失不见。我的翊哥哥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仿佛昨日，我们才这般牵着手穿过这廊子。

　　自离别，我无数次梦见这场景，直至今日，他的手，才有了暖人的温度，有了真实的触感。
　　我惧怕美梦骤然惊醒，只盼这廊子，没有尽头。

　　站在箭园最高处的阁子门外。
　　他回身瞧着我，道：“从前宫里不许咱们去的地方，偷偷去遍了，除了这儿，可还记得？”
　　“这里先前有锁，你捅开窗户纸，我瞧了瞧，什么也没瞧见。”
　　他浅笑道：“你还记得。原来这阁子里套着一间。来，今日带你瞧瞧。”他说罢推开阁门。

　　进入里间，我睁大眼睛细看，雍城的上等兵器全在里面：二十余精雕细琢的紫檀架子，托着散发宝气的刀、剑、弓、锏，扇形排开。
　　墙边还有十余开着的大箱子，里面也尽是兵器。
　　我注意到有两个紫檀架子空着，问：“这里原先放着的，不会是爹爹拿去的那两件吧。”
　　他道：“是那两件。老将军可还喜欢？”
　　“喜欢。他恨不能塞进被窝里。可这两个架子空着不美观。”
　　他笑了，从箱中取了两样长得好看的放上去，道：“可还满意？来，挑件颜儿喜欢的才是正事。”
　　“不是要为陛下选兵器么。”
　　“为的是你。来吧。”

　　本打算逐个看看，见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黄花梨木的长匣子，我
　　凑过去瞧。
　　那匣子里竟装着兵器谱上记载的稀世双剑，名为牝牡。
　　牝与牡，一柄瘦几分，一柄长几寸。
　　我们一人拿了一把，从鞘中缓缓取出细瞧。
　　牝牡的剑锋雕花雅致，手柄润泽好持，可谓古朴又美得卓绝。挥出去，能荡漾出水波的音色，是着实能让使剑之人爱不释手的宝器。
　　我用恳求的眼神瞧他，两眼放光，道：“就将这牝牡送我吧！”
　　他有一丝不悦，道：“你想将长剑送人？不巧，我选中了，瘦的这柄给你，匣子你可以拿去。”
　　我道：“我收藏用的，没想送人。不成套了还要匣子做什么，打开只见少一柄。”
　　他认真瞧着我，道：“所以才把匣子给你呀，打开便想起我了。”
　　我低头掩笑。
　　他也笑起来，挽着我的手，拉我来到窗前。
　　不知何时起雨了。
　　我与他沉默着，望向窗外笼起水雾的宫城景象。
　　时隔多年，我们终于完成了年少时想在这高处瞧一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