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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临城解蛊 辰时,雍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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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雍城城门外。
护送贺兰茵回城的人马整齐列队,其中有一队临卫。
爹爹嘱咐我道:“你需敛着性子行事,凡事要和白羽商议。三月后,无论这蛊是否解除,都要回返,我会带人接应。”
“爹爹放心。”
“义父放心,我护着颜儿。”
爹爹对白羽道:“把她看住喽!”
陛下出了城门。
贺兰下车朝他走去,道:“此去,陛下会挂念妾么?”
他淡淡道:“不会。”
贺兰忽地上前将他抱住。
他松开她的手道:“上车吧。”
贺兰含泪转身。
他锁着眉头望向我。
可叹我与他无法话别,更无力相拥。此去尚不知能否顺利回返,我咽下心中苦楚,调转马头。
护军本应避开雾罩山绕道去临城,可贺兰听为首的临卫说:“若不起雾,穿过雾罩山可少一半脚程。”她要求人马改道雾罩山。
未免与临卫起争执,我们顺了她的意,结果遇上大雾,寻路寻了许久。
终于找到出路时,我扯下发带,在路口的枝桠上做了标记。
入夜,护军抵达临城。
临王设宴。
席间,赵拂玉舞剑助兴,舞着舞着,那剑锋直冲我来。
我后退闪躲,白羽飞身上前,用小臂护甲缠绕她那软剑。
赵拂玉抽剑道:“能徒手接我一招,还算有些本事。殿外过招!”说罢,从侍卫腰间拔出佩剑,扔向白羽。
临王笑道:“拂儿技痒,有好瞧的了。”
白羽站定,临卫围出一个大圈,赵拂玉步法轻盈飞入其中,面上挂着寻着乐子般的快活。她迅疾挥剑,却只劈落白羽马尾发丝,或是轻轻划过他的甲,痕迹不留。
白羽心知被她逗弄,借机装作难于抵挡,摔在地上,剑也脱手了。
赵拂玉鄙夷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假摔?”
白羽起身掸掸土,道:“不然呢?在这打赢你,我找死么?”
“凭你也能赢我?”赵拂玉说罢飞身,又要比试。
白羽拔腿跑回殿里,朝我撇撇嘴,席位上落座。
临王摇头笑道:“还以为你二人斗起来好看呢,罢了罢了,我家阿茵留少将军为伴,白羽将军饮了酒,便可动身回返了。”
白羽闻言从胸甲内取出一块缎面,道:“下官有雍城王旨意在此,请临王过目。”
郑总管代为呈上。贺兰茵上前一瞧,露出不解的神色。
临王阅罢笑道:“你竟揣在身上。你们雍城王才下的旨意?”
白羽道:“是下官临行前求来的。”
临王道:“是为能留下护着少将军吧。”
“正有此意。”白羽答得爽利。
临王笑道:“罢了,就与你这新婚妻,一并留着做客吧。”
听了这话,我约莫知晓那缎面写了什么,偏巧赵拂玉向我投来蔑视至极的神色,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宴席后,贺兰茵带我和白羽进了一座宫中别院,名为“坐忘”。
她道:“这便是你二人居所,无旨意不得出。”说罢径直往里走,道:“我去瞧瞧那棵树。”
从方位可知,这是陛下住过的那座院落,我曾为靠近它,险些丢了性命。
待贺兰离开,我四下走了走,想起牵念之人曾在这院落的一道道高墙下幽闭六载,心中泛起苦涩。
白羽在屋中洒扫,我强行从他衣襟摸出缎子,见上面内容颇为草率,只道:
诏,少将军白梦颜,才德出众,品貌双全。今赐婚于文武双全之良将丞白羽。免去婚仪。佳偶天作。”
还想瞧个仔细,白羽将缎子抢回,道:“陛下的字你认得,做不得假。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不急,等你接受便是。”
我愤然道:“你怎么想的,竟要来这个!你是我哥。”说罢打他手臂撒气。
他疼得叫了一声,甩着手臂道:“和你说实话,不是我要来的。陛下说临人会赶我走,还说临王会觊觎你,倒不如嫁了我安心,才拟了这东西。别冲我发火,你冲他。”说罢他解开手臂护甲,竟血迹斑斑。那一道道划痕,是先前缠赵拂玉的剑时留下的。”
我瞧着心疼,忙上前帮他处理伤口。
入夜,我在榻上装睡。
白羽瞧了我一会,试探道:“要不,我也躺上去?你放心,不经你同意,不碰你。”
我道:“假夫妻睡不到一张榻上,自己打地铺吧。”说罢翻身背对着他。
他直嚷嚷:“哎哟,手疼,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我用被子捂了脑袋。
次日夜,贺兰茵邀我在城中逛夜市。
白羽随行。护卫随行。
贺兰道:“我曾一直觉得你才是他心上人,直到那温雨辰出现。她与陛下相识得早么?”
我回想,淡淡道:“十余岁时初见,在宫中学堂。那时陛下就说她名字起得好,温润如雨如良辰。”
贺兰冷脸。
我回想起与陛下初入学堂时的光景,他的确称赞过温雨辰这名字,可见我不高兴,他笑道:“即便这样好的名字也不如白梦颜。洁白梦幻,幻梦之颜。一个世上人,一个梦中仙,还是你的名字好。”
贺兰道:“想来陛下少时就喜欢她了,没听他提过。”
我随口道:“心上人自是放在心上的,怎会挂在嘴边。”
她道:“陛下可还有旁的喜欢,除了那温雨辰。”
我摇了摇头,道:“若有旁的,该一并封妃才是。”
贺兰忽然不屑浅笑,道:“原来刻在地上的书信是写给温雨辰的。”
我疑惑:“什么书信?”
“陛下为质时在房中刻下的。说刻在地上,不若说刻在心上。字里行间尽是离别之怨、相思之苦。我阅过颇为感动,还命人拓印了一份留存,可后来找不到了。”
我心知是写给我的,随口道:“既不是写给你的,你留着作甚。”
她冷冷道:“陛下对你无情,你为他拼命作甚。”
“我心悦于他,甘愿为他赴死!”
贺兰听了这话有些激动,上前一步拦在我面前,愤然道:“你心悦于他,非他心悦于你!你自己情痴却扰我视听,害我将蛊用错了人。你真是败事!愚蠢!”她说罢拂袖离开。
路旁一女子见贺兰走远,向我兜售话本,被侍卫阻拦。
白羽瞧了她一眼,对我道:“你说什么了,气得她那样。”
我道:“她气自己,与我无关。”
白羽道:“要我说,你还是顺着她些,她生你气,怎会给你解蛊?”
“她若有法子,说话间就该把蛊收了,知道那宝贝用错了人,她心疼得很,无计可施,才气成那样。”
我忽然想起允儿,道:“白羽,帮我想想,一个出逃的侍女若躲在城中,如何安身呀。”
“江湖郎中就通易容之术。只要不查户籍,安身容易。怎问起这个?”
“陛下为质时有个侍女,她手里有些东西该是我的。”
“我帮你找她。”
和白羽回到院中,赵拂玉立于不远处檐顶瞧着我们。
白羽回了她一眼,揽着我的肩进门。
白羽道:“难怪临王让她监视陛下,这疯婆子有这喜好。”
我道:“你没发现?”
“发现什么?”
我笑道:“疯婆子喜欢你。下次找你切磋,你使使美男计,帮我套套话呗。”
“还美男计。”白羽撇嘴道:“你舍得我,我还舍不得自己呢。被女魔头瞧上,好不了了!被你说得我透心凉,我要睡榻上。”
我索性往里,让他趟边上。
他在身侧瞧着我,我转脸盯着他,他倒羞了,起身下榻打地铺。
次日出了房门,我惊讶于赵拂玉对白羽的喜欢。她一大早就抱着我和白羽的剑,站在院里,吓得打着哈欠出门的白羽退了一步。
她道:“奉旨切磋。你们两个一起上。”说罢将我俩的剑抛出。
接了剑,交手片刻,我二人败下阵来,因白羽需时时护着我,被我拖累了。
赵拂玉伺机夺了我的剑,那柄牝。她细瞧了瞧,嘲讽道:“凭你也配得上这宝器。今日起,它便归我了。”说罢飞身离开。
白羽见我强忍泪水,道:“不就是一柄剑么,找机会帮你拿回来。”说罢揽着我的肩,举起自己的剑,笑道:“赵拂玉功夫虽高,脑子可可真够弱的。你瞧,她拿了你的剑还了我的,咱们赚了。”
贺兰隔三岔五逛夜市,必拉着我聊陛下。
这夜,她眼里透着鄙夷,道:“陛下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是爱屋及乌么?真就护着那温氏。”
“对陛下而言,护着温氏,我才有用。并不是爱屋及乌,我对温氏的厌恶不比你少。”
听了这话,她来了兴致,道:“若给你一个机会,你可愿将蛊换到她身上?”
“恨不能即刻就换!”
她面上划过一丝笑意,转而叹息道:“可惜呀,你身上的蛊逼出来就死了,种不到她身上。”
我掩去失望,道:“为何不让赵拂玉给那温雨辰备一双新的。”
贺兰撇了我一眼道:“还用你说。我要过了。养成还需时日。”
我道:“养好给我,我去种,你们近不了温氏的身。”
“甚好,我还怕说不动你呢。”
“不过我也有条件。”
“你是想说,需得把你的蛊逼出来?”贺兰有所预料,道:“不是难事。”
听了这话,我喜出望外,可往后才知,这解蛊之法着实命。
白羽这夜也没闲着,他见赵拂玉携着我的剑在不远处的阁楼上站着,飞身去夺。与她过了几招,被引着去了远处。
夜半,白羽回到院子。
我问:“剑呢?”
他道:“即便追得回也要假意追不回呀。半道追丢了,才好帮你打探那侍女的下落。”
“机智。可有消息了?”
“倒是没有。不过有个可疑的人,给了我这个。”说罢,他从前襟取出一本书。
原来,白羽回到夜市又遇那兜售话本的女子。
她见四下没有侍卫,拦下白羽道:“大人买一本吧,雍城娘子一定喜欢,我这里还有些,她若想要,得空再来。”
白羽心说,颜儿穿着临城服饰,她怎知是雍城娘子,可为防侍卫找来生变,他没多问,给了钱便匆匆离开了。
我打开书,里面是普普通通的故事绘,翻了翻觉得纸厚,小心翼翼从折痕处裁开,发现夹着内页。
正是我心念之物!
这些内页除了拓印的信件外,还有一幅我的画像,那兜售话本的定是凭此画认出我来。
我抚着信件,一一阅过: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欲寄锦书缄素,空案毛颖何处。月盈亏,花开谢,为思君,心更切。梦不相逢,月减清辉,花自凋落。”
“相思一夜枕前梦,风烟苦雨南墙冷。何当重见慰离愁?思悠悠、念悠悠,盼吾一梦到雍州。思悠悠,怨悠悠,念到归时,方始休。”
“秋风渐冷,叶落无声,水隔天遮,一人一城。望断临山,不见故土天际。奈若何,相思无雀翼…”
我来到后院,在皂荚树下坐着,口中念着已印在脑中的词句:
皂树孤倚,冷阙一寸相思地,门海水影,犹为离人照落花。
这不正是眼前景象么。
还有那句:
独月无华,怅然树下,一别同心,坐觉空魂。
想到为质时的他坐在这树下,竟觉自己的身影与他渐渐重合。
相思人、相思地,身临其境,意外重聚,百感交集。
我坐了许久,想起白羽说那兜售话本的手里还有一些,急于得来,又心知此事隐秘,若她是允儿,被贺兰茵发现岂不殒命,心说还是忍下为好。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索性去后院取了靠在墙上的锄头,回房锄地。
白羽闻声惊起,道:“颜儿,梦游了,醒醒。”说罢抢了我的锄头。
我道:“别添乱,快给我,你举着灯就行。”
他拿起地上灯,兴奋道:“有宝贝么?陛下留的?”
“是,留给我的。你力气太大了,一不留神给我毁掉了,不然让你来。”
撬得略深了一些,我喜出望外。好在翻新只做了覆盖,部分字迹已呈现出来。
白羽照了照我扒开木屑的地方,明白了,抢过锄头道:“放心,我抻着劲儿。”说罢小心翼翼地撬起来。
屋中地面被我们轮番撬了个遍。
天亮了。
穿过窗格的光线裹挟浮尘,洒向那一行行满怀愁绪的肺腑之语。我瞬间化身于他,在那些被思念磨折的禁闭光阴里,刻写着词句,深感到:无望、漫长,苦痛、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