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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容卿正式出 ...

  •   夜色垂帘,东宫深殿悄寂无声。

      雕梁画栋沉于溶溶夜色,菱花窗棂糊着素绡,漏进半缕清寒月色,浅浅铺在描金青砖之上。四角悬着绛色宫灯,灯影摇曳,暖光晕开一室温柔,将梁间藻井、壁上云龙纹映得朦胧雅致。

      沉香兽炉静卧案头,青烟细细袅袅,盘旋不散,漫入锦帐流苏之间。帐幔是暗纹云罗所制,垂落如雾,随风微漾。几上陈设青瓷玉盏,案间摊着半卷古籍,笔墨静搁,砚池尚凝浅润墨光。

      殿内沉檀袅袅,银烛高燃,映得殿中明暖如春。

      席间只三人端坐侍立:东宫太子斜倚锦榻,气度雍容;一旁娇俏小公主敛着眉眼,怯生生立在旁;她贴身太监容钦垂手立在公主身侧,进退有度,在太子面前素来有几分体面话语权。

      太子指尖捻着白玉酒盏,眸底含着几分戏谑笑意,将酒杯推到小公主面前,语声慵懒温和,带着几分逗弄:“小皇妹,尝尝这御酿,味甘不烈,只抿一口便好。”

      杯中酒液漾着琥珀流光,香气漫开。小公主见状立时眼睫轻颤,小手紧紧绞着锦裙下摆,身子微微往后缩,杏眼含着怯意,怯怯摇头,半点也不敢碰那酒盏,小脸绷得楚楚可怜。

      容卿瞧着公主惊惧模样,心中难受,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从容进言:“殿下,公主年纪尚幼,素来怕酒气熏人,实在受不得这杯中物,还望殿下体恤,莫再逗公主了。”

      太子闻言抬眸看了容钦一眼,又望向怯生生垂着头的小公主,唇角笑意未减,一时倒也不曾再强劝。殿中唯有烛火轻轻摇曳,熏香缓缓漫散开来。“罢了,说正事。”

      “这是今日皇上翻看起居注时,在太子您名下停留最久的那一页。”容卿那纤长的指尖点了点几行朱批,“圣上已觉太子您仁厚有余、刚断不足。殿下可知道,这‘仁厚’二字在社稷之君眼中,有时候就是‘懦弱’?”

      陆胤目光一凝。

      容卿继续道:“奴才在内宫能做的事有三:第一,所有皇上的脉案、药方、临幸哪位妃嫔、说过什么梦话,都会原样抄送殿下。第二,二殿下身边的宠妃苗昭容,近来正借着梦兆劝皇上立二殿下为储——奴才自会安排钦天监上一道折子,说‘紫微垣动摇,后宫干政之兆’。第三……”

      他顿了顿,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殿下的生母皇后娘娘,也该‘病了’。病中,皇上会想起当年皇后娘娘如何伴他度过夺嫡之险。届时奴才会安排皇上‘恰好’路过皇后寝宫,听见娘娘在病中念着殿下的名字。”

      陆胤霍然抬头:“你要利用母后?”

      “不是利用,是母子天性。”容卿缓缓道,“这深宫里,什么权谋都比不上一个‘情’字。殿下只需记住——切莫在朝堂上争功,要争就争‘孝’字。皇上巡幸,你要主动留京替父分忧;皇上病时,你要衣不解带侍疾;太子和七殿下在朝堂斗得越狠,殿下就越要退回后头,做一个只知忠孝的纯臣。”

      烛火晃了晃,容卿的声音低得只剩下气音:“等到满朝文武都对那两位之争心生厌倦时,奴才自会在皇上耳边递一句话——‘若论纯孝、谨慎、得军心民意,殿下实属储君不二人选’。”

      陆胤沉默片刻,低声问:“公公要什么?”

      容卿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像一条即将合拢的蛇信子:“奴才要的,不过是殿下登基之后,内廷十二监仍由奴才说句话。还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陆胤腰间玉佩下的那抹明黄丝绦:“殿下欠奴才一个人情。将来,这人情得还。当然目前不能说是什么,不过奴才保证不会侵犯殿下您的利益。”

      陆胤缓缓起身,朝容卿作了一揖:“事成之后,若本王真登上那座位,定会留个位置给您。”

      容卿不置可否,只是将参茶一饮而尽,抬手熄了蜡烛。黑暗中,响起他清冷而清晰的送客声:“殿下请回吧。明日早朝,殿下门生会参七皇子门人贪墨——殿下记得为七皇子说句公道话。”

      “这是为何?”

      “让皇上看看,什么叫‘兄友弟恭’。”

      “容卿,你说北境那三个世家暗中与二弟往来,可有实证?”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容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双手呈上:“这是他们今年往二殿下府中送的年礼清单,每一笔都记着数。另有人证,奴才已安置在城外观音巷。”

      太子接过,目光一锐:“你一个公主身边的近侍,如何能拿到这些?”

      容卿抬起眼,那双眸子沉静如水:“殿下忘了,奴才在入永宁宫之前,曾在内廷档房当差三年。有些线,埋得够久,才好收网。”

      太子正要再问,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银铃般的笑声:“容卿——你又躲在这里!”

      林澜雪提着裙摆跑上台阶,怀中抱着一枝开得正盛的白玉兰。今日的她梳着双环髻,鹅黄衫子衬得肤若凝脂,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径直跑到容卿面前,把花往他手里一塞。

      “母妃说今年的玉兰开得好,我摘了一枝最好的,给你。”

      容卿接过花,躬身行礼,却将花轻轻放回公主手中,温声道:“公主有心了。只是奴才正与太子殿下议事,公主且去那边荡秋千可好?奴才稍后便来。”

      林澜雪歪头看了太子一眼,又看看容卿,忽然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模样却颇为认真:“你是不是又在帮太子哥哥做危险的事?”

      容卿微微一怔。

      林澜雪拉住他的袖角,小小声说:“上次你从宫外回来,手上带着伤,以为我看不见。你要是敢出事,我……我就去求父皇把你调去浣衣局,让你再也做不成这些。”

      容卿心中倏然一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奴才记下了。”

      太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一挑,笑道:“雪儿倒是管得严。”

      林澜雪这才转向太子,行了个礼,然后仰起脸,认真道:“太子哥哥,容卿是我的人。你借他用可以,但要还我一个囫囵的。少一根头发,我便三天不同你说话。”

      太子失笑,抬手轻点她的额头:“好,孤答应你。”

      林澜雪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容卿一眼,忽然踮起脚尖,把白玉兰插进他腰间的佩环里,拍拍手道:“戴着,不许摘。”说着便转身跑走了,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凉亭里安静下来。太子望着小公主远去的背影,忽然淡淡道:“容卿,你对她倒是忠心。”

      容卿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朵白玉兰,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殿下可知,奴才入宫那年,差点饿死在雪地里。是公主五岁时在宫道上看见奴才,说了一句‘这个人太瘦了,让他来我宫里养着吧’。”

      他抬起眼,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暗流。

      “从那天起,奴才这条命,便是公主的。今日所做的一切——替殿下奔走、搜集世家罪证、甚至将来要冒的风险……全是为了她。”

      “为了她日后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为了她不必被当作棋子许给谁家,为了她想摘一枝玉兰时,便能随心所欲地去摘。”

      太子凝视他良久,缓缓点头:“好,孤明白了。你放心,她也是孤的同胞妹妹。”

      风过凉亭,吹动他腰间那朵白玉兰,花瓣微颤,暗香浮动。有些人的忠心,从来不是对皇权,而是对一个雪天里的一声挽留。

      容卿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谨:“那奴才继续禀报下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笺,纸页尚带着体温,“七殿下今日在御书房,当着一众翰林,将那篇策论批得一文不值。”

      太子眉梢微动,接过笺纸展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却都是七皇子对朝局的一番高谈阔论。他扫过几行,唇角缓缓扬起一道凉薄的弧:“好一个‘府兵当收归中枢,诸王宜散居封地’……倒是比孤还急公好义。”

      “七殿下这几日与兵部侍郎来往甚密。”容卿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檐角悬着的铜铃,“昨夜在醉仙楼,席间言及西北军务,七殿下言称‘若假以节钺,三月可定羌乱’——席上还坐着御史台的人。”

      太子眼中滑过一丝幽光,转身走向书案,手中那卷朱批的奏折随手搁在烛火旁,火舌舔上纸缘,烧出焦黑的卷边。他慢条斯理地拨着烛芯,跳动的光焰将半张脸照得明灭不定。

      “父皇最忌什么?”太子声音很轻,像在问更漏里滴落的水声。

      “忌皇子结交外臣,更忌妄议兵权。”容卿垂眸。

      “那便让他再大胆些。”太子唇角一弯,取过案上新磨的墨,笔尖蘸饱了,在空白的奏折上落下第一个字,“兵部侍郎不是想攀高枝么?让他递个条陈上来,就说‘七殿下问西北事,臣惶恐不敢对’——措辞要小心,字字忠恳,句句心虚。”

      容卿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写就的手令上,心头微微一凛。太子搁下笔,将奏折推过来:“明日让陈阁老在御前‘失言’,说‘闻七殿下与兵部议西北,老臣以为不可’。父皇多疑,必召七弟质问。届时……”

      “届时七殿下年轻气盛,定要慷慨陈词。”容卿接过话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他当真说出‘三月定羌’之类的话……”

      “父皇戎马半生,最知边事艰难。”太子唇边笑意加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皇子,张口便是三月平乱,在父皇眼中是什么?”

      容卿默然片刻,低声道:“纸上谈兵,轻佻误国。”

      太子满意地颔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铜钱落案时发出一声脆响,像某种笃定的裁决:“你去吧。七弟身边那个唤作青萝的侍女,是不是该露出些马脚了?”

      “殿下放心。”容卿深深一揖,转身时披风掠起一阵轻风,将案上烛火吹得摇摇欲坠。待火光重稳,书房里已只剩太子一人。

      那枚铜钱静静躺在案上,正面朝上,刻着“正大光明”四字。太子凝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抬手将烛台推倒。蜡油汩汩淌过奏折,火光腾起,将那满纸筹谋吞入腹中。

      门外内侍听见响动,急忙推门而入,却见太子安然站在窗前,身后一片火光映着轮廓分明的侧脸。

      “殿下——!”

      “无妨。”太子摆摆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很好,“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去告诉父皇,就说东宫走水,儿臣惶恐,明日早朝前自去请罪。”

      内侍领命而去。

      太子回头望着那堆燃尽的灰烬,灰烬下压着的,是方才容卿带来的那卷薄笺——七皇子亲笔所书的策论,字字珠玑,句句忠国。可惜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了太正确的话。

      更要命的是,那些话在一个多疑的君王听来,每一个字都是刺,虽然这篇文章他为此煽风点火出了不少力。

      更鼓又敲过一响。东宫的焦糊味随风散入夜色,几片灰烬被风卷起,飘飘摇摇地,不知要落到哪一座宫殿的檐角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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