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七皇子与容 ...
-
夜里,七皇子府后院的密室里已经闷热得像蒸笼。
宴沉将一份名单铺在案上,烛火将那些名字照得忽明忽暗。七皇子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转得极慢,慢到几乎听不见珠子碰撞的声音。
“这二十七个人,”宴沉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臣花了一个月功夫,一个一个筛选出来的。”之前他只想着远离朝堂,守着圣贤书度过这下半生,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陆禛没有看名单,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看别处:“说。”
“户部三人,兵部两人,刑部一人,翰林院四人,都察院两人,其余散在各部。官位最高的不过四品,最低的只有从七品。”宴沉顿了顿,“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都不是二皇子党的人,也不是太子余党,全是些在朝中没有根基、却真有本事的。”
七皇子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
“没有根基,才好替本王做事。”他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潭,“根基太深的人,两头下注,本王不放心。”
宴沉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去:“这是...臣拟的三条线。第一条线,在朝中,由这二十七个人慢慢往上走。第二条线,在军中......但这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
“年秦。”陆禛打断了他。
宴沉一愣,旋即笑了:“王爷英明。年秦现虽只是个小门小户,但是手握实权,他虽是八爷的门人,但八爷待他不过寻常。奴才打听到,年秦此人野心不小,不甘居人下。若能示之以恩、动之以利——”
“先不急。”陆禛抬手制止了他,“年秦这个人,心高气傲,现在去拉拢,只会被他拿捏。等一等,等他求到本王头上的时候,再去施恩。”
宴沉暗暗佩服,又翻开册子的下一页:“第三条线,在宫里。”
这一次,陆禛的眼神动了。
“宫里步步杀机,本王在宫里的眼线,不能只靠几个太监传话。”陆禛放下佛珠,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皇上身边最亲近的是谁?”
“梁九功。”宴沉脱口而出,“但梁九功是先帝几十年的老太监,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
陆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梁九功有没有干儿子?”
宴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有。梁九功有一个干儿子,叫魏珠,如今在养心殿当差,虽不是最亲近的,但常有机会在御前走动。此人年纪轻,好结交,未必像他师傅那样滴水不漏。”
“我会叫人去查查魏珠。”陆禛又重新捻起佛珠,“查他喜欢什么,怕什么,缺什么。查清楚了再动。”
密室里的空气愈发闷了。窗外隐隐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陆禛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拉开遮盖的布幔,露出一幅舆图。舆图上用朱笔圈了七八个地方,每一个圈旁边都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本王这些年,把该藏的地方都藏好了。”他指着舆图上的圈,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通州存了三千石粮食,丰台养了二百匹战马,保定府有一个庄子,庄子上养了四十个退役的兵丁,都是跟着本王出征过的。”
宴沉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笔圈出的地方,心中暗暗震动。他虽从未动过密谋之心,但也为了自保一直留意着朝中动向,竟不知这些布置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四爷藏得深。”他由衷地说了一句。
陆禛没有回应这句话,目光落在舆图上最大的一处朱圈上——那是京城的九门。
“说到底,”他慢慢开口,“夺嫡争的是什么?”
宴沉知道这不是问句,没有回答。
“争的是皇上心里那口气。但皇上老了。”陆禛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寡淡的面孔第一次露出了某种锋利的东西,“等皇上那口气断了,争的就是京城那几道门。谁控制九门,谁就是新君。”
雷声更近了,窗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本王现在最缺的,就是九门的人。”陆禛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朝中的官,本王可以慢慢安插。宫里的消息,本王可以慢慢打探。但九门提督这个位置,必须在本王的人手里。”
宴沉沉吟片刻:“九门提督是佟佳皇后的弟弟,皇上的表弟,位高权重,满朝文武谁不巴结他?此人不好结交。”
“那人不缺银子,不缺官位。”陆禛将佛珠套回手腕上,语气忽然慢了下来,“他缺的是安全感。他在皇上面前如履薄冰,生怕哪天被当成佟家的棋子扔掉。你替本王递一句话给他——”
陆禛说到这里,顿住了。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试探这句话该不该说。
宴沉等了很久,终于听见四爷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就告诉他:本王府上,永远给他留一把椅子。”
陆禛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信,递给宴沉。
“这封信,交到皇后母族手上。”他说,“信里只写四个字——‘你好自为之’。”
宴沉接过信,揣进怀里,深深作了一揖。
“还有,”陆禛忽然叫住他,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从明天起,让府上的人每天去潭柘寺烧香。本王要礼佛。”
宴沉一愣。
“本王从前是‘冷面王’,往后是‘天下第一闲人’。”陆禛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串沉香佛珠捻得飞快,嘴角浮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既然局面如此,而且父王疑心已然成这样,那让他们争去。本王只管礼佛。”
陆禛笑着退出了密室,对这个决定很满意。
雨还在下。密室的烛火猛地跳了一跳,像是燃到了尽头,又像是刚刚开始。
---------------------------------------------------
容卿守在公主寝殿外间的暗影里,已有一个时辰。
他名义上是公主的贴身太监,是个签了死契的奴才。旁人只道他武艺稀松平常,不过是个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仆从。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双低垂的眼眸底下藏着的,是足以搅动半座皇城的内力与心机——但这又如何?在公主面前,他终究只是跪着的奴才。
“吱呀”一声,殿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青衣小婢探出头来,压着嗓子道:“容侍卫,人到了。”
容卿无声起身,动作之轻,连衣料摩擦声都未发出。他闪身出了偏门,沿着抄手游廊转过两道弯,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房中已有一人等候,乃是宫中的一个暗线,唤作赵七,专替他打探东宫动静。
“说。”容卿阖上门,只吐出一个字。
赵七拱手行了个极低的礼,声音细若蚊蚋:“七皇子那边,今日又遣人往公主宫里送了一幅画——据说是前朝顾恺之的真迹,价值连城。公主未收,原封退回。”
容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七皇子素来眼高于顶,何时对一个失势的公主这般殷勤?先是送药,再是送书,如今竟连顾恺之的画都搬出来了。若无天大的图谋,怎会如此不计成本?
“查清楚了没有?他为何突然对公主感兴趣?”容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坠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赵七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尚新:“属下费了半月工夫,收买了东宫一个洒扫内侍,又搭上了太子幕僚身边的一个小厮,才拼出个大概——太子欲争储位,需要兵权。而公主的生母,当年的娴妃娘娘,出身将门,死后留下一支旧部,这支旧部只听凤令。凤令,如今在公主手中。”
容卿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自然知道凤令。那是一枚玄铁令牌,可调动三千死士,皆是娴妃娘家世代豢养的精锐。娴妃临终前将令牌交给了年仅七岁的公主,此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容卿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本就是那三千死士之一——被派来保护公主,从此心甘情愿做了她的奴才。
“七皇子如何知道凤令之事?”容卿问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在牙缝里磨过。
赵七摇头:“尚未查清。但据那幕僚身边的小厮说,两个月前,有一个神秘人密访东宫,与七皇子闭门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七皇子就开始提及公主。那个神秘人的身份,属下还在追查。”
容卿沉默片刻,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七皇子要凤令,更要公主这个人。若能得到公主,不仅兵权到手,连带着娴妃旧部的势力也会尽数归附。而公主如今十六岁,尚未许配人家,正是太子下手的绝佳时机。
一想到七皇子那双惯于算计的眼睛即将落在公主身上,容卿心底便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暗火。那火被他死死压住,面上不露分毫。
“还有一事。”赵七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七皇子身边有人传出话来,说他打算向陛下请旨,要公主既不是和亲、也不是远嫁,而是嫁与他做侧妃。”
容卿的手指猛地一顿。
侧妃?说的好听,不过是以侧妃之名行控制之实。公主一旦入了王府,便如笼中鸟,生死予夺皆由太子。绝无可能。况且,他凭什么资格不以正妻身份来明媒正娶他的公主殿下。
容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雪般的冷静。
“赵七,你继续盯着王府,那个神秘人的身份,务必查出来。”他顿了顿,“另外,想办法在七皇子幕僚和死侍中各埋一颗棋子。不必做什么,只需在有所行动之前,提前传信。”
“是。”
赵七正要离去,容卿忽然叫住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容卿的侧脸上,那张素来木讷的面孔此刻竟显出几分锋利的杀意。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容卿的声音轻到了极致,却字字如铁,“七皇子若敢对公主起半点非分之念,我要他王府鸡犬不宁。”
赵七打了个寒噤,诺诺而退。
耳房重归寂静。
容卿独自立了片刻,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染过血,杀过人,覆灭过整整一支叛军——但抱起公主的时候,却轻得像托着一朵云。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雨夜。七岁的小公主蜷缩在灵堂角落,母妃的棺材还未封钉,满宫上下没有一个人来吊唁。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一滴泪都没有掉。
他那时刚被派到她身边,一身戾气未消,冷眼看着她。
她却抬起那小小的头,强装镇定握紧拳头:“你叫什么?”
“……奴才容卿。”
“容卿,”她说,“以后你就跟着本宫。本宫护着你。母妃现在不在了,我要保护自己,保护你们”。声音糯糯的,身形小小的。
明明是那样单薄瘦小的一个孩子,却说出“本宫护着你”这样的话。那一刻,容卿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在废墟中长出了不该有的藤蔓。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感激,不是忠诚,而是一种更为炽烈、更为隐秘的东西——一个奴才不该有的东西。
他喜欢自己的主人。
从那个雨夜开始,至今九年。
容卿收回思绪,整了整衣襟,推开耳房的门。夜风裹着桂香扑面而来,他沿着游廊走回公主寝殿外,重新跪在那方冰冷的石板上,垂首敛目,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殿内隐约传来公主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一声轻柔的咳嗽。
容卿闭上眼,将那声响一声一声刻进骨血里。
——七皇子要夺凤令,他便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
——无论是谁要觊觎公主,他便让他知道,这深宫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龙子龙孙,而是一个隐忍了九年的奴才。一把锋利的见不得光的刀,在见到了人生中第一缕阳光中,几乎是瞬间,就选择刺向以前磨砺自己的人。
更深露重。
容卿睁开眼,眸中寒芒一闪而逝。
这一局,他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