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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上来客   林渡发 ...

  •   林渡发现自己开始在意劳屿安说的话,是在上船的第三天。

      不是刻意的那种在意。是劳屿安说“注意保暖”之后,他真的多穿了一件外套;是劳屿安说“不急”之后,他练绳结的时候真的没那么焦虑了;是劳屿安说“再练十遍”之后,他练了十二遍。

      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才认识两天,那个人说的话怎么就比过去两年里任何人说的话都管用?

      他躺在船舱里盯着天花板想这个问题。船还在晃,他的胃已经习惯了。但脑子里那个问题晃得比船还厉害。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旁边对讲机就发出老赵声音

      “前方有船!三艘!”

      林渡跑上甲板时,所有人都已经站在船舷边了。

      远处海面上停着三艘船,白色船身,蓝条纹,船身上印着英文和数字编号。不是渔船,也不是商船——看起来像某种组织的作业船。其中一艘最大,甲板上站着穿统一深蓝色制服的人,有人拿着望远镜朝逐浪号这边看。

      “国际海洋动物保护救助协会。”苏姐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他们怎么在这儿?”

      船长没说话。他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眉头微皱。

      对方的船队没有绕开,而是朝逐浪号驶了过来。两艘小艇从大船两侧放下来,每艘艇上坐着四个人,都穿着同款制服,胸口绣着标志,一个海豚形状的剪影,环绕着一圈英文字母。

      “所有人别动。”船长低声说。

      小艇靠近了。领头的人是个年轻男人,金发,扎着一个小马尾,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他没有直接上船,而是站在小艇上仰头看着甲板上的人,目光从船长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林渡身上,停了一下。

      “Hello.”他说,然后换了一种语言,像是法语,又像是西班牙语,林渡听不懂。

      苏姐往前走了一步:“We are Chinese. Do you speak Chinese?”

      金发男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次开口是中文了,带着明显的卷舌口音:“会。不好意思,刚才不知道你们是哪国人。”他的目光重新扫过所有人,“我们是国际海洋动物保护救助协会的。我是莱卡里斯,随船调查员。”

      “我们需要对你们的船进行检查。”莱卡里斯说。

      “检查?”老赵第一个不乐意了,“凭什么?”

      莱卡里斯没有回答老赵,而是看着船长:“我们有情报显示,近期有不法组织在这片海域进行非法捕捞鲨鱼的活动,专门割取鱼翅。所有经过这片海域的船只,我们都有权进行例行检查。”

      “你们有权?”苏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是什么执法机构吗?”

      莱卡里斯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退让:“我们没有执法权,但我们有合作方的授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举起来,“这是海事部门签署的协助调查函。我们可以不执法,但我们可以上报。如果你们拒绝检查,我们会把船号和坐标发回去,到时候会有执法船来找你们。”

      沉默了几秒。

      船长开口了:“上来吧。”

      莱卡里斯翻上甲板,身后跟着两个手下。他们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莱卡里斯走到船长面前,把那张函递过去。船长接过来看了几秒,还给他。

      “你们要查什么?”

      “鱼翅。”莱卡里斯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冷冻舱、储物间、厨房,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老赵的脸涨红了:“我们又不是那些人”

      “那就让我们查。”莱卡里斯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搜查进行了将近半个小时。莱卡里斯的人打开了逐浪号的每一个柜子、每一个箱子、每一扇门。他们检查了冷冻舱,翻看了储物间,甚至打开了老方的调料柜。小海躲在他爷爷身后,被这个阵势吓得不敢出声。

      林渡站在甲板上,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他的目光落在莱卡里斯身上,这个人的动作很专业,但眼神让林渡不太舒服。不是说他有恶意,而是他看人的方式像在审犯人。

      最后,莱卡里斯从船舱里走出来,朝船长点了点头:“没有违禁品。抱歉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船长叫住了他。

      莱卡里斯停下来,回头看着船长。

      “你们追的那伙人,”船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不是有四艘船,改装过的渔船,船身上没有编号,甲板上盖着防水布?”

      莱卡里斯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

      船长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进驾驶舱,从海图桌上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莱卡里斯。

      “昨天下午,我们在南边遇到过。”船长说,“防水布下面渗出来的水是红色的。我用望远镜看过,甲板上有血。”

      莱卡里斯接过那张纸。上面是船长手写的坐标——东经117度40分,北纬21度30分左右。字迹潦草,但数字写得很清楚。

      “当时离你们多远?”莱卡里斯问。

      “大概两海里。他们往西南方向去了。”

      莱卡里斯盯着船长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对讲机,用英文快速说了一串话。林渡只听懂了几个词——“坐标”、“目标”、“可能需要人手”。

      莱卡里斯放下对讲机,重新看向船长。

      “你们的船,租的还是自己的?”

      “自己的。”船长说。

      “船长贵姓?”

      “江。”

      “江船长,”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多了一些东西,“我们需要帮手。”

      “不是免费的。”莱卡里斯说,“协会有经费,可以支付报酬。但我们现在的人手不够,对方的船至少四艘,装备比我们好。如果你们愿意帮忙,我们需要一艘小船做诱饵。”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老赵第一个开口:“什么报酬?”

      苏姐瞪了他一眼。

      “按天算,市场价的双倍。”莱卡里斯说,“但如果出事,协会不承担法律责任。这是规矩。”

      “那我们为什么要干?”老赵嘟囔了一句。

      莱卡里斯没有回答老赵,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船长身上,在等船长的决定。

      船长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他看了看苏姐,苏姐微微摇头。他看了看老方,老方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劳屿安

      劳屿安站在船舷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屿安,你觉得呢?”船长问。

      劳屿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可以。”

      莱卡里斯在驾驶舱里铺开了一张海图和江船长大副二副,苏姐讨论着。
      林渡没有被叫进去,他站在驾驶舱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人。

      他只能看到劳屿安的背影。那个人站得很直,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点一下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莱卡里斯的肢体语言来看,事情不小。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驾驶舱的门开了。

      莱卡里斯先走出来,朝自己的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船长说:“今晚行动。天黑以后。”

      船长点了点头。

      林渡看着劳屿安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想问什么,但张了张嘴,没问出来。

      劳屿安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晚饭多吃点。”

      然后就走了。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只有我不知道”的烦躁。

      他去找了苏姐。

      “苏姐,他们要干什么?”

      苏姐正在整理医药箱,头都没抬:“你别管。”

      “我是船上的人。”

      苏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把医药箱合上。

      “救助协会发现了非法捕鲨的船,四艘,在这片海域活动了至少两个月。他们人手不够,想让我们帮忙。”苏姐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渡听出来她在压着什么,“大副会去。用小艇做诱饵,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然后协会的大船从两侧包抄。”

      “我也去。”林渡说。

      “不行。”苏姐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

      “因为你才上船三天。”苏姐看着他,“因为你连绳结都打不利索。因为你不知道海上遇到危险是什么样子。因为你去了只会添乱。”

      林渡被“添乱”两个字噎住了。他想反驳,但苏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那劳屿安呢?他一个人去?”

      “他一个人够了。”苏姐说,“他在这片海上待了快十年了。”

      林渡沉默了。

      苏姐看着他,语气软了一些:“林渡,我知道你想帮忙。但有些忙不是靠想就能帮的。你留在船上,等他们回来,就是最大的帮忙。”

      林渡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想等。

      晚饭的时候,气氛和平时不一样。

      老方做了一大锅红烧肉,但没有人像平时那样抢着夹。老赵吃了两碗就放下了筷子,小海被他爷爷逼着吃了一碗,剩下的半碗推到了桌子中间。

      船长吃得很少。他吃完以后,放下筷子,看着劳屿安。

      “小心。”他说了两个字。

      劳屿安点了点头。

      林渡坐在角落,低着头扒饭,不敢看劳屿安。他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说“我也想去”。

      饭后,林渡一个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天已经快黑了,海面上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深灰色,远处的云像被墨染过一样。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吹得桅杆上的旗子啪啪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渡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他听过太多次了,不紧不慢,和船晃动的节奏完全合拍。

      劳屿安走到他旁边,在船舷边站定,没有看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想去?”劳屿安忽然问。

      林渡愣了一下。他想说“因为不想一个人待在船上等着”,想说“因为你说去我就想去”,想说“因为我怕你有事”。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苏姐告诉你的?”

      劳屿安重复着上一句,像是默认回答了林渡的问题“你为什么想去?”

      “我不知道。”林渡说。

      这是真话。

      劳屿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海上的光线已经很暗了,林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轮廓肩膀、脖子、下颌线,被最后一点暮色勾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不知道就别去。”劳屿安说。

      “那你为什么去?”林渡反问。

      劳屿安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需要帮忙。”他说。

      “那些鲨鱼?”

      “嗯。”

      “还有呢?”

      劳屿安没有回答。他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林渡等着他说话,但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大概一分钟,劳屿安把保温杯拧上。

      “回去睡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渡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口。风还在吹,旗子还在响,船还在晃。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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