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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发 天黑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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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以后,逐浪号的甲板上亮起了灯。
劳屿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正在检查小艇上的设备。老赵帮他递东西,苏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医药包,往小艇的储物箱里塞。
船长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和莱卡里斯通话。
林渡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想走过去,想跟劳屿安说“小心”,想说“早点回来”。但他的脚像钉在甲板上一样,动不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走过去,他一定会说“带我一起去”。
而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被拒绝。
劳屿安检查完小艇,直起身子,朝林渡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转身上了小艇。
引擎响了。小艇划开海面,朝远处的黑暗中驶去。
林渡站在甲板上,看着小艇的尾灯消失在黑暗里。
“别站了。”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着也没用。”
林渡转过头。苏姐拿着一件外套走过来,递给他。他没接,苏姐也没等他接,直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他会回来的。”苏姐说。
“我知道。”林渡说。
但他其实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应该说“知道”。
“苏姐,”林渡开口,“他为什么来海上?”
苏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谁?”
“劳屿安。”
苏姐沉默了几秒。林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说“当我没问”,苏姐却开口了。
“他没跟你说过?”
“没有。”
“有些事,得他自己愿意讲。”苏姐的语气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尊重。
林渡没有再问。
苏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停留,只是拍了一下,然后就走了。林渡站在甲板上,把苏姐披在他肩上的外套拉紧了一些。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他的。
他忽然想起劳屿安今天在甲板上问他的那句话:“你为什么想去?”
他当时的回答是“不知道”。是真话。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在黑暗中等着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回来,他开始觉得那个“不知道”好像也不完全是真话。
他好像知道一点。只是说不出来。
两个小时后,对讲机里传来第一声警报的时候,林渡正在船舱里喝水。
他听到船长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对。他放下水杯,跑上甲板。
驾驶舱里的灯全亮了。船长站在操作台前,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按着耳麦,眉头拧得很紧。苏姐和老赵也跑上来了,老赵衣服都没穿好,扣子系错了一颗。
“怎么了?”苏姐问。
船长没回答。他对着对讲机又说了一串话,林渡只听清了几个词——“位置”、“多少人”、“马上”。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林渡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但船长的表情让他觉得事情不对。
船长放下对讲机,转过身。
“屿安被发现了。”他说。
甲板上一瞬间安静了。连风的声音都好像小了一些。
“什么?”老赵的声音变了调,“他不是去做诱饵吗?被发现不是计划里的吗?”
“计划是他主动暴露,吸引注意力。”船长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现在的情况是,他还没到预定位置就被发现了。协会的大船还没到位。”
“那他现在在哪?”苏姐问。
船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林渡站在驾驶,想到曾经那个鲜活的人还在自己面前,心里顿时漏了一拍。
“我去。”他听到自己说。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你疯了?”老赵第一个开口。
“你坐下。”苏姐的语气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严肃。
船长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过去继续对着对讲机说话,像是在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喊话。
林渡没有坐下。他也没有疯。他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他可能会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回想这一刻,反复问自己——你为什么不试试?听自己的心意活着 ,做自己。
他转身跑向船尾。
“林渡!”苏姐在后面喊他。
他没停。
船尾停着逐浪号的小艇——不是劳屿安开走的那艘,是备用的那艘,更小,更旧,引擎的声音更大,但能动。林渡解开缆绳,跳上小艇,拉了两下引擎。
引擎的轰鸣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赵跑过来,站在船舷边,喊了一声:“你别乱来!”
林渡没理他。小艇划开海面,朝黑暗中冲了出去。
身后逐浪号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被黑暗吞没。
林渡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海、风、引擎的轰鸣,和口袋里那两张纸条。
小艇在海上颠簸得厉害。
他的眼前没有船灯,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色。
但他早就习惯这种孤寂,黑暗的感觉。
他只知道劳屿安最后报告的位置是在东边,所以他往东开。他不知道自己离那个位置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自己开的方向对不对。他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别停。
风越来越大。浪也越来越大。小艇被抛起来又砸下去,每一次落水都震得他骨头疼。他的手死死握着舵,手指僵得像不是自己的。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船灯,是闪光——红色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求救信号。林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把油门推到底。
靠近了。
林渡看到了劳屿安的小艇。
被挂在大船的船舷边,像一片被海浪冲上岸的树叶。小艇上没有人。
林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把自己的小艇停在大船的另一侧,离劳屿安的小艇大概十几米远。他关了引擎,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他没有武器,没有计划,没有后援。他甚至连怎么爬上这艘大船都不知道。
但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船舷边挂着一根绳子,从甲板上垂下来,一直垂到海面。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铁钩,在海浪里晃来晃去。
林渡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了那根绳子。
绳子比他想象的重。
他抓住绳子往上爬,每爬一步,绳子就晃一下,手臂也在发抖,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他的肌肉不习惯这种强度的劳动,但他不能停。
爬到一半的时候,绳子突然往下滑了一截。他的身体猛地往下坠,手被绳子勒得生疼。
最后一步,他的手抓住了船舷的边缘。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拉上去,翻过栏杆,摔在甲板上。
甲板是铁的,凉的,他趴在那里喘了几秒钟,然后爬起来,蹲在一个杂物堆后面,观察四周。
甲板上没有人。
至少他看不到人。
但他能听到声音,是从船舱的方向传过来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
林渡猫着腰,沿着甲板往船舱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找的是劳屿安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来都来了,就得往前走。
船舱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渡从门缝往里看。走廊不长,两侧是几扇铁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一个转弯,转弯的那边有光,声音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的脚步声在铁壁上回荡。
走到第一扇铁门前,他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没有声音。
第二扇,也没有。
第三扇“你走。”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秒。
是劳屿安的声音。很低,很哑,但林渡不可能听错。
“你走。”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急。
林渡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里面很暗,但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坐在角落里,双手被绑在身后,头低着。
“劳屿安。”林渡喊了一声。
人影猛地抬起头。
“林渡?”劳屿安的声音变了,不是害怕,是愤怒,“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
“你疯了。”这是劳屿安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和他说话,“你怎么上来的?”
“爬绳子上来的。”
沉默了两秒。
“你……”劳屿安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个字:“快走。”
“我不走。”林渡开始摸门上的锁,“怎么开?”
“外面有门闩。上面。”
林渡伸手去摸。门闩的位置比他高,他踮起脚,够到了。铁的门闩,很紧,他用两只手用力往上抬
咔嗒。
门开了。
林渡推开门,走进去。劳屿安坐在地上,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手腕处勒出了红印。他的衣服上有血迹——不是嘴角,是肩膀。左肩的位置,衣服破了一个口子,底下的皮肤露出来,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血已经半干了。
林渡蹲下来,开始解他手腕上的绳子。
“你怎么受伤了?”林渡问。
“被钩子划了一下。”劳屿安说,“你怎么解绳子?”
林渡没回答。他的手指在绳结上动——绕、穿、拉。那是劳屿安教他的八字结。只不过现在他做的是反向的操作。
绳子松了。
林渡把绳子从劳屿安的手腕上扯下来。
劳屿安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林渡。船舱里的灯光很暗,但林渡能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不该来的。”劳屿安说。
“你说过了。”林渡站起来,伸手去拉他。
劳屿安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林渡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爬绳子的时候用太大力了,手指到现在还在发颤。劳屿安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了那个颤抖。
他握紧了一点。
“跟紧我。”劳屿安说。
林渡点了下头。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
劳屿安走在前面,林渡跟在后面。
林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来找劳屿安的。他是来找一个答案——关于为什么才认识三天,这个人的话就变得那么重要。
现在他找到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在找。
走廊尽头就是甲板的门。劳屿安停下来,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没人。”他低声说。
他推开门,走出去。林渡跟在他后面。
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林渡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空气。
他们往船舷的方向走。林渡的小艇还在下面挂着。
“你先下去。”劳屿安说。
“你呢?”
“我随后。”
林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翻过船舷,抓住绳子,往下滑。这次比上来的时候容易得多,一是因为绳子是往下走的,二是因为他知道劳屿安在上面看着他。
他跳进小艇,抬起头。
劳屿安正从船舷上翻下来。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声喊叫。
“有人跑了!”
劳屿安落进小艇,小艇猛地晃了一下。他一把抓住引擎的拉绳,用力一拉——引擎没着。
再拉,
着了。
“坐稳。”劳屿安说。
小艇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划开海面,冲进黑暗里。身后船上的喊叫声越来越远。
林渡坐在小艇里,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他的手还在抖,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小到没有人注意到。
劳屿安背对着他,正在掌舵。海风把他衣服吹得鼓起来,肩膀上的伤口渗出的血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渡看着那片深色,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扎了根。
很小,但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