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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东方花 ...

  •   东方花园酒店,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时光依旧,初心不改——东大艺术院风华班十周年同学会庆。

      干贝鱼翅,龙虾三弄,冰镇阿拉斯加蟹腿……一道道大菜上桌,据说是某位发了横财的“老校友”请客,大家也就吃得心安理得,拍照打卡不亦乐乎。

      关胜昔现在的感觉就是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其实来的路上她就后悔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成年人了,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只要她克制住脾气好好说,这个case还是很吸引人的。

      但是来了宴会厅,关胜昔根本没看见宫羿的身影,他这个人,出现在面前上蹿下跳还好说,消失了反而像恐怖片,关胜昔根本摸不准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

      “胜昔,你怎么不吃啊,是不舒服吗?”坐她对面的校友轻声问。

      “哦,没事。”关胜昔回过神,微笑着喝了一口汤。

      “诶关胜昔,还没问问你呢,你现在在干什么工作啊?”戴着黑框眼镜,齐刘海的女人忽然发问,她是黄文廷,以前的大班长,交际属性拉满,关胜昔十年前就和她颇有摩擦。

      “策展人。”关胜昔简短回答。

      她知道黄文廷这个人的尿性,越理她越来劲。

      十年前最后一次校运会,黄文廷突发奇想张罗着全班订班服,关胜昔那时候穷得饭都吃不上了,黄文廷迎面把名单拍在她桌上:“关胜昔,全班就差你咯,班服钱200。”

      关胜昔抬起头,强忍着少女的自尊心作祟,压低声音:“我上次跟你说了,我不订班服。”

      “你不订班服?”黄文廷像是听到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话,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我们全班都要穿一样的班服,就你不穿,多不合群啊,而且这是最后一次校运会了,200块钱又不贵。”

      “我说我不订,我没钱,你听得懂吗,难不成要我卖血来订这个丑得要死的班服?”关胜昔冷冷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有强制要你给钱吗,你卖不卖血关我什么事!?”黄文廷镜框后面的小眼睛瞪得老大,叽里呱啦扬声起来。周围人立刻把她拉走了。

      当然,关胜昔最后就是穿着自己的衣服,挤在一片蓝海里。

      就这200块钱的恩怨,黄文廷能记到现在,直到现在都夹枪带棒地想报复回来。

      “哦~策展人啊,那很好啊,你也算实现你的梦想了。”黄文廷转动餐盘:“其实胜昔真的很励志。我之前在我们学校西大门,看见她和一个男生一起摆摊卖塑料首饰,哇噻,风雨无阻,那时候本来想去支持你生意呢,结果你们总是被城管追着跑,嘻嘻,那个男生是你当时的男朋友吧?”

      气氛瞬间凝滞了两秒,关胜昔正想开口。

      “你说的是我吗?”

      宫羿不知何时出现在关胜昔身后,他身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抽开关胜昔旁边的椅子,双腿交叠着坐下。

      关胜昔有些惊讶,重逢以来,第一次觉得宫羿如此顺眼。他连自己作品的预告会都没打扮得那么正式过。

      黄文廷也愣住了,但为了重新掌握局面,她已经开始不得体地喷射恶意,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胜昔啊,同学会又不用交份子钱,还要带着男朋友来吃回本呀?”

      “小姐。”宫羿微微抿唇,眉毛微微下撇,好像在忍笑:“你现在吃的饭,是我付的钱。”

      这下,满桌子人憋笑的憋笑,尴尬的尴尬,反正所有人的脚趾现在应该都紧紧抓着地面。

      黄文廷的脸涨得发红,下意识嗫嚅道:“怎,怎么可能是你,你又不是我们班的——”

      “谁说非要一个班才能组织,我之所以请这顿饭,主要是为了庆祝房老师的生日。”

      宫羿的右侧,坐着主桌的中心,头发已经花白的房教授。

      “我在国内的第一个展览,因为家里的阻力,到处都拉不到投资,多亏了房教授做背书,才能顺利展开。”

      宫羿说完,看着房教授微微一笑。

      “哈哈,小宫,你别这么说,爱艺术的孩子,不应该被现实打倒。”

      “砰。”黄文廷把餐巾泄愤般砸在餐桌上,好面子如她,此刻就是再怎么也装不下去,愤然离席。

      关胜昔的手状若不经意地揉了揉后颈,好像没看到这个人一样。

      “刚才那一出还可以吧?”宫羿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关胜昔能听见。

      关胜昔扫他一眼,没说话,但是扯了扯嘴角,笑了。

      宫羿很大方,每桌都上了红酒陈酿,大家陪房教授喝得很尽兴。

      关胜昔杯里只有果汁,是宫羿提前打点好的,端起杯:“房老师,没什么别的话,感谢您,祝您身体健康。”

      她从来都是默默坐在后窗的那个女生,不善言辞,也没有资本给老师送礼打点关系。

      甚至像只刺猬一样,和谁关系都不太好。但此时此刻,脸上的感激和柔软却无比真实,郑重。

      房教授已经喝得微醺上脸,举起酒杯:“我知道,胜昔,都在酒里。”

      一饮而尽。

      饭后,大家叙完旧,续摊的续摊,回家的回家,宫羿今晚喝得最多,坐在台阶上,捂着脑袋醒酒。

      身边忽然有人坐下,随后是一股熟悉的芬芳。

      关胜昔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宫羿:“擦一下吧,你都吹得流鼻涕了。”

      宫羿也不客气,接过纸巾。

      “对不起。”

      宫羿的动作顿住,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关胜昔接下来的话。

      “我本来以为,你今天故意弄这一出是为了恶作剧,但今天,我从来没见到那么多老同学,房老师也喝得很高兴,要做好这一切,肯定很花工夫,谢谢你……也谢谢你邀请我来。”关胜昔低着头。

      宫羿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了,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哈,他怎么会这么天真,觉得一顿饭就能让关胜昔卸下心房呢。

      抬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不用谢。”

      宫羿赌气不再说话,空气陷入微妙的尴尬。

      “你开车来了吗,我没喝酒,送你回去吧。”关胜昔侧过头,轻声询问。

      “……”宫羿抿着嘴唇,没好气地把车钥匙丢给关胜昔。

      每次都是这样,宫羿在心里暗嘲自己没骨气,斗不过这个女人。他在她的面前,连一句斩钉截铁的我要找代驾都说不出来。

      宫羿的车里很干净,关胜昔把他扶到后座,关上车门,捣鼓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这豪车的系统,缓步上路。

      酒劲只会越往后越上头,宫羿一开始还能好好坐着,没一会就梭了下去,倒在后座上。关胜昔看了眼后视镜,怕他吐,也怕他吐了呛着自己,找了个休息站停车,下去买了水和塑料袋。

      打开车门,关胜昔钻进去,喝醉酒的男人比猪还沉,她费劲巴拉稍微抬起宫羿的头:“想不想吐?”

      宫羿口齿不清地哼哼两声,摇了摇头。

      关胜昔再打开水,掰着他的下巴:“别乱动,喝点水。”

      宫羿只觉得自己面前有六七个关胜昔的脑袋,像阿修罗一样,这个女人果然是魔鬼。

      嘴巴里被灌了凉飕飕的水,胃和脑袋瞬间舒缓了不少,不再火烧似得灼热。

      “好点了没有?”关胜昔给他擦嘴,看着宫羿眼睛都喝散了,气不打一处来:“喝不了还喝那么多,笨。”

      她起身要走,手腕忽然被宫羿拉住。

      “诶!”关胜昔感到一股不容置喙的重力正在把她往下拖,瞬间跌入一个热乎乎的,充满酒气和馥奇调香的怀抱。

      宫羿的手臂像狩到猎物的狮子,迅速收紧,把她牢牢按住。他的下巴抵着关胜昔的头顶,她一时间无法抬头,只能面对着宫羿的胸口,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

      “你知道吗。”宫羿的语调黏糊,像是在撒娇。“我可以只请他一个人的。”

      “但是,那样的话,就没有理由叫上你了。”宫羿依恋地蹭了蹭关胜昔的头顶:“胜昔啊,我是为了你一个人,才邀请他们所有人的。”

      “不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没有受委屈。”

      “关胜昔,你跑得也太快了,我追你追得有点辛苦啊,你偶尔,也应该……嗝,回过头来看看我吧。”

      车厢里,忽然变得好安静。关胜昔已经分不清,这鼓点一般的节奏,到底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宫羿的心跳。

      为什么心脏这么酸软,为什么鼻子那么难受,为什么眼眶那么热呢?

      关胜昔猛地挣脱出来,急促地呼吸,慌乱地用手背去擦那盈满眼眶的几滴眼泪。

      宫羿的手臂搭在两边,睡着了。

      收起鳄鱼的眼泪,从那个离开他的清晨,就已经注定了,你们之间没可能。

      关胜昔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

      她回到驾驶位,窗外不断闪过一盏盏暖黄的路灯,此刻却像宫羿琥珀色的眼睛,无声拷问着她的内心。

      关胜昔一个人搬不动烂醉如泥的宫羿,只能打电话给张海辛帮忙,宫羿在自己的小区给张海辛也租了一套房子,所以他趿拉着一双拖鞋就下停车场来了。

      “哎呦喂,这死沉的。”张海辛的老腰好像在尖叫,关胜昔看他这副样子,也只好送佛送到西,一起上了楼。

      宫羿家的大平层装修奢华,一百八十度的落地窗把整个城市的夜景都尽收眼底,然而岛台上堆积的方便面和速食产品却无声宣告着主人潦草的生活态度。

      两人把宫羿丢在沙发上,这一动不得了,宫羿立马要呕,他的洁癖还有本能反应,知道把垃圾桶拉过来再吐。

      “快快快,吐吧,哎呀,这怎么整,得弄点解酒汤吧。”张海辛扶着腰,话里有话。

      关胜昔正准备要走,张海辛立刻拦住她:“关小姐,你能帮忙弄下吗,他这样明天肯定要难受死的。”

      “你不是在这吗?”

      张海辛被问住了,眼睛迅速转了一圈:“啊,对,我们家猫要做绝育手术呢,就在楼下那宠物医院,我得下去接着。”

      关胜昔无言盯着他。

      ”真的!我们家猫有分离焦虑,看不到我会应激的。”张海辛弯腰去拾外套,伏在正人事不省,皱着眉头的宫羿耳边气音道:“哥们儿只能帮你到这了,我的良心受不了了。”

      砰,门内又只剩关胜昔和宫羿两个人。要不是看他呕得撕心裂肺,人事不省,关胜昔都要怀疑这又是宫羿做的局了。

      关胜昔气得把宫羿的拖鞋一脚踢飞:“你是不是觉得老娘脾气真的很好啊?”

      他吐完以后还记得擦擦嘴,背过身睡着了。

      冰箱里除了饮料以外,什么吃的都没有。说的也是,宫羿这种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这辈子只在和关胜昔蜗居筒子楼的时候尝试过下厨。

      他在废品站淘了本主妇杂志,按着上面的步骤一比一复刻了一碗又骚又腥的红烧肉。当时关胜昔本着肉是钱买的,浅尝了一坨。

      宫羿两眼放光:“怎么样?”

      关胜昔:“哕。”

      不知为何,想到那个时候,关胜昔的心软了一下,还是叫了外卖送食材。

      宫羿好像在说梦话,含混不清。

      关胜昔想知道他是不是在骂自己,微微侧过头去听。

      “妈……”宫羿做的似乎是个噩梦,皱着眉头,语气凶了不少。

      啊,那个女人。关胜昔对她印象深刻。

      她心地很好,对关胜昔来说,是比房教授还要伟大的恩人。但同时,也是个非常强势,有时甚至趾高气昂的女人。

      十年前,宫女士戴着墨镜,微扬下巴,推给她一张银行卡:

      “自我和爱情,女人只能选一个。”

      这句忠告,关胜昔到现在都视作座右铭。每当想起这句话,她的心肠就会一点一点变硬,同时明白,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说来也好笑,宫羿要是知道他们会“在一起”的原因,恐怕会抽死那个永远对关胜昔纵容三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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