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昼奏

13、我愿意

　　宋言出门后，向颜之在自己的寝屋里收拾着要带上路的东西，伪造的工具是她吃饭的家伙，她带了最要紧的几样，其余的便全部销毁，衣裳带了最不常穿的几身。

　　她摸出床底下的那几个箱子，打开，伸手拿出里面一个精巧的木盒子，用锁打开。

　　里面是半块玉佩，晶莹剔透，红线系着，垂着流苏，痕迹不像是偶然摔碎的，像是人为劈开的裂痕。

　　屋子里并没有窗子，没有光透进来，向颜之的眼神隐没在黑暗中，她单手拿着玉佩，举起来，抬着头看，许久许久，又放下来，用手慢慢地摸着，摸着，用手读取着花纹雕刻的起伏。

　　师傅说这个玉佩很重要，有一天阿母或许靠这个找到自己，可那一天到底有多远呢，阿母会是长什么样子的呢。

　　她等得有点累了。

　　向颜之拿出一条红绳，将那玉佩串起，挂在了脖颈上，把那块玉石埋在衣裳里。

　　明天清晨要启程，她今日上床的时间比平常都早，正躺着想入非非之时，她听见门被轻轻扣了两下。

　　向颜之吸了吸鼻子，快速把被子往脸上盖去，再狠狠的往下一抹，将放在窗边木桌子上的一碗清水倒在手帕上，覆在眼上，眼上感受了两秒的清凉后，她用干帕子抹去水渍，跳下床，将木门打开。

　　度着一层冷白色月光的宋言站在门外。

　　“怎么了？”向颜之问。

　　宋言脸上带着几分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门敲都敲了，现在才问会不会太迟了？”向颜之朝宋言眨了眨眼睛，语气中带着少见的调侃。

　　宋言却没从调侃中感受愉悦，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他还没出声的时候。

　　向颜之先开口了，她带着探寻的眼神对着宋言望去，“你，心情不好？”

　　“怎么看出来的？”宋言甚至一瞬间忘记了他来找向颜之的初衷，只震惊于向颜之是如何看出的，他现在的喜怒难道已经到了显而易见的程度吗。

　　“很难吗？”向颜之道：，“你和平常不一样啊。”

　　不知为何，宋言又突然想起阿姐，可能是因为阿姐在宋言的心中一直是那个风姿绰约，少年将军的样子，宋言看见向颜之那双眼睛，总是会想起阿姐，当时，也就是因为向颜之这双眼睛，宋言才把她错认成阿姐。
　　可现在宋言才发现，也可以说是，发现了很久，现在才开始正视这个事实，向颜之和阿姐真得很不一样。

　　军营里能察觉到他情绪的人没有，无论是年少时尚为活泼着还天真意气的小兵宋言，还是后来为了威望掩饰情绪喜怒不形于色的将军宋言。

　　宋言摸了摸脑袋，“没有吧。”

　　向颜之笑了，“嗯，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院子的门被扣了两下，向颜之听见后露出点奇怪，但还是跑过去将门打开。

　　宋言的眼神在看清门外的身影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在大年初一时和向颜之聊天的那个背影眼熟。

　　那人是当今陛下的同胞姐姐，昌平公主。

　　“师傅？”

　　向颜之明显也吃了一惊。

　　“嗯，我来看看你。”那女人缓缓地往院落里走去，她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弱普通人见了，已经跪下行礼了，但宋言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他坦然地与女人对视，接受着她审视一般的打量。

　　她慢条斯理地将宋言从上往下扫视，如此反复，然后一言不发地将眼神落在宋言的脸上，和宋言对视着，似乎在等待着宋言开口说些什么。

　　良久，她像终于结束了对宋言的考验，对着他说出第一句话，不过这句话更像是在对向颜之发问：“这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小子？”

　　与此同时，宋言的眼神亦向向颜之看过去只见向颜之点了点头，说：“对。”

　　“挺结实的啊，之前是做什么的？”

　　“师傅，他想不起来了。”向颜之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脑袋示意女人，“他的头，受伤了。”

　　“哦？我猜啊，这小伙子之前一定是个领兵打仗的人。”女人的眼神又从向颜之身上飘到宋言身上，“说不定啊，你捡回来了个将军呢。”

　　向颜之还没有说话，宋言先开口了，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解，“颜之，什么将军？这位夫人是谁？”

　　向颜之再一次从宋言眼里看见了那一天在树林里初遇的那种天真，她忍不住对女人说：“师傅，别逗他了，还是个病患呢。”

　　那女人抬起眸子恨铁不成钢地睨了向颜之一眼，语气夹杂着些许玩笑的抱怨，对向颜之不咸不淡道：“以前可不见你对谁心软。”

　　向颜之噤声了，心里升起些许疑惑，师傅对宋言问的问题，在先前自己不就已经和她说了个大概，为何今日还要再问一遍，师傅对宋言的兴趣，明显超过了普通的范围。
　　解释只有一个，以向颜之对她师傅的了解，那就是师傅并不信任这个人。

　　想到这个可能性，向颜之有些想笑，师傅神通广大，能力高强，怎么会对宋言如此防备呢，换句话说，宋言有什么值得她如此防备？

　　向颜之正发着愣，下一秒，一阵疾风般速度刮过她的耳梢，一只带着寒光的剑鞘冲向宋言，向颜之下意识飞身去拦。

　　在那只剑被向颜之打落在地上时候，宋言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脸上带着迟钝的惊慌，才慢半拍地向后退一步。

　　“哈哈哈。”那女人似乎被宋言笨拙的反应取悦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向颜之的肩膀，轻松的语气带着些赞赏，“很好，小时候练的东西，一直到现在都没忘嘛。”

　　向颜之还维持着站在宋言面前的姿势，她看出了女人对宋言的试探，但不知为何不能像往常一样，为师傅来之不易的夸奖感到兴奋。她看向女人的神色有些复杂，很勉强地从嘴角扬起一个很小弧度的笑，“谢谢师傅。”

　　“嗯。”女人欣慰地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了宋言，问出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愿意跟着颜之去吗？”
　　向颜之瞪圆了眼睛，立刻道：“师傅，他……。”

　　却被宋言一句“我愿意”给打断了。

　　向颜之立刻看向宋言。

　　宋言看着她，脸上带着天真和无辜。

　　“不要吧师傅。”向颜之把眼神移开，她本对宋言的莽撞有些恼，心想着这孩子真是把脑子摔坏了，什么东西都敢不计后果地胡乱答应下来，但一看见宋言那清纯的表情，她顿时觉得宋言也怪可怜的。

　　“我愿意去的。”宋言重复了一次，这一次，他看着向颜之。

　　向颜之没话说了，她沉默着没再表态。

　　直到师傅走了，收拾行李的人从向颜之变成向颜之加上宋言后，向颜之惊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宋言懂什么，这不是去送死吗，师傅又是怎么突然做出这个决定。
　　她看着背对着着她在房间里收拾物什的宋言，高挑的身形在那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里挑捡。

　　她想起那个让她心生同情而选择把宋言捡回家的那个背影。第一次开始思考关于宋言身份的事。

　　“颜之？”

　　想得有些入神，向颜之被宋言唤回神的时候，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只看见宋言前面的东西已经被整理成了一个便携的小包袱。

　　“你收拾好了？”向颜之问。

　　宋言点了点头，“嗯，差不多了。”

　　“天色晚了。”宋言说着突然抬起头看向天空，向颜之不知不觉也把脑袋仰起来，橙黄的月光轮廓渐渐消失在云雾中。

　　“嗯。”向颜之说。

　　“你心情不好吗？”宋言问。

　　“啊？”向颜之挑起眉，她的表情有点好笑，“这不是我刚才问你的吗？”

　　“嗯，所以我现在也在问你。”宋言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向颜之没肯定也没否定，她扬起嘴角，看着宋言，说：“无论你现在仍旧是什么都记不起来，还是多少有想起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南方的情况，我想你多少也有听说，无论如何，此次的行程，在明天出发之前，你随时可以反悔。”

　　宋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吧。”向颜之拍了拍宋言的肩。

　　第二天天刚亮，向颜之便起了，昨天已经拜托了师傅在她走后帮她看好她的财宝，委托了一些事，没了后顾之忧。
　　她在心里偷偷思索着，若宋言还未起的话，那她就和黄明昏自己直接走。但没想到一打开门，她便闻到一股饭香。

　　宋言听见动静，从灶房走出来了。

　　“你这么早，就，起来做饭了？”向颜之今晨都打算空着肚子上路了，没想到还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嗯，我们今天，不是很早就要出发了吗？”

　　此话一出，向颜之知道宋言并没改变主意，她眼里的情绪有些难以捉摸，在木椅上坐下，宋言从锅里端出了两碗馄饨。

　　“又是这个？”

　　“你，不喜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