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昼奏

14、没有不喜欢

　　“没有。”向颜之否认，但她抬起头看宋言一副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要是不喜欢，我下一次，就不做这个了，今天先……”宋言想起什么似的，打开锅盖，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份羊脂韭饼，放到向颜之面前，“先吃这个吧。”

　　“真得没有。”向颜之怕他不信，连吹一吹都忘记了，马上用瓷勺子舀了一颗馅大皮薄的馄饨送进嘴里。

　　可那是刚出锅的馄饨，还冒着热气，向颜之下一秒整张脸都皱紧了，她口齿不清地喊着，“烫！”，“烫！”，“烫！”

　　宋言一下子也急了，竟把手伸到她面前，说：“吐出来！快吐出来！”

　　最后一秒，没吐在宋言嘴里，向颜之还是克制着口腔里的灼烧感，扭头将嘴里的东西吐在了桌上。

　　舌头像是含着一把沙子在说话，但向颜之还是抬起手，示意宋言她没事。

　　“我看一下。”

　　下一秒，向颜之眼前覆上了一片黑暗，宋言逼近她，自上而下地俯视她，她的下巴被宋言伸出的手捏住了，用的力道并不很大，但那手掌的温度却足以控制住向颜之。
　　她几乎是呆愣着顺应着宋言的动作把自己的脸抬起。

　　“张开我看一下。”宋言的眼睛里写着毫不含糊的认真。

　　向颜之下意识地把嘴巴张开，然后宋言仔细地瞧了一会儿。

　　“破皮了，而且很红。”宋言宣布观察的结论，语气带着些懊丧。他把手放下，这时才注意到向颜之的脸颊两侧被他捏出来的红印子，“抱歉，我太用力了。”

　　“没事，又不痛。”向颜之自如地摊了摊手，“我吃得太急了。”

　　“我很喜欢吃馄饨，所以你天天做，我也不会吃腻，更不会不喜欢。”向颜之还不忘对宋言解释。

　　“我知道了。”尽管向颜之说没事，但宋言依旧担心，他去给向颜之盛了一杯凉水，递给向颜之，“喝点水。”

　　“嗯，幸苦了。”向颜之刚拿到水，还没蹭到嘴唇，就听见外面传来叫魂般的声音。

　　“向颜之～～，好香啊！我好饿！你在偷偷吃什么，我什么都没吃！”

　　下一秒，黄明昏那颗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嘴里还嚷嚷着，“快分点给我的嘴巴！”

　　“？”
　　看见灶房里的两个人，黄明昏愣住了，她的嘴里里喃喃自语，“我就说向颜之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学会做饭了。”

　　“你好啊，怎么称呼。”黄明昏在反应了几秒种之后，恢复成了平时游刃有余的模样，她大咧咧地走进灶房，对宋言拱了拱手。

　　“你好，我叫宋言。”宋言朝向颜之这位朋友点了点头，反问道：“您怎么称呼？”

　　“叫我黄明昏就好。”黄明昏露出笑，毫不客气的坐在了向颜之对面的位置，然后朝向颜之开玩笑道：“有我的份吗？”

　　“这一碗还没用过。”宋言指着桌上的另一碗原本属于他的馄饨，客气道。

　　宋言的主人做派，让黄明昏挑了挑眉，她一副“不可说”的表情，看着向颜之，向颜之注意到她的眼神，但当作没看见。

　　“你吃这个。”向颜之先夹起一块韭饼，然后把那盘羊脂韭饼往黄明昏前推了推，然后对宋言道：“馄饨你吃。”

　　宋言听话地点了点头。

　　“啊！向颜之你对我真好，我最喜欢吃这个了。”黄明昏偷偷在心里腹诽向颜之重色轻友，但得到了一盘她喜欢的韭饼，她还是十分满意的，搓了搓手，她拿起筷子就把盘子里的饼夹起来送进嘴巴里，便嚼边满意地不停点头，“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向颜之没眼看，她朝宋言招了招手，把筷子上的那块饼放在宋言的碗里，道：“还愣着干什么，坐下来吃。”

　　三人很快把一顿饭解决完。

　　太阳还没出来，向颜之的屋宇门前，又来了两人两驴。

　　向颜之把屋里的门锁好，和黄明昏和宋言两人走出来，她关上院子的门，正要翻身上驴，却心念一动，转头朝后面望了一眼。

　　两颗稚童的圆溜溜的脑袋撑在旁边那座屋子的围墙上，他们咬着唇，黑漆漆的眼睛里水色泛滥。

　　向颜之朝两人笑了笑，伸手指向自己的屋子，然后用手做了一个挖掘的动作，这是只有三人才知道的秘密暗号。
　　但两个孩子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眼睛里露出只有对银钱和食物才有的光彩，而是依旧闷闷不乐。大虎忍不住翻墙而下，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向颜之面前。

　　“阿姐，我以后不会再偷拿你的银钱了，我不会再嘴馋了，也不要你给我留下的东西，更不会朝你撒谎，你能不能不要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该上学堂的年纪，由于家里的光景不佳和母亲的不赞成，大虎并没有像很多他这个年纪的小孩一般每天去上学堂，所以他的讲话经常带着些孩子气，说得明白一点，便是有些逻辑混乱、口齿不清。
　　这是他第一次，一点不停歇地把这么长一段话完整地表述出来。

　　向颜之很轻的摸了摸他的头，“阿姐会回来的，你和小虎要乖乖的，好吗？”

　　大虎没说好不好，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向颜之为了哄他给他留下的一块梨花糖，看着，看着，直到那人和驴的身影渐渐被刚出现的日头拉得越来越长，直到后边传来他娘王珍珍气急败坏地叫嚷声。

　　“哥哥，你说阿姐为什么要走？”小虎问跑回去的大虎。

　　“不知道。”大虎摇了摇头，但他又说，“阿姐是大人了，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那块很大的梨花糖最后被大虎掰成两半，硬糖受力不均，一块大一块小，他把大的那块自己吃掉了，小的那块塞进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小虎的嘴里。

　　小虎被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刚才眼里的水花也渐渐消失不见。

　　“谢谢蝈蝈。”他嘴里咬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是阿姐给的，你得说谢谢阿姐。”大虎纠正他。

　　“哦，谢谢阿姐。”小虎及时纠错，他咬着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疑惑问大虎，“蝈蝈，阿姐对我们这么好，为什么娘总是说她是个扫把精，还说她害死了爹爹？”

　　“娘在撒谎。”大虎把嘴里的糖咬碎吞了进去，抓着小虎进了房门，王珍珍在里面喊两个人进灶房生火。

　　当宋言看见这次旅途中要求运输的货物时，他有些发愣。

　　不是什么奇珍异宝，金银马匹，仅仅是一个通体用绸缎包着的木箱子，长长宽宽的。

　　“主子，就这个东西，让我们这么多个人大费周章地走这么远的路，这随便派个谁不能送？非要我们。”黄二牵着驴，对驴背上的黄明昏嘟囔。

　　“老大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吧。”黄明昏望着远处要落不落的夕阳，随口回答着。

　　“这……，这，是什么？”黄大站在旁边挠着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咋看着有点，像，像……”

　　“你闭嘴吧。”黄二突然呼了黄大一掌。

　　黄大不再说话。

　　他们赶了很久的路，向颜之有些困了，连夕阳微光都让她睁不开眼，她戳了戳牵着她的驴子往前依旧走得平平稳稳的宋言，问：“累不累？你上来坐会儿？”

　　“不会累。”宋言朝她笑。

　　“我累了！我的驴子也说它累了，我们在前面的客栈先休息一下吧。”黄明昏先嚷起来，她不再看那将歇的夕阳，转头对向颜之道。

　　黄明昏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实在让人感觉不到她的累，但向颜之还是同意了。

　　几人走上前去告诉客栈的掌柜的，他们要五间房，那掌柜的抬起拨盘弄珠的手，脸上露出些鄙夷，对着几个“狮子大开口的”外来人说：“只有三间了。”

　　五人眼里同时出现不知所措，这几日舟车劳顿，并没有人想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私人时间。但所处的地方荒无人烟，方圆几里仅有孤零零的一家客栈。

　　“要不要？”那掌柜的又低下头去忙事。

　　“我们………”五个人都犹豫着。

　　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众人回头，看见一对夫妻，丈夫手里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

　　向颜之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糖放进孩子嘴里，又看见孩子那只露出一点点白的牙床，把糖收回去了。

　　黄二不知从哪来的拨浪鼓，拿着它放在孩子面前一下一下的“咚咚咚”晃着，那孩子被声音和拨浪鼓系着绳子的骨儿吸引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瞧着黄二。

　　“谢谢啊。”那两夫妻充满感激地对黄二说。

　　黄二摆手说别客气，手隔着孩子的围兜碰了碰孩子的脸，然后将那拨浪鼓放进孩子手里，让他攥紧。

　　“老板，我们要一间房！”两夫妻利落地将银子放在柜台上。

　　“好。”那掌柜的抬头，提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字，递给他们一块木牌子，让小二领他们上去。两夫妻朝众人笑了笑，便跟上去了。

　　“你哪来的拨浪鼓？”黄明昏问黄二。

　　“本来是买来逗我的驴的。”黄二摸了摸脑袋，朝黄明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看见这几人还在不紧不慢的样子，甚至在柜台前闲聊起来了，掌柜揪起他嘴边的一小缕胡子，对五人宣布道：“好了，现在只剩下两间房了。”

　　再这样下去只能露宿街头了，向颜之当机立断：“要的，麻烦了。”

　　付了房费，向颜之把另一个房间的牌子交给宋言，道：“你们一间。”

　　向颜之和黄明昏回房整理东西。

　　“好饿，向颜之，我们快点收拾完就去吃东西吧。”若不是一路风尘仆仆，饿的不行了，黄明昏很想直接躺倒在床上睡晕过去。

　　“嗯。”向颜之把东西放好，问黄明昏，“你说刚才我们在楼下见到的那一对夫妇，会是去干什么的？”

　　“还能干什么，从南边逃难来的呗。”黄明昏想当然道。

　　“可那孩子，不像是………。”向颜之的手轻轻摩挲着下巴，“那两夫妇身上穿的都是江南的绸缎，可那孩子的襁褓，却是北方渔民常用的鱼皮拼裹布。”

　　黄明昏笑着说向颜之太敏感，“你这话说的，咱们是贩私的，难不成，那两人还能是走私婴孩的啊？”

　　不知为何，这句玩笑话让向颜之的脸色凝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