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昼奏

103、夏季雪

　　可向颜之吐不出来什么，她吐不出来什么。就像她把真相听完，那她能做什么，她连杀了余兮缘都做不到。
　　向颜之知道自己不会再一次将刀抵在余兮缘的脖子上了，不会了。她刚才为什么要抖，为什么？向颜之恨不得砍掉自己没用的双手。

　　余兮缘则毫不在意自己脖子上往下流的血，她的白衣被染成了红色，“颜之，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就像我当时一样，我当时一直以为燕南和我一条心，毕竟，我们喜欢同一个人，可是我想错了。”

　　向颜之已经不想反驳她了。

　　余兮缘继续道，“可是在燕南眼里，皇位好像更重要，你知道吗。当时燕椹不肯派兵，是他，是他害死了玉竹。我本来那天晚上就要把燕椹杀的，杀了他后，我就自杀，我要下去陪玉竹的。可是啊，燕南居然让我先等等，每次我要动手，她就让我等，后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为什么这样，她舍不得，她舍不得杀死她的弟弟，因为那弟弟还会叫她一声皇姐，她虽然嘴上总是嫌弃他，可他们姐弟是有真感情的。”

　　“哈哈哈哈，你说可不可笑，我居然最近才反应过来。”余兮缘的声音已经有一些癫狂了，“所以啊，我先下手为强，我一定要替玉竹报仇的，我也要杀了燕南这个叛徒……”

　　向颜之想到刚才余兮缘白衣上那明显的深色痕迹，脑海中的线忽然被打穿了，她几乎是确认地，朝余兮缘发出疑问：“燕南已经死了？”

　　余兮缘顿了一下，然后惊喜地笑起来了，“颜之，你和你母亲一样聪慧。”

　　这个消息让向颜之怔住了。对了，她今晚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是来确保燕南的安全的。可是…，燕南死了，向颜之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要见到第一面便杀死的人，现在真的死了，她却发现自己其实笑不出来的。

　　余兮缘似乎不太喜欢向颜之脸上的表情，她移开眼睛，继续说。
　　“燕椹不会杀掉燕南的，就算燕南真的夺了他的皇位，就算燕南没有那块先帝留下的保命符。燕椹没有这个胆子。”

　　“所以只好由我来代劳了，只好由我来了。”余兮缘喃喃着，自说自话。

　　向颜之忽然觉得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她抬眼，看见了紧闭着的床帐，一种预感爬遍了她的全身。
　　她不管已经疯癫的余兮缘，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床帐旁边，毫不犹豫地一把扯开床帐。

　　床上躺着衣衫敞开，嘴里还吐着药汁的人男人。分明就是燕椹。

　　“你发现他了？”
　　余兮缘的声音像毒蛇，贴着向颜之的脖颈，往上爬。

　　向颜之一转身，发现余兮缘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了。

　　当朝皇帝就这样死在了宠妃的床上。向颜之分不清眼前这个世间的真假了，也或许是余贵妃的疯疯癫癫，也让她神志恍惚了。

　　都死了。燕南死了，皇帝死了，余贵妃也要死。

　　“颜之。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吧。”

　　向颜之听见余兮缘在邀请她一起去死。

　　但向颜之没管，她抬手探了探燕椹的鼻息，想着人或许还有救，于是她扒开燕椹的衣服，按了按他胸腔的地方。

　　要是黄明昏在就好了。向颜之想着。
　　宫中有太医，可是这个时候将太医请来，她又怎么解释呢。

　　向颜之烦的想跺脚，她感觉心中的那股火气幻化成实体，在她周围烧起来了。

　　不对。

　　向颜之回头一看。是真的烧起来了，余兮缘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点燃了屋内所有有布料的东西。

　　“蠢货！”向颜之大骂一声。

　　余兮缘没听见似的竟呆呆地看着向颜之，她的目光比火还要灼热，向颜之心中那股恶心又起来了。她知道，余兮缘又在透过她偷偷注视傅玉竹。

　　向颜之蹲下身子，想将燕椹架上自己的背，可在碰到他的一瞬间，向颜之从胃里的反酸差点让她松开手，她硬压制着心中的情绪，把人背起来，试图背着他走出火场。

　　余兮缘看见了她的举动，惊慌失措的站在向颜之面前拦她。

　　“颜之，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他，就是燕椹不调兵，羽林军得不到支援，你母亲才会死的！你现在是要干什么，你要救他，你要救他？他可是你的杀母仇人！”余兮缘声嘶力竭地喊着，她两只手狂乱地去抓向颜之的衣服。

　　向颜之甩开她。

　　“是！”向颜之的瞳孔和大火成了同一颜色的东西，“难道我不知道吗？我难道不知道吗？我想救他吗？我不想他死吗？我要救他，但我本来可以不的！我本来可以不的！是你给了我这样的机会！”向颜之的声量不比余兮缘小，她好像要把她流血的心给吼出来：“是他妈的你这个蠢货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余兮缘，你记住我母亲是为了什么死的！”

　　向颜之的嗓子已经哑了，浓烟滚滚，呛进她的气管中，但她仍然喊着，像是提醒余兮缘，更像是提醒她自己，“世界上少一个燕椹没什么，可大燕少一个皇帝，这不行！会乱的，就算燕椹这个皇帝他再昏聩再无能，可他是皇帝，他占住那个位置，肖想的人就不敢那么明目张胆。”

　　“我告诉你，这是保持大燕平和最便宜的买卖了！”

　　余兮缘被向颜之这句话喊愣了，杵在原地。向颜之头也不回，背着燕椹朝门外冲过去，她抬脚就踹，可是门却不开。

　　向颜之都不用问，就知道是余兮缘把门锁了。向颜之抬眼看窗户的位置，太小了，她钻得出去，燕椹不行。向颜之抬起脚，使了力气，又往上踹。门板被她踹出两个窟窿眼。

　　用身体把门板撞开，无疑更容易，可背着个天天在酒池肉林里面吃成胖子的皇帝，向颜之做不了这个动作。

　　她想把燕椹先放下来，却看见余兮缘还站在后头，她手里又不知道是哪里拿来了把刀。此刻正有些痴呆地看着燕椹，嘴里还念念有词着。

　　若真的把燕椹放下，不过一瞬，他估计会被余兮缘捅死。

　　向颜之只得抬起脚又去踹门，她一脚一脚，门上的洞也变得越来越大。不过背上的人沉得要命，屋内的人浓烟已经屏蔽了向颜之的视线，她却有些庆幸，这样的话余兮缘不会捅那么准，一刀就让燕椹毙命。

　　不对啊，她干嘛不直接先把余兮缘撂倒再破门。向颜之送了一声蠢货给自己。
　　但现在烟雾弥漫，灼得她眼睛生疼，她只能把眼睛闭起来。

　　向颜之累得直喘粗气，却不敢停，快要体力不支时。另一扇门忽然从外面被破开了。

　　向颜之看不清，也不管来人是谁，找到空隙便直接背着燕椹往外钻去。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瞬间，向颜之终于感觉她的嗓子和肺一起活过来了，但眼睛仍然睁不开。

　　向颜之怕再拖下去燕椹死了，用尽了十分力气去克服难受把眼睛睁开，却依旧什么都看不清，只换得眼泪直流的结果。

　　向颜之不信邪，又试一次，可这次，她还没动作，眼睛上却覆上来一只手。

　　“再动，颜之以后就看不见我了。”

　　是宋言。

　　向颜之惊呆了，刚想问他怎么在这，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宋言的声音又低又沉，“我来晚了，颜之，把他放下吧，把他放下吧，他死了。”

　　“死了？”向颜之眼睛睁不开，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助的地瘫着手。

　　“砰”的一声，燕椹的尸体砸在地上，在向颜之看不见的地方，血流了一地。

　　宋言总算得以将向颜之完全拥入怀中。

　　“别担心，别担心。”宋言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颤抖，但他仍安慰她，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还有太子，还有太子。”

　　对啊，她怎么忘了呢，燕椹没有女儿，但是有儿子。

　　向颜之终于放下心来，于是她听见了周围慌乱的脚步声，听见了人群的喧闹声，喉咙如刀割，眼睛火烧般的痛起来，她渐渐听不见声音了。

　　“颜之，颜之！”

　　是宋言在叫她，向颜之却觉得宋言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变得完全听不见。

　　脸上忽然敷上了一层冰凉的东西。应该是下雪了，向颜之想。

　　可为什么同一个天空，下下来的雪是不一样的，虽然大部分都冰冰凉凉的，但有些却滚烫，灼热，甚于刚才在火场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