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昼奏

104、番外（1）

　　民间传闻，皇宫后院因宫女太监冒失行事，突起大火，皇帝燕椹为救宠妃余氏，葬身火海。燕椹无女，无遗诏。由燕椹长子，也就是已立太子燕行之，暂理国事，由于新帝仪式尚未礼成，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燕椹死后近三月，京都已经发生了数十起叛乱，首要分子多是燕椹其余八子。整个京都人心惶惶，除买生活必需用品外，绝大多数人闭门不出，平日里繁华的街道空空无人，北风一吹，已有了几分初秋的寥落味道。

　　不过这一些事，向颜之一概不知。

　　她从火场出来那日，倒在宋言怀里失去了意识，昏迷了数十天，才慢慢转醒。大夫说由于她的喉肺中吸入的浓烟太多，对鼻喉这两种器官损伤过大，就算醒了，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体机能倒退。可能是向颜之虽然在火场中大喘气，但懂得闭眼，眼睛受到的损伤较为轻微。

　　于是向颜之醒来那日，当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能看见了，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欣喜若狂。不过看头顶的景况，这并不是她的屋子。向颜之掀开被子坐起身，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这间屋子有外间和里间，中间用一帘厚厚的纱帐隔着，周围都是红木家具，看上去崭新非常，不远处的盆架上放着一盆水，向颜之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却发现闻不出来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正散发缕缕烟丝的香炉，意识到了自己的嗅觉可能出了点问题。

　　镂雕的窗户开了很小一个缝，一阵风吹进来，床帐上悬挂着的流苏银铃顿时响作一团。

　　向颜之弄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却打心里很喜欢这副景况，她想，或许拿钱去建一座这样的宅子，也是非常不错的，宋言住的那间屋子，也有些过于小了。

　　可这毕竟不是她的地方，向颜之低头在地上找鞋，却找不到，很明显，主人并没有觉得，向颜之需要鞋这种东西。

　　向颜之有些苦恼，她试图喊一声，问问有人吗，却很可悲地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赤脚也没有关系吧，向颜之安慰自己，先出去了再说。

　　可她的足尖刚点在软毯上，就看见那隔开里外间的帘子被拉开了。

　　向颜之抬头，愣愣地看着。她与宋言对上了视线。

　　她紧盯着宋言不放，像是在记住什么，宋言出现那一刻，雕栏的窗户，清浅的风，她闻不到的熏香，流珠的响，它们从陌生的物变成了归属的指向。向颜之知道，这会是她永远存留记忆深处的一幕。

　　“你醒了！？”宋言上一秒还沉闷冰冷的脸一下有了温度，他跑到向颜之面前，没与她一起坐在床榻上，而是半蹲在她面前，抬头仰视她的脸。

　　向颜之微张着口，想喊“宋言”，却说不出话，两种意义上的说不出，用同样的眼神看这宋言。

　　宋言忽然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然后将头埋进了她的怀里。向颜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鼻子有些发酸，轻叹一口气，伸出手抱住了宋言拱在自己身前的脑袋。

　　宋言再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向颜之发现他眼眶红了。
　　她忽然明白那天，很热的雪是什么。

　　很遗憾的是，向颜之无法说出安慰他的话，但也很幸运的是，她只是不能说话。她伸伸出手将宋言脸上的眼泪抹去，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

　　宋言从蹲坐变成站起来，反客为主地揽住向颜之。
　　………

　　宋言好像又长高了，在向颜之被亲的晕晕乎乎之时，她突然想。

　　可能是时刻谨记着向颜之还处在恢复的阶段，宋言好像比之前克制了很多，他退开，将向颜之已经散乱的头发从潮红的脸上拨开，两人互相看了会儿，向颜之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可能会直接累晕过去，于是抓着宋言的衣裳，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以示结束。

　　向颜之不能说话，于是拿手给宋言比划，找他要纸笔。

　　宋言喊了一声，没多久，那帘子后面出现了个人，影影绰绰的，向颜之只能看见是侍卫扮相的人，那人站在帘子外不动，宋言从床上起身，走向那道帘子，挑起一点，把东西接过来。

　　那人忽然兴奋地出声，“向姑娘！你醒啦？！”

　　向颜之这才听出那是影七的声音。她于是向宋言打着手势，示意宋言帮她回句话。

　　宋言点头，转过身，挑起不耐的眉，隔着那帘子的缝隙低声道：“颜之说谢谢关心，你走吧。”

　　帘外的影七没感受到宋言的“恶意”，哦了一声，跑走了，可他刚跑出去没两步，又折回来，说，“主子，那个，已经准备好了。”

　　宋言的脚步一顿，说：“嗯，你可以走了。”

　　向颜之接过宋言的纸笔，宋言在旁边给她捧着墨，她先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拿起来给宋言看。

　　床上不好写字，向颜之的字歪歪扭扭，只勉强能看出个大概。

　　那些字是：“我需要一双鞋。”

　　宋言发出轻笑，说，“影七已经走了，等一下给你拿。”

　　听见宋言这么说，向颜之又低下头，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想起什么，忽然作势要往床下跳。

　　宋言一直注意着她，向颜之刚有动作时便把人抓回来放回去了。

　　宋言问：“你要做什么？没穿鞋，容易着凉……”

　　他话还没说完，向颜之就朝他张开了双臂。

　　宋言一愣，但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理解向颜之的意思，他一只手还拿着砚台，于是弯下腰，单手将向颜之从床上捞起来了。

　　向颜之圈住他的脖颈，伸手指着不远处摆放的桌椅，示意自己要到那去，于是宋言就走过去，然后轻轻将她放在椅子上。

　　向颜之终于能好好写字了。宋言侧立在她身旁，看她写字。

　　向颜之写：“刚才影七说，准备好了什么？”

　　宋言顿了一会儿，才说：“再过几日，我要到北边的营地去。”

　　向颜之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她又写：“燕椹死了吗？”

　　“嗯，被余兮缘刺死的，从后背的位置，应该是在你把他背出来的时候断气的。”然后不等向颜之继续问，宋言自己说，“余兮缘也死了，不过是自杀，现在是太子在打理朝政。”

　　向颜之手里的笔落下来，在宣纸上压出一片墨。宋言拿出手帕，两条，他把其中一条放回去，抬起向颜之的手，用另一条深颜色的帮她擦掉不小心画在手指头上的墨痕。

　　“什么时候回来？”向颜之怔愣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举起笔写。

　　宋言擦完向颜之的手，将那条深色的手帕随意丢在桌上，牵着向颜之的一只手，弯下腰，拉近了与向颜之之间的距离，他说得很认真，像是承诺，“颜之等等我，我会尽快的。”

　　向颜之抬头朝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