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7、春和（一）

　　顾府的这个冬天，因为顾邵的新婚，一直都洋溢着喜气。新人和睦，顾雍与夫人心下也很是欣慰。而顾琬的身体，似乎也随着时令推移，好得差不多了。她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脸蛋渐渐又柔润了许多。
　　这些时日中变化最显著的，是她与阿嫂陆蕙的关系。起初只是新妇过门后的寻常相处，偶尔闲话。但陆蕙性子贞静温和，待人接物既有世家女子的端方，又不失少女那灵秀的心思。她见顾琬喜欢读书，便常与她谈论诗书；顾琬偶有不解之处，她也总能为顾琬指点一二。顾琬觉得，这位阿嫂不仅性情好，学问也不输兄长。许多女儿家的细微心事，也能与她聊上几分。
　　于是，二人渐渐亲密起来。冬日的午后，她们常一同坐在暖阁里，陆蕙绣着花样，顾琬翻着卷闲书，二人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或是就着书卷中的句子讨论一会。天气好的时候，她们会披着斗篷，去院中折几枝梅花，插在瓶中，清冷的香气，萦绕一室。
　　在阿嫂的陪伴下，顾琬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与怅惘，早就荡然无存。她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以往的明媚。虽然她偶尔想起那支摔碎的辛夷簪，心头仍会有些淡淡的遗憾。那日之后，她便将断成两截的玉簪，收在了匣子最底层。
　　庭前的梅树，落尽了最后的花，池面结的冰，也渐渐消融。风中的寒意，随着时序流转一日日褪去，不知不觉，已是建安四年的春天了。
　　阳光一日暖过一日，顾琬也换上了略为轻薄的春衫，觉得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她与阿嫂开始计划着，等天再暖些，便一起出去走走。她太久没有出门了。
　　陆议来时，顾邵正对着棋盘自弈。
　　“阿议来了？坐。” 顾邵未抬头，指了指对面，“这局有趣，你来看看。”
　　陆议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进入棋局与顾邵对弈。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锦盒，轻轻放在了棋盘旁。
　　是一只月白色的锦盒。
　　顾邵这才抬眼，瞥见锦盒，挑眉笑道：“这是什么稀罕宝贝？包得这般严实。”
　　“并非宝物。” 陆议的声音平稳如常，却透着一丝不同往日的郑重，“烦请阿邵转交给顾姑娘。”
　　顾琬？顾邵执棋的手停在半空，属实有些意外了。他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前倾，眼里带了些审视与好奇：“给琬儿？这可真是稀奇了。这是何物？”
　　“去岁冬，你的大喜之夜。” 陆议目光低垂，落在锦盒之上，“那夜与顾姑娘偶遇，议不慎，损坏了顾姑娘的玉簪。略作弥补。”
　　顾邵努力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会。嗯，大婚次日，琬儿眼睛确是有些红肿，当时问起，她只说是被风沙迷了眼，当时他也并未深想。如今看来，是因为簪子摔了，而且，还是陆议弄坏的？
　　顾邵愣了一瞬，他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神色端凝得好似在陈述要事的陆议，又看看那锦盒，终于摇头轻笑了两声。“我当何事啊！” 他笑声爽朗，语气之中略带着些调侃，“难怪那几日她好像怪怪的，问她也是含糊其辞，原来是你小子干的好事？”
　　他想象了一下顾琬当时的样子，和他的这位好友那肃然请罪的模样，越发觉得有趣，“琬儿就是小孩子脾气。一支簪子罢了，阿议你不用太惯着她。”
　　陆议却未笑，只是抬眼看向顾邵，目光沉静而认真：“议既损坏顾姑娘爱物，自当弥补。”
　　顾邵笑容微敛。再看陆议，依旧是一副此事必须妥善解决的表情。
　　“行了，我明白了。” 顾邵不再玩笑，伸手拿过锦盒，对陆议说道，“一定替你带到。我也得让她知道，她陆阿兄啊，可真是个极其认真的人。”
　　陆议这才松了口气，紧绷表情也稍稍得以放松，又拱手道：“有劳阿邵。”
　　二人对弈良久，天色渐渐晚了，陆议便起身告辞。顾邵送他到门口，目送着陆议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