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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婚(三) 初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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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夜风透着几分凛冽,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宴厅带出的酒气和喧嚣。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朝院外那片池塘边的僻静处走去。越走,前院的声浪越远,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音,而心底那些许空落落的感觉,在寂静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在梅树下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坐下,仰头望了望天上泛着寒意的月亮,又低头看着幽暗的池水。发间那支白玉辛夷簪,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清冷的光泽。
白日里阿兄明亮的笑容、满堂的红色、那抹令人安心的缥色、父母喜悦的神情、父亲离去的身影、还有此刻这无边的寂静,各种画面交织着,无声地在她眼前穿梭,流淌。
她静静地坐着,想了很多。那份对兄嫂由衷祝福依旧沉在心底,而此刻,在寂静之中,顾琬的心头涌上一丝淡淡的倦意,和一种失落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深,寒意越来越重,一阵冷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拂得有些乱了的衣袖和裙摆,准备转身离开这方只属于她片刻的寂静天地。
刚站起身,一转头,却见不远处的回廊阴影下,一道缥色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不知已站了多久。
是陆议。
他似乎在望着池水的方向,又似乎只是在那里暂歇、醒神。
两人目光在刹那之间,极短地交汇了一下。随即,几乎同时,各自向旁侧避让开来。顾琬垂眸,打算从另一侧走回去,陆议也微微侧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各自避让的瞬间,一阵凛冽夜风穿廊而过,骤然卷起。
顾琬被风吹得眯了下眼,衣袂翻飞间,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松散的鬓发。然而,就是这抬手的动作,加上风力,她发间那支本就因久坐而微松的玉簪,竟被带得滑脱出来,叮的一声脆响,摔落在两人之间坚硬的青石板上,瞬间断作两截。辛夷花苞滚落一旁,簪身就静静躺在青石板上,断裂处在月光映照之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顾琬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清那玉簪从中断裂,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心脏。那是阿兄给她的簪子。
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具体的悲伤,眼泪便已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猛地蹲下身,没有去捡,只是双手死死地捂住着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挤出来,随即变成了再也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议在玉簪落地的瞬间早已停住脚步。他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瞬间涌出的泪水,看着她蹲下身崩溃大哭的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素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无措的颤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眉头深锁,目光从地上冰冷的断玉,移到她颤抖不止的肩上。最终只是近乎僵直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哭得将要窒息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浅缥绢帕,默默递到了她哭得有些红肿的泪眼之前。
顾琬哭得头昏昏的,抓过那帕子就胡乱在脸上抹着,满脸泪水全都蹭在了帕子上。她紧紧攥着那湿透的帕子,继续沉浸在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哭泣之中。
她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只剩剧烈的抽气,她才微微平复了些许。然后,她才仿佛惊醒般,开始用手在地上摸索,指尖轻轻地颤抖着,去捡拾那些冰冷的碎片。她一边捡,一边仍在止不住地抽噎。
良久,陆议低沉的声音才响起,比平日更加沙哑干涩:“抱歉。”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最终只是更沉重地开口,“惊扰姑娘,损及珍物,是陆议之过。”
顾琬红肿着眼,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沉沉的歉疚,和一种近乎笨拙的郑重。
“是阿兄他,小时候给我买的。”她哽咽道,又泛起一阵心酸。
陆议目光微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手中紧攥的断玉,又看向她满是泪痕的脸,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斟酌着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姑娘。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此物于姑娘意义非凡,在下, ” 他停顿了一下,“必当竭力寻找相似之物弥补。若实在不能…… ”他又停顿了,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他的目光落在她哭得发红的脸上,用一种小心翼翼,近乎征询的语气问道:“可否允许在下,另寻一簪,弥补一二?”
顾琬怔怔地望着他那张认真得甚至有些紧绷的侧脸。瞬间,她忘了哭,没有回应他。
他的话,奇异地让她崩溃的情绪稍稍安定了下来。
至少,他很认真。
“夜寒露重,望顾姑娘保重。”他见顾琬不再哭得那么凶了,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低声道。他侧身让开了通往内院的道路,目光垂落,不再看她。
顾琬捏着手中的断玉和那方绢帕,脑子一片混沌。她低着头,吸了吸鼻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议才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处混合着细小碎片的痕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走上前,弯下腰,从石缝边极其小心地拈起了一颗极小的珍珠。
那是刚刚的混乱之间,从她发饰上掉落的。
他将那颗小小的珍珠托在掌心,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取出自己随身的一只苍色的锦袋,轻轻放入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琬离开的方向,步履沉缓地走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寒风卷起他缥色的衣角,笔挺的背影在空旷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沉默。
池水幽静,偶尔会因为寒风骤起,而皱起阵阵涟漪。而前院最后一盏为婚礼而明的灯,也终于熄灭了。
初冬深夜,寒意渐重,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