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5、大婚（二） 冬月初

　　冬月初六，良辰吉日。
　　天还没亮，顾府上下便已进入了有序的忙碌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香料、脂粉、新漆和躁动的喜气。
　　顾琬被阿苓早早唤起，沐浴、更衣、梳妆。母亲特意为她绾了时下未嫁少女中最时兴、雅致的发髻，发间点缀着几颗莹润的珍珠，眉心贴了小小的金钿。最后，母亲亲手拿起那支白玉辛夷簪，稳稳地簪入女儿的发髻。
　　铜镜中，少女明眸皓齿，因妆饰而掩盖了病后的苍白，增添了几分明媚。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态。母亲端详着她，满意中又带着些许怜惜，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我的琬儿，真是大了。今日是你哥哥的大日子，琬儿要乖，不要给你哥哥添乱。”顾琬乖巧地应下，又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摸了摸那支白玉簪子，似乎对今日的发髻很是满意。
　　吉时将至，鼓乐声从前院隐隐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欢腾。顾府宾客盈门，陆、朱、张、卜、虞等各家郎君皆至，衣冠济济，谈笑风生。顾琬随着母亲和家中女眷，来到正厅的屏风后。
　　顾琬在屏风后安坐，心绪随着渐起的礼乐微微起伏。当看到兄长顾邵身穿着庄重的吉服，步履沉稳、神色明亮地步入庭中时，她眼眶竟不自觉地热了一下。阿兄今日真是好看极了。他不再仅仅是平日里她最熟悉的、会逗她惹她的阿兄，而是顾家玉树临风，沉稳有度，足以担当门户的，顾家长子。一股强烈而纯粹的骄傲与欢喜，霎时涌上心头，冲散了前几日的病气与心底那点模糊的阴霾。她真为阿兄高兴。是实实在在的，发自肺腑的高兴。
　　顾琬看着面带欣慰的父母，她心中的喜悦愈发踏实——这个家，正在完成一件最重要、最美好的大事。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不经意间，看见了陆议。他今日换了身缥色的深衣，比平日更显沉静庄重。他立于顾邵身后不远处，身姿挺拔，目光平稳地追随着仪式进程。他很少说话，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顾琬莫名地想，有他在侧，阿兄今日，定是顺遂无忧的。这个念头让她对眼前这场婚礼的圆满，又添了几分安心。
　　入门，对拜，礼节庄重而流畅。当礼成之声响起，满堂欢呼之时，顾琬也跟着屏风后的女眷们一起，轻轻舒了口气，嘴角漾开一抹发自内心的，由衷的，为兄长高兴的笑容。阿兄成家了，真好。
　　宴席之上，珍馐美酒，觥筹交错。顾琬坐在后堂女席间，听着各方对顾家的祝福之辞，心里那份喜悦温暖地，缓缓地流淌着。她甚至能感受到，这份喜事，也冲淡了她病后残留的虚弱感，连带着让她精神都好了许多。
　　然而，宴至中段，父亲顾雍接到曲阿急报，需即刻赶回。他向宾客致歉后，又特意到女眷席前，对母亲和她温言嘱咐了几句，方才离去。顾雍一走，宴席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轻快了下来，甚至有些过于喧腾。劝酒声、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顾琬起初还沉浸在那份喜悦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持续不断的、近乎嘈杂的喧闹，开始让她有些疲惫。那份被喜悦暂时压下的细微的失落，在这片过于放松的喧嚣中，悄悄钻进她的心头。
　　她看着远处被友人围住，满面红光畅快大笑的兄长，那笑容明亮而耀眼，是她熟悉的，又似乎有些陌生。他正全心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之中吧。
　　阿兄，将要随着这场婚礼，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而离她熟悉的那个阿兄，悄悄地远了一步。这个念头就像一丝萧瑟的夜风，猝不及防地穿过喜悦的温暖，令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她忽然觉得，宾客的欢声笑语，像一层厚厚的锦被，裹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那份因兄长大婚的由衷的喜悦还并未消散开，但心底似乎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需要一点安静的、只属于自己的空气来填满。
　　或者说，她只是想单纯地透一口气。
　　她悄悄起身，低声对身旁的阿苓道：“里头有些闷，我出去透口气，就在廊下，不必跟着。”
　　说罢，她便从侧门悄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