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泪纷飞》武昌雪未消

4、大婚（一）

　　冬月初五，入夜，顾雍在夜色刚刚降临之时，便回到了吴郡顾府。长子大婚，他提前数日便将曲阿公务妥善安排，昼夜兼程地赶回。府中上下也因家主归来，添了一份郑重与忙碌，却也透着尘埃落定的踏实。
　　顾琬的病已大好，只是人清减了些许，本来还有些圆润起来了的下巴又变得尖了许多。父亲归来，她与兄长一同前去父亲书房问安。顾雍风尘仆仆，但看起来神采奕奕。仔细地问过了顾邵婚事最后的一些细节，确认无虞后才放下心来。又看向顾琬，看着她那因病而消瘦了许多的脸，温声道：“琬儿气色见好了，但还是要记得按时服药，不要贪玩吹风，明日且安心观礼。”
　　“女儿知道，父亲辛苦了。”顾琬乖巧应道。看着父亲与兄长对坐商议明日诸事，那种熟悉的、父兄都在家的安定感弥漫开来，冲淡了她生病以来心底那丝游离的不安。
　　夜深人静，叶落有声。顾琬却有些睡不着，心里装着许多事。明日，便是阿兄的大日子了。她起身坐在妆台前，默默打开了那只收在匣子最底层的木盒。她轻轻打开木盒，里头躺着一支白玉辛夷簪。玉质温润，簪头的辛夷含苞未放，不饰金翠，工艺并不算多么精巧，却很别致。她轻轻抚摸着簪子，似乎透着那年上元灯会，细细的雪花落在她脸颊之上的那种微凉。触手生凉的玉簪，仿佛带着些许魔力，将她心底有些久远的，幼时的记忆，丝丝缕缕地勾了起来。
　　她想起，大概八九岁那年，她迷上了《山海经》里那些奇禽异兽，央求着阿兄给她找更详细的帛图。结果阿兄不知从哪里真的弄来了一卷山海图。她大喜，正准备向阿兄要来一观，没想到阿兄却要她先背《关雎》给他听，背得流畅才给看。她气得跺脚，骂阿兄是小气鬼。顾邵却老神在在地翘着腿说：“求学当有诚心。” 她只好磕磕绊绊地背了好几遍，才换来他一句尚可，和那卷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帛图。那时觉得阿兄真讨厌，故意摆架子。可现在回想，若非阿兄这般讨厌，她大概也不会那么快记住那些，如今她信口拈来的句子。
　　她又想起，有一年她贪玩，将父亲珍爱的一方小砚摔出了一道细纹，把她吓得六神无主。是阿兄替她顶了，说是自己不小心碰落的。父亲虽未重责，却罚阿兄抄了十遍《孝经》。她躲在门外，偷偷看着阿兄一笔一划地抄，从白天抄到深夜，心里又愧疚又害怕。阿兄抄完，揉着手腕出来，看见她，却没安慰，反而板起脸训她：“毛手毛脚，日后如何是好？还有，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她强忍着憋了很久的，自责的眼泪，听了阿兄的话，又觉得阿兄真是一如既往地讨厌。可第二天，阿兄却从外面带回一包蜜糕塞给她，什么也没说。那蜜糕入口有些淡淡的，实实的，嚼久了甜丝丝的，就像阿兄给她的感觉。
　　烛火啪的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将顾琬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手指之下的簪子被她摸得有些温热，顾琬的心里酸酸涨涨的，仿佛被温水浸透，而回过神来，早已凉透了。
　　她怔怔的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地出神。阿兄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他未必完美，有时古板，有时严厉，有时会故意逗她。但她从未怀疑过，阿兄是她除了父母之外，最坚固的依靠，是她可以肆意撒娇、耍赖、甚至埋怨的，永远属于她的兄长。
　　可过了明日，就不再是了。
　　他会越来越忙，会有越来越多属于他自己的事务和牵挂。那些琐碎而温暖的时光，将会被封存在她的心底里，渐渐落满灰尘。
　　明日，她一定要戴上这支簪子，亲眼见证阿兄人生中极其重要的，大喜的时刻。
　　她要高高兴兴的。
　　她对着铜镜，慢慢地将那支簪子簪入了发间。簪子有些沉，压在发间，也压在了心上。
　　夜已经很深了。前院似乎还有仆役在做最后检查的细微声响。顾府在一种紧绷的期待与静谧中，等待着那场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