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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风 ...

  •   顾琬得知兄长顾邵的婚事,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她去给母亲请安,母亲正与她从陆家带来的宋侍姬坐在小院里说话,面前摊着几匹光泽柔美的吴绫。见她进来,母亲脸上笑意更深,招手唤她到身边。
      “琬儿来得正好,快来瞧瞧这匹缥色的料子,拿来给你未来嫂嫂做件披衫可好?”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与平日温柔稍有不同的喜悦。
      顾琬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她走上前,依着母亲的意思,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微凉的绫缎,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精致的暗纹。“颜色很雅致,纹样也好看,未来嫂嫂定会喜欢的。” 她声音清脆,答得自然而得体。
      宋侍姬在一旁笑着连声道:“小娘子好眼力!这料子是夫人特意挑的,说陆姑娘性子静,适合这清新的颜色花样。”
      “是娘亲疼惜。” 顾琬乖巧应道。同时,心里那点朦胧的猜测,此刻彻底落了地。是母亲的娘家,陆家。的确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母亲显然心情极好,又拉着她看了几样其他的东西,无非是些珠宝式样、器物图样,让她帮着参详一二。顾琬便认真地看,偶尔发表一些建议,说得母亲频频点头。
      从母亲院里出来时,日头正好。阿苓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着:“这下可好了,公子要娶新妇,夫人如此高兴,咱们府里大概也要热闹起来了。”
      顾琬嗯了一声,嘴角也微微翘起。她由衷地为兄长高兴。至于那位未来嫂嫂,她从母亲和宋侍姬的表情,神态,只言片语中便可感受到,想来是极好的人吧。这门婚事,听起来就让她觉得是件很好,又很顺理成章的事。
      没过两日,顾邵便来了她的小院。
      他来时,顾琬正在临帖。顾邵也不打扰,自己踱到窗边看了看她养的那几盆兰花,又随手翻了翻她案头新得的书卷。直到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他才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几分与往日不同的、属于大人的郑重。
      “琬儿,” 他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下,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又多了点商量的意味,“我的婚事,娘亲同你说了吧?”
      “嗯,说了。” 顾琬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是舅家表姐,娘亲很是欢喜,哥哥也欢喜吧?”
      顾邵被她直白的问话逗得一笑,那点郑重化开些许,点点头道:“自是欢喜。陆家妹妹,确是良配。”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里多了些无奈,“只是这婚事一定,往后诸事繁杂,怕是不能常来陪你下棋、给你寻闲书了。”
      顾琬撇撇嘴,做出不满的样子:“哥哥有了嫂嫂,自然就不记得我这个妹妹了。”
      “胡说。” 顾邵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力道很轻,“你永远是我最疼的妹妹。只是成家之后,也要替将来的家,多担待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光影交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有种顾琬熟悉的可靠,又似乎多了些许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沉甸甸的东西。
      顾琬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荡然无存。她看着兄长,忽然觉得,那个会带着她偷偷溜出府,去集市闲逛、会为了给她寻一卷孤本,跑遍吴郡书肆的兄长,好像真的要去走一段新的,她暂时还无法陪他同行的路了。
      “那哥哥忙归忙,答应给我找的鲁《诗》残卷,可不许忘了。” 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体谅与她特有的小小的任性。
      顾邵笑开来,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模样:“忘不了!等着,定给你寻来!”

      自那以后,婚事便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顾府这潭平静的水中激起阵阵涟漪,渐渐扩大。顾琬的生活一切如旧,但眼中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渐渐染上了一层与婚事相关的色彩。
      父亲顾雍的书房,夜间亮灯的时候似乎更长了。有时她晚间在庭院中漫步,还能望见那边窗纸上映出的,父亲与兄长对坐商议的身影。
      下人们行走间的步履似乎更快了些,低语交谈时,陆家,聘礼,吉日,这些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库房那边时常有搬动箱子的动静,空气里偶尔飘来新漆和新采买的绫罗绸缎的特殊气味。
      母亲则更忙了。除了日常家事,还要频繁接见陆家往来的仆妇,与管家核对嫁妆单子,亲自过问新人院落的布置。顾琬去请安时,常能见到母亲面前摊着各种册子图谱,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但无论多忙,母亲脸上总带着一种浅浅的,似乎是满足的倦色。
      顾琬便很自觉地,将更多时间用在读书习字上,偶尔帮母亲看看料子花样,提提建议,或是陪母亲说些闲话解乏。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太多忙,但至少可以不添乱。

      从此之后,在顾琬规律而平静的日子里,顾府的日常景致,因这桩婚事的推进,悄然发生着一些改变。
      她听说的关于婚事筹备的交谈变多了。母亲与宋侍姬、父亲与兄长、甚至下人们之间,提及陆家,礼单,吉日之类的话,时常飘进她的耳朵。她知道婚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也知道有许多具体事务需要两家频繁往来,确认。
      自然地,她看见陌生面孔的频率增加了。除了陆家来往的仆从,偶尔也能见到一些负责器物,礼乐的外间执事进出。而那位兄长口中的阿议,被下人唤作陆公子的,常着月白色的身影出现的次数,也确乎是多了。
      但这些,在顾琬的感知里,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而那位陆阿兄,似乎总与具体的事务绑定出现,或是与兄长在廊下对着书卷图册低语,或是与府中老管事核对清单,或是独自,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前往父亲书房的方向。他是这桩婚事带来的诸多变化中的一部分部分。久而久之,顾琬也熟悉了他的存在。
      只有那么一两次,极其偶然地,她在自己小书房,推开面向中庭那一侧的窗户,看见一个月白色的人影翩然路过,和府中老管事向外院方向走去。距离有些远,看不太清少年的面目神情,只能凭借那稳步行进的姿态和一丝不苟的衣着轮廓,勉强辨认出那是谁。
      顾琬会静静看上一眼,然后便关上窗,将庭院那边属于外界的忙碌气息隔绝在外。那时候的她心里想着,大概那只是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一个小小剪影吧。
      深秋的风吹过庭院,摇动着树枝。顾琬抱着温热的手炉,坐在窗下看书。外间隐约又有人声往来,大约是又在商议着什么事儿。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摩挲着书卷,心情有些复杂地,想着阿兄的婚期,似乎越来越近了。
      虽然对她来说,有些人和事无关紧要,但人非草木,这样的时日稍稍长些,有些印象便会自己溜进脑海。
      比如,顾琬发现,那位陆家阿兄似乎格外偏爱月白、苍青这类素净的颜色,衣衫总是一丝不苟,衬得人格外干净清朗。
      比如,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很特别,步伐均匀,背脊挺得笔直,袍袖摆动的幅度极小,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又比如,几次和兄长照面,和他隔得稍稍有些近了之时,她会闻到一缕极淡的,很干净的气息,像是松针混合着阳光晒过的书卷的味道,与她兄长身上常带的熏香或墨味都不太一样。
      这些印象都是零碎的。好像阳光穿过树叶间隙投下的光斑,明明灭灭,风一吹,便揉碎了。她偶尔会这么想着。
      在极少数的偶遇之间,经过那脚步平稳的少年,他的衣袂带起那一缕熟悉的清爽气息时,这些印象会极其短暂地浮现在顾琬心头。然后又立刻被阿兄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呢?或晚膳不知有没有莼羹这样的念头所覆盖。
      深秋的风夹带着些许寒意。顾琬抱着手炉,走过长廊,看着庭院里日渐稀疏的枝叶,会莫名地想,阿兄的婚期近了。
      那,这些为婚事而来的频繁往来,大概也快结束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小小的雪花,缓慢地落在心底。
      或许,只是因为任何持续了一段时间的,令人习惯了的变化将要停止时,人都会本能地有所不舍吧?
      至于那位陆家阿兄,他办事妥帖,守礼知节,是阿兄的好友,也是这桩喜庆婚事中,一个令人安心的、可靠的存在。
      仅此而已。
      至少,此刻的顾琬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那些零星的,细碎的,光斑般的印象,都静静沉在心底,尚未掀起涟漪。

      这场秋风带来的,除了婚事的忙碌,还有一场悄然而至的小恙。
      顾琬染上了风寒,起初只是喉咙发痒,她忍着没说,照常去母亲处请安,只是话少了些。直到一日午后,她陪着母亲看一匹缎子时,掩口低咳了几声,才被母亲察觉到额头的微热。
      于是顾琬便被关在了自己院中静养。药是每日定时送来的,深褐色的汤汁,味道清苦。
      顾琬习惯了这味道,每次都顺从而安静地喝完,然后对着很是担忧的母亲和宋侍姬笑道,“已经好多了,就是有些懒懒的,不过一定不会误了阿兄的好日子。”
      她大多时间都在昏睡或半醒着。病中时光很缓慢,窗外的一切声音都像是若有若无的,就像一阵一阵的风吹打窗纸的声音。有时是母亲前来探视的轻柔脚步和低语,有时是阿苓与煎药小侍女在廊下的嘀嘀咕咕。
      有一次,她喝了药后精神稍稍好了些,拥被坐在窗前的榻上,就着秋日午后暗淡的日光,慢慢地翻着一卷闲书。窗外不算远的廊下,隐约传来兄长顾邵与府中老管事边走过边交谈的声音。
      顾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畅快:“如此,那总算清点妥当了。陆兄办事真是妥帖得很,账目清晰,交割明白,省了多少口舌工夫。”
      老管事恭敬附和:“正是。陆家公子年纪虽轻,处事却极是沉稳周到,那些礼器、田契,分门别类,一丝不乱。有他操持,您的婚事想必顺遂。”
      顾邵似乎笑了笑,声音低了些,透着些熟稔:“陆兄他确是心细。前日我疏忽的一处,还是他瞧出来提醒我的。有他在,我这心里头啊,踏实不少。”
      话音慢慢变小,阿兄和老管事已走远了。

      顾琬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竹简边缘。窗外,秋风穿过凋零的竹林,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那个总是步履平稳、衣袂整齐的月白色身影。
      刚刚兄长与老管家的那些话,透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安稳与可靠。仿佛有他在,那些繁杂的事务,都能被梳理得条理分明。
      真是令人心安。
      顾琬察觉到自己的这个念头,有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又稍稍想了想,安抚着自己,嗯,她只是觉得,阿兄的婚事能这般顺遂,真好罢了。
      倦意再度袭来,她放下书卷,把自己卷进温暖的被衾。
      她在进入梦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等病好了,我一定要精神十足地,去迎接新嫂嫂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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