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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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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年的春天,和往年没什么不同。略带着些许寒意的日光之下,草木如记忆中一般,抽叶,开花。
顾琬坐在自己小书房的窗边,就着午后有些慵懒的阳光,撑着脑袋,一只手轻轻绕着头发,一边翻着一卷《庄子》的《逍遥游》,她近来常读此书,倒也并非真渴求那无所待的境界,只是读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之时,便觉得心胸也跟着辽阔起来,仿佛眼前不再只是这四方庭院,而是水天茫茫,无穷无尽的世界。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顾琬感到眼睛有些酸涩。她将书卷放下,理了理被自己弄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抬眼望向窗外,想让目光歇上一歇。
窗外,几株梨树花期将尽,风过时,只零零落落卷起些雪白的残瓣,稀疏的花瓣在空中摇曳回旋,悄无声息地落在石子地上。顾琬托着下巴发了会儿呆,便觉有些无味,又翻起了手边的书。
侍女阿苓坐在廊下绣着帕子,偶尔和路过的小侍女低声说笑两句。
“今日可真热闹,大公子又请了几位郎君来。”
“是卜家、张家那几位常来的郎君吧?”阿苓随口问道。
“还有陆家的陆公子也来了呢。”
顾琬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翻书的手没停。陆公子?似乎听兄长提起过好几次来着,兄长似乎挺欣赏此人?好像是。她并未深想,目光已落回书卷上,刚好落到了那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顾琬心里便无端地想,这息,究竟是风,是气,还是别的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思绪飘忽不定,心莫名地静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仆役来传话,说父亲让她去书房一趟。顾琬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裙,便起身去父亲的书房了。
父亲顾雍的书房的门半开,他正坐在案后,对着几卷摊开的文书,似乎在写着什么。见她来了,只略抬了抬眼,指指旁边小几上一方用锦帕包着的物事说道:“前些日子得了块上好的绿石,我命人做了方小砚,想着给你习字用。琬儿瞧瞧可喜欢?”
顾琬上前解开锦帕,是方掌心大小的砚台,石色透着深绿,隐隐似有波纹,很是雅致。她用手指抚了抚冰凉的砚面,笑眼弯弯地说道:“多谢爹爹想着,这小砚好看极了。爹爹唤女儿来,就为这个?”
“嗯。”顾雍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文书上,语气平淡地继续说着,“前头刚散。阿邵陪着他那几位友人在廊下站了会儿。”
顾琬哦了一声,心思还在那方触手生凉、颜色可爱的砚台上,漫不经心地等待父亲下文。
顾雍笔尖在砚台上细细润了润,沾满了墨汁,在文书侧边写下几字,才接着道,“卜家那位,得了卷新帖,嚷嚷着要与人共赏。张家那小子,新近得了匹良驹,也兴奋得很。”他顿了顿,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年轻人,得了心头好,大概总是这样吧。”
顾琬听了,也轻轻笑了笑。她能想象卜、张两位郎君眉飞色舞的样子。
“倒是陆家那孩子,”顾雍依旧看着文书,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在一旁听着,只点头,不多言。问到他,也只说一句甚是难得,便不再接口。”
顾琬正用手指拭着新得的小砚,闻言,指尖微微一顿,心头随即了然。哦,大事不妙。父亲又要借事说理了。
果然,顾雍接着道,语气虽然依旧淡淡的,却似乎多了些严肃的意味,“少年啊,性子静些,看得明白些,是好事。你哥哥与他交好,自有他的道理。”
顾琬几乎能猜出父亲下一句将要说什么,她立刻抬起脸,微微嘟了嘟嘴,轻轻挽住父亲的手臂晃了晃,柔声道:“爹爹,琬儿知道了。定当静心,多看,多听,少说,向兄长们学习。”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女的甜糯。
顾雍抬起眼,看了看女儿。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一副我最听话了的模样。他如何不知自己女儿的心思?但见她态度良好,只好无奈地摇摇头,便不再多言,重新专注于笔下的文书。
而顾琬此刻的心思,早已飞快地转到了别处:父亲的唠叨总算是过了,这新砚台真好看,晚膳会不会有杏仁酪?哦对了,那卷《淮南子》注疏,等会儿就去兄长书房要来好了。
“那爹爹若无其他吩咐,琬儿便先回去了。”她捧着包好的砚台,语气轻快。
“去吧。”顾雍摆了摆手。
“女儿告退。”顾琬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
从父亲书房出来,日头已西斜,余晖映照在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顾琬捧着那方锦帕包好的小砚,脚步轻快地沿着长廊往顾邵书房走。前些日子,顾邵说有一套《淮南子》的注疏放在书房,她一直想看来着,但是顾邵霸着不给。这个时辰,兄长可能还在和他的友人们闲谈,书房应该没人吧?正好取了就走。
顾邵的院子很静,几竿修竹在暮色之中投下斜斜的影子。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似乎有低低的说话声。顾琬脚步一顿。兄长在里面会客?那便不便进去了。她正想转身离开,却听里面传来顾邵带笑的声音,比平日清谈时随意许多:“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省事。阿静那小子显摆他的新帖,你倒好,一句难得就打发了,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另一个声音响起,清越平稳:“阿邵说笑了。阿静雅好。议于此道不甚了了,不敢妄评。”
是陆家公子?他们似乎在前头散了,又私下转到书房来说话?
顾琬不欲偷听,正想着悄悄离开,书房内的顾邵又笑道:“罢了罢了,知道你谨慎。不过阿议,我新近真得了件有意思的玩意儿,你一定要瞧瞧。”
说话间,脚步声朝门口而来。顾琬避之不及,与正拉开房门的顾邵撞了个正着。
“琬儿?”顾邵一愣,随即笑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琬有些窘迫,抱着砚台微微屈膝:“阿兄。我,我来寻那卷《淮南子》注疏,以为你还在前头。”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往书房内瞥了一眼。陆议就站在顾邵身后几步之遥,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极淡的月白色深衣,站在书房那略显昏暗的光线里。见顾琬看过来,他神色未变,只是安静地略微垂眸,避开了直视。
“哦,那书在里头架上,你自己去寻。”顾邵侧身让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很自然地抬手向身侧一引,对顾琬道,“这位是陆议,你唤声阿兄便是。” 他又回头对陆议道,“阿议,这是舍妹,顾琬。”
陆议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顾琬身前半步的地面,拱手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顾姑娘。”
顾琬忙还礼:“陆家阿兄。”她亦垂着眼,只觉得脸颊有点微热,她好像打扰了兄长的私谈。
“好了,书在里头,自己拿。我和阿议去院中走走。”顾邵笑着拍了拍陆议的肩,又对顾琬道,“寻了书就早些回去读书练字,莫要贪玩。”
“嗯。”顾琬应了,低头快步走进书房,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那月白色的衣角在她余光里一闪而过,二人便出了门,渐渐走远了。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一人。她松了口气,在架上找到了那卷《淮南子》注疏。
走出顾邵书房时,暮色又更深了一层。春风温温柔柔的,带着些许草木生长的气息。她慢慢地往回走,心中方才那点儿窘迫早已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得到了想看的书卷的淡淡的愉悦。
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那位陆家阿兄,月白的衣衫似乎很衬他。人嘛,似乎的确如父亲所说的那般安静。
她这么想着,抱着书和砚台,脚步轻快地穿过渐深的暮色,期待着晚膳有些什么好吃的。
庭院里,竹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偶尔传来阵阵花香,时远时近,若有若无。
夜,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