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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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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年的冬天,吴郡的雪下得很迟,却冷得透骨。
顾琬回到顾府已近一月。海昌带来的仆从悄悄说,小娘子这次回来,人清减得厉害,夜里咳嗽声能传到廊下。父亲顾雍请了吴郡最好的大夫,方子开了十几张。顾琬一副副药喝下去,喝得面容竟更加憔悴,药渣都堆成了小山,她的脸色却依旧苍白。
晨起,她推开窗,看见庭院里那株很老的梅花树开花了。红梅映雪,本是极艳的景,却让她无端想起海昌官舍后院那株野杏,是那年陆议亲手移栽的,花开得疏疏落落,他却很得意,说等结了杏子,要亲手酿杏子酒。
“等到酿成之时,第一盏定要给夫人品鉴一二。”
陆议那温和的声音,犹在耳畔。可杏树还没有一人高,他就奉命去了会稽。她留在海昌,守着那株杏树,直到自己一病不起,最后被父亲接回吴郡家中,命人悉心照料。
“小娘子,该用药了。”侍女端来药盏,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
顾琬接过,一饮而尽。这药很苦,但苦久了,也就习惯了。就像这日子,一天天过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顾琬犹记得自己刚嫁陆议那几年,也是这般汤药不离口。那时的陆议还不算太忙,那几年朝夕相伴的安稳岁月,曾让顾琬生出一种就这样一辈子也很好的幻觉。每天陆议都会亲自给她试温喂药,每次她乖乖喝完,陆议都会给她端来一碟甜甜的,糖渍的蜜饯。
午后,父亲从建业回来,父女二人在暖阁对坐,炭火噼啪作响,时不时炸开细碎的火花。顾雍问了她的饮食起居,又说起前日伯言又有小捷呈报,将军览后甚悦,不仅厚赏,更特意问及海昌屯田旧法,欲推而广之。此乃将其治绩视为典范之意。
顾雍说这些时,语气是欣慰的。可顾琬看见父亲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神色她懂。当年兄长顾邵未娶孙氏女,也就是如今的长嫂之时,父亲也曾流露出过这种,顾琬那时候还不太懂的复杂神情。
只是提及伯言,父亲又多了一分纯粹的欣赏。
“伯言是成大器的人。”顾雍最后说,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苦了你,琬儿。”
顾琬低头整理裙摆,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几日去探望寡居的长嫂,暖阁里熏着淡淡的香。几位世交女眷也在,说着家常闲话。不知怎的,话题转到长嫂的妹妹们,已故讨逆将军的女儿们身上。
“孙二娘也到了年纪,模样性子都是顶好的,只是这婚事……”
“急什么,叔父自然有安排。总归要是最好的人家,最妥当的归宿。”
一位夫人笑着接话,“说起来,如今江东才俊辈出,不过像你家妹夫陆郎那般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的,实在不多见。”
话音落下,暖阁里有瞬间极微妙的寂静。几道目光似乎落在了顾琬身上,又迅速地移开。
侍女适时奉上新茶,话题转到了今冬的衣料花样。顾琬安静地坐着,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只是捧着茶盏,若有所思。
盏壁的温热,很快就散尽了。
那日回来后,她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雪又下起来,纷纷扬扬,像是要把天地间一切痕迹都掩埋。
她想起海昌的夏天。烈日当空,长空如洗。陆议带着吏员在田埂间奔走,晒脱了一层皮。夜里回来,她给他敷药,他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却明亮得灼人。
“琬儿,你看见今日水渠通了吗?那片地,明年就能种稻了。”
“等这里好了,我要上笺将军,陈说屯田之利。若江东处处能如此,民有食,兵有粮……”他向顾琬说起这些时,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有些眩目。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站在那光里,在他身边,陪伴他几十载安稳人生,和他一同老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了呢?
是延儿夭折后,她缠绵病榻,他公务繁忙,聚少离多,就连家书,也从旬日一封,到一月一封?
还是她这次回吴郡,发现他信中所说的微功,在父亲和世人口中,已是大才?
顾琬走到镜前。铜镜昏黄,照出的人影消瘦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才三十出头,可镜中人看起来,有种不符合年纪的疲惫,憔悴。
她想起母亲在世时说过的话:“女子这一生,不过是从父家到夫家。在父家是客,在夫家,也要活得有底气。”
她的底气是什么?
是顾家嫡女的身份?可父亲已年近半百,兄长已逝,顾家虽家大业大,却始终处于微妙的困境之中。
是与陆议的少年情深?可情深也抵不过山河阻隔,抵不过她这副病骨支离,再无法为他生儿育女的身体。
又或是她引以为傲的才学见识?可那些在闺中令人称羡的东西,在真正的军政大事面前,在陆议日益广阔的世界里,又算得了什么?
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顾琬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触到的皮肤也是冰凉的。她的心里,慢慢地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侵蚀着她的心。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素帛,研墨润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开后有淡淡的清香。她提起笔,笔尖悬了良久,方才落下第一个字。
“伯言亲启。”
字迹工整,笔画平稳,是多年练就的大家闺秀字体。窗外,雪越下越大。不算很大的风,卷着纷飞的雪花,扑在窗纸上,有些细碎的声音。
顾琬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往自己心口刻字。
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父亲,一封,给陆议。她写这些时,心痛得要滴出血来,但是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她的眼泪早在海昌的夜里,在夫君在外忙于公务时,在延儿的灵位前,在无数个咳到无法入睡的深夜,流干了。
给陆议的那封,她写得最慢,字字皆是她反复思量,确保能让他深信不疑的说辞。这封信,将在顾琬病逝后,由父亲转交给陆议。
从此,顾琬将忧思成疾,药石无医,猝然病故。
至于那个曾与陆议在海昌的烈日下一同走过田埂,在简陋的官舍里为他研墨铺纸,在摇曳的烛火中听他畅想未来的顾琬——
就让她死在这个冬天吧。
死在雪花纷飞的寂静里。
顾琬素帛仔细折好,分别放入两个深色的木盒。做完这一切,她推开窗,让凛冽的风雪灌进来,雪花吹打在她苍白憔悴的肌肤之上,有些冷,吹得脸有些疼。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望着漫天飞雪,望着被雪覆盖的树枝,赏石,庭院,远山。
望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建安二十年,腊月二十,雪后初霁,天光却依旧惨淡。
顾琬跪在将军府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已经一炷香的时间。堂内温暖,炭在错金螭兽熏笼里烧得正旺,可她还是觉得冷,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止不住地想要发抖。
但她忍住了。
终于,一阵脚步声从堂外传来,沉稳,不疾不徐。只见绛色的袍角,戛然停在她面前几步之遥。
“妾身顾氏,叩见将军。”
孙权没有立刻让她起身。他行至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疏离。
“顾公幺女。”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遣人密奏,说有万难之情,需面陈孤。有话,请直说吧。”
顾琬缓缓抬起头。她今日未施脂粉,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因失眠和强忍的泪意,布满了细细的血丝,有些红肿。此刻,她眼中蓄满了泪,在长睫上颤颤巍巍,将落未落。
可她的眼神却很坚定,她望着孙权坐的方向,缓缓地开口。
“妾身今日冒死求见,是有一事,”她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此为妾身不情之请,妾身斗胆,恳请将军,”她再次停顿,目光扫过侍立在堂中的几名侍从,眼中多了几分孤注一掷。
“屏退左右。”
孙权看着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地叩击。良久,他才抬手,向后摆了摆。
内侍与仆从无声退下。偌大的厅堂,此刻只剩下案几之后的孙权,和跪在下方的女子。
炭火噼啪爆开一个细小的火星。她不再看孙权,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地上,开始用那有些嘶哑的声音,缓缓叙述着。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时而被难以压抑的哽咽打断,时而又几乎快要说不下去。
她说了很久。
院内光影流转,窗外的积雪从洁白渐渐染上淡金,又慢慢黯淡下去。
她始终跪在那里,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她口中所叙述的内容,却有如丝线般,一缕缕,一层层地,将这肃穆的将军府,和座上那个神情微凝,用指尖缓慢叩击案几的人,缠绕起来。
她说了什么,只有二人知晓。
只偶尔有零星的、压抑不住的泣音漏出来,回荡在空旷的将军府里,很快又被令人窒息的寂静吞没。
终于,她的声音停住了。待到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里。孙权依旧坐在案后,神情,姿态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望向堂外廊下,渐渐暗淡的天光,和天光下未曾融化半分的积雪。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又翻滚了起来。
他想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顾琬,身体开始因久跪而开始微微地颤抖。
良久的静默之后,他重新看向顾琬。
他微微颔首。顾琬见状,声音带着些许释放的哭腔行礼,“妾身叩谢将军。”
堂内沉寂了一瞬,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孙权看着下方跪伏于地的顾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略抬了抬手,淡淡地说了声,“起来吧。”
顾琬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孙权会让她起身。
她艰难地动了动早已麻木的双腿,试图站起,却因虚弱和紧张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依旧垂着头。
“坐下说话。” 孙权又道,目光扫过堂侧一方设好的锦褥坐席。
“谢将军。” 顾琬的声音很低,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孙权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公务,“你既言沉疴难愈,身子孱弱,便让我府中医官为你把脉之后,再配制丹药。”
他不待顾琬反应,便迅速召府中王医官前来为顾琬诊脉。王医官细细把了脉,又问了顾琬些问题。诊毕,他向孙权回禀:“启禀将军,夫人脉象细弱,心脉尤甚,为久病虚耗之体。若用清寂散,可致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与心疾暴卒之状无异。此药性虽烈,但于夫人此刻内虚之体,反不易伤及根本,三日后可醒。只是……”王医官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夫人气血亏虚过甚,五脏皆损,服用此药后若不得妥善调理,恐有性命之忧。”
孙权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既如此,你取来此药便是。”孙权的目光随即出现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在斟酌着什么。他的右手原本随意搭在案上,此刻,食指极慢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叩击了两下。
“下官领命。”王医官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堂内重归寂静。约莫一炷香后,王医官捧着一只深紫色织金锦盒入内,置于孙权身前的案几上。
孙权瞥了一眼,目光落回顾琬身上,语气依旧平淡:“盒中之药,服法王医官会交代于你。后续之事,孤自会安排。记住,”他顿了顿,看着她,目光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从此世间,再无顾琬,别再给孤添麻烦。陆夫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孤的意思。”
“妾身明白。妾身惟愿与诗书典籍相伴,隐于世间。”顾琬以头触地,声音如同窗外的积雪一般,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去吧。”孙权挥了挥手,不再多看她一眼。
近侍将锦盒送至顾琬面前。她颤抖着手接过,锦盒冰凉沉重。她紧紧抱住锦盒,颤抖着起身,行了个礼,一步步退出堂外。
辎车在积雪的道路上颠簸。车内极其昏暗。直到驶出了一段距离,顾琬才在颠簸中,颤抖着手打开锦盒。
柔软的绸缎裹着的深褐色药丸,清寂散。旁边,是一卷素帛药方。
她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药名,当归、川芎等等,皆是温补之品。正当她心绪复杂地将药方卷起时,指尖却触到一抹坚硬。
药方之下,竟藏着一只寸许高的翠玉小瓶。瓶身剔透,触感温润。顾琬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随即,她又强行镇定下来,啪的一声,关上了锦盒。
辎车在黑夜中驶向顾府,驶向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和一线明灭的生机。